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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汪曾祺(1920-1997),江苏高邮人,沈从文的高徒,中国现当代著名作家、戏剧家、小说家,京派文学小说的代表人物及传人,被誉为“抒情的人道主义者,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 汪曾祺早年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熏陶,1939年考入西南联大中国文学系,师从沈从文先生。曾任中国作家协会理事、顾问,北京剧作家协会理事。他在短篇小说和散文创作领域成就颇高,充溢着浓郁的中国味道和灵性美质,语言平和质朴、清新隽永、娓娓而来、如话家常。著有短篇小说集《邂逅集》《羊舍一夕》《晚饭花集》,散文集《蒲桥集》《故乡的食物》《逝水》,京剧剧本《范进中举》《沙家浜》(主要编者之一),文学评论集《晚翠文谈》等。作品被译成多种文字介绍到国外。 目录 自 序 鸡 毛 晚饭后的故事 故里杂记 故乡人 徙 晚饭花 皮凤三楦房子 钓人的孩子 王四海的黄昏 鉴赏家 职 业 八千岁 小说三篇 尾 巴 故里三陈 云致秋行状 星期天 昙花、鹤和鬼火 金冬心
精彩页 鸡毛 西南联大有一个文嫂。 她不是西南联大的人。她不属于教职员工,更不是学生。西南联大的各种名册上都没有“文嫂”这个名字。她只是在西南联大里住着,是一个住在联大里的校外的人。然而她又的的确确是“西南联大”的一个组成部分。她住在西南联大的新校舍。 西南联大有许多部分:新校舍、昆中南院、昆中北院、昆华师范、工学院……其他部分都是借用的原有的房屋,新校舍是新建的,也是联大的主要部分。图书馆、大部分教室、各系的办公室、男生宿舍……都在新校舍。 新校舍在昆明大西门外,原是一片荒地。有很多坟,几户零零落落的人家。坟多无主。有的坟主大概已经绝了后,不难处理。有一个很大的坟头,一直还留着,四面环水,如一小岛,春夏之交,开满了野玫瑰,香气袭人,成了一处风景。其余的,都平了。坟前的墓碑,有的相当高大,都搭在几条水沟上,成了小桥。碑上显考显妣的姓名分明可见,全都平躺着了。每天有许多名师大儒、莘莘学子从上面走过。住户呢,由学校出几个钱,都搬迁了。文嫂也是这里的住户。她不搬。说什么也不搬。她说她在这里住惯了。联大的当局是很讲人道主义的,人家不愿搬,不能逼人家走。可是她这两间破破烂烂的草屋,不当不间地戳在那里,实在也不成个样子。新校舍建筑虽然极其简陋,但是是经过土木工程系的名教授设计过的,房屋安排疏密有致,空间利用十分合理。那怎么办呢?主其事者跟文嫂商量,把她两间草房拆了,另外给她盖一间,质料比她原来的要好一些。她同意了,只要求再给她盖一个鸡窝。那好办。 她这间小屋,土墙草顶,有两个窗户(没有窗扇,只有一个窗洞,有几根直立着的带皮的树棍),一扇板门。紧靠西面围墙,离二十五号宿舍不远。 宿舍旁边住着这样一户人家,学生们倒也没有人觉得奇怪。学生叫她文嫂。她管这些学生叫“先生”。时间长了,也能分得出张先生、李先生、金先生、朱先生……但是,相处这些年了,竟没有一个先生知道文嫂的身世,只知道她是一个寡妇,有一个女儿。人很老实。虽然没有知识,但是洁身自好,不贪小便宜。除非你给她,她从不伸手要东西。学生丢了牙膏肥皂、小东小西,从来不会怀疑是她顺手牵羊拿了去。学生洗了衬衫,晾在外面,被风吹跑了,她必为捡了,等学生回来时交出:“金先生,你的衣服。”除了下雨,她一天都是在屋外待着。她的屋门也都是敞开着的。她的所作所为,都在天日之下,人人可以看到。 她靠给学生洗衣服、拆被窝维持生活。每天大盆大盆地洗。她在门前的两棵半大榆树之间拴了两根棕绳,拧成了麻花。洗得的衣服,夹紧在两绳之间。风把这些衣服吹得来回摆动,霍霍作响。大太阳的天气,常常看见她坐在草地上(昆明的草多丰茸齐整而极干净)做被窝,一针一针,专心致意。衣服被窝洗好做得了,为了避免嫌疑,她从不送到学生宿舍里去,只是叫女儿隔着窗户喊:“张先生,来取衣服。”——“李先生,取被窝。” 她的女儿能帮上忙了,能到井边去提水,踮着脚往绳子上晾衣服,在床上把衣服抹煞平整了,叠起来。 文嫂养了二十来只鸡(也许她原是靠喂鸡过日子的)。联大到处是青草,草里有昆虫蚱蜢种种活食,这些鸡都长得极肥大,很肯下蛋。隔多半个月,文嫂就挎了半篮鸡蛋,领着女儿,上市去卖。蛋大,也红润好看,卖得很快。回来时,带了盐巴、辣子,有时还用马兰草提着一块够一个猫吃的肉。 每天一早,文嫂打开鸡窝门,这些鸡就急急忙忙,迫不及待地奔出来,散到草丛中去,不停地啄食。有时又抬起头来,把一个小脑袋很有节奏地转来转去,顾盼自若,——鸡转头不是一下子转过来,都是一顿一顿地那么转动。到觉得肚子里那个蛋快要坠下时,就赶紧跑回来,红着脸把一个蛋下在鸡窝里。随即得意非凡地高唱起来:“郭格答!郭格答!”文嫂或她的女儿伸手到鸡窝里取出一颗热烘烘的蛋,顺手赏了母鸡一块土坷垃:“去去去!先生要用功,莫吵!”这鸡婆子就只好咕咕地叫着,很不平地走到丛草里去了。到了傍晚,文嫂抓了一把碎米,一面撒着,一面“啯啯,啯啯”叫着,这些母鸡就都即即足足地回来了。它们把碎米啄尽,就鱼贯进入鸡窝。进窝时还故意把脑袋低一低,把尾巴向下耷拉一下,以示雍容文雅,很有鸡教。鸡窝门有一道小坎,这些鸡还都一定两脚并齐,站在门坎上,然后向前一跳。这种礼节,其实大可不必。进窝以后,咕咕囔囔一会儿,就寂然了。于是夜色就降临抗战时期最高学府之一,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的新校舍了。阿门。P2-5 导语 汪曾祺了不起的成就在于悟性与境界以及风格魅力,或者说,他对于生活、对于人、对于趣味、对于美,有自己独特的感受,能够生动地表达出来。在这个意义上,他更接近于诗人的气质,同时又是一个爱玩、贪玩、会玩、有童心、真诚、善良的才子。《晚饭花集/汪曾祺自编文集》收录了他的作品数十篇。一卷在手,可以尽览汪曾祺小说创作的风华。 序言 一 据汪曾祺先生的子女汪朗、汪明、汪朝统计, 老头儿一辈子,自行编定或经他认可由别人编选的 集子,拢共出了二十七种。严格一点,不妨将前者 称为“汪曾祺自编文集”。 自编文集,文体比较单纯:基本都是短篇小说 、散文和随笔,偶有一点新、旧体诗,还有一本文 论集,一本人物小传。时间跨度,却大得出奇:第 一本跟第二本,隔了十余年;第二本跟第三本,又 隔了差不多二十年;第一本小说集《邂逅集》跟第 一本散文集《蒲桥集》,更是隔了整整四十年。… …谁实为之,孰令致之?说来话长,不说也罢。汪 先生享年七十七岁,1987年之前的六十六年,他仅 出了四本书。汪氏曾自我检讨说:“我写得太少了 !” 1987年始,汪老进入生命的最后十年。这十年 ,就数量而论,是他创作的高峰期,占平生作品泰 半。同时,也是出书的高峰期。除1990年、1991年 两年是空白外,每年都有新书面世。1993年、1995 年,更是臻于顶峰,合计接近两位数。这固然反映 了汪先生的作品受到各方热烈欢迎乃至追捧,但也 不可避免地导致若干集子重复的篇什较多——这似 乎是一个悖论,并非个别现象。 我曾写道: 无缘亲炙汪曾祺先生,梁某引为毕生憾事。他 的作品。是我的至爱。读汪三十余年,兀自兴味盎 然,爱不释手。深感欣慰的是,吾道不孤,在文学 市场急剧萎缩的时代大背景下,汪老的作品却是个 难得的异数,各种新旧选本层出不穷,汪粉越来越 多。在平淡浮躁的日常生活中,沾溉一点真诚朴素 的优雅、诗意和美感。大约是心灵的内在需求罢。 那么,有无必要与可能,出版一套比较系统、 完整、真实的“汪曾祺自编文集”,提供给市场和 读者呢?答案是肯定的。 汪老去世已逾二十一年,自编文集旧版市面上 早已不见踪影,一书难求。倒也间或出过几种新版 ,但东零西碎,不成气候。个别相对整齐些的,内 容却肆意增删,力度颇大,抽换少则几篇,多则达 到十余篇甚至二十多篇,旧名新书,面目全非,是 一种名实不副不伦不类的奇葩版本。我一直认为, 既然是作者自编文集,他人就不要、不必且不能擅 改。至于集子本身的缺憾,任何版本,皆在所难免 ,读者各凭所好就好。 本系列新版均据汪老当年亲自编定的版本排印 ,书名、序跋、篇目、原注,一仍其旧,原汁原味 。只对个别明显的舛误予以订正。加印时作者所写 的序跋,均作为附录。这套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 汪曾祺自编文集”,相信自有其独特的价值和生命 力。 二 《菰蒲深处》是汪曾祺的一部短篇小说集。收 入的全部作品,均以故乡高邮为背景,写的是“本 乡本土”的“故人往事”,“所反映的是一个已经 消逝或正在消逝的时代”。他对所谓“乡土文学” 的概念和“乡土文学作家”的帽子,则颇多保留。 除了正文和例有的自序,末尾还收有两篇创作谈, 事关著名短篇《受戒》和《大淖记事》,娓娓而谈 ,金针度人。 高邮是个水乡。“泱泱的水气”,是本书至为 显著的特质。作者写故乡,感情浓烈,笔法清俊, 诗意盎然,几乎篇篇有新意,篇篇见精彩。具备基 本阅读和审美能力的读者,很难不被感染。 书名的由来,作者曾有说明——得自高邮乡贤 、苏东坡高足秦少游的七绝《秋日》。全诗如下: 霜落邗沟积水清, 寒星无数傍船明。 菰蒲深处疑无地, 忽有人家笑语声。 新版据浙江文艺出版社1993年6月版印制。
内容推荐 《晚饭花集》是汪曾祺先生亲自编定的短篇小说集。内容涵盖作者一九八一年下半年至一九八三年下半年创作的全部短篇小说。书名源自书中一组短篇小说名《晚饭花》。集中不乏《徙》《晚饭花》等名作,其中一些记人事的短文,如《钓人的孩子》《职业》《求雨》,有点散文诗的味道。到了八十年代,其小说的内容渐趋沉着。如果说这时期以前的小说较多抒情性,这一集中体现出了较多哲理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