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鸟（北方乡村的生命纪实）》是一部独特的口述式家族史散文。
作家刘大胜出于对出生成长之地无以替代的浓厚情怀开始写作，锡伯河川是他的诞生与启蒙之地，老屋、道路、溪流、田野、校舍等家乡“地标”，均深深镌刻在他的脑海深处，并筑就了其思维成长发展的根基。作家更以“留鸟”比喻生活在家乡的亲人，一次远离、一次亲近，文章之中不只有思念，还有对社会剧烈变迁的深刻思考。

刘大胜（1985—），内蒙古赤峰市人，满族，喜爱文史哲，有志于学术研究，获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史学博士，师从左玉河教授和马勇教授。

引言
第一章 乡关何处
第二章 远思祖辈
第三章 苦乐由人
第四章 艰难苦恨
第五章 师心似水
第六章 不可欺人
第七章 哀哀父母
第八章 浮沉半世
第九章 平凡人生
附录：近支家谱
参考文献和资料
后记：人生如蒲公英

奶奶去世时，我在北京，小孩还未满月，妈妈赶
来帮忙照料。直到爸爸张罗丧事，通知在外地的至亲
回家，我才知道奶奶已经去世。
爷爷和奶奶苦了一辈子，养育子女委实不容易。
爷爷晚年病得严重，后来连地也下不来。他去世那晚
，一家人都守在身边。奶奶去世时，我和妈妈却不在
。
九个小时的火车，我带着无限的思念和感伤前行
。一处处黑暗的隧道，正如我昏暗的心情，似乎总也
走不出去。忽然发现我已经离开家乡很久，虽然每年
都回来一两次，但却感觉距离越来越远，连记忆都渐
渐地模糊起来。
等我从赤峰站打车回到家中，跪在灵前，已经是
晚上九点多。灯光映在奶奶的遗像上，似乎她并没有
离去，还有话想对我说，只是无法张口。十个月前离
开时，奶奶还能下地走路，现在已经阴阳两隔。爸爸
和四叔赶紧出来，一阵劝慰，拉我进屋聊了很久，很
多许久没有见过的至亲和远亲，在感伤中聊起彼此的
现状。
当晚，我在外面守灵，木头燃起高高的火苗，经
声佛号念个不停。又和几个哥哥聊了很多，不知不觉
到了深夜。
家人们的哀伤少了很多，不像爷爷过早去世那么
伤心。人都有归宿，也许那个小盒或者大棺木才是真
正的家。该做的事情做完，该说的话说完，完成一生
的使命，得享高寿然后自然离去，也算是不幸中的大
幸。奶奶过世时已经九十多岁，这样的丧事也足以称
得上“喜丧”。
小时候，爷爷、奶奶最疼的是二大爷家的姐姐、
我的亲哥哥和老婶家的兴冉。因为姐姐是孙辈中的第
一个，哥哥从小身体不太好，兴冉则常在身边。爷爷
、奶奶一直跟着老叔、老婶过，我小时候还经常去老
叔家。后来我上学了，游学他乡，回家的次数越来越
少，每次回去只感觉奶奶越来越瘦弱。
前年过年，我又去看奶奶。奶奶拉着我的手说：
“这辈子受罪太多了，年轻时不容易，遭的那个罪没
边。现在老了，都九十岁了还不死，可能不久就要死
了。死了也好，不再拖累子女。你这也老大不小，该
要个孩子了。没孩子没意思，有人才有干头，混来混
去就是混个人气。你再回来时，可能就看不到奶奶了
，再看到也是躺在棺材里。”
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讲了一下午。
记得二大爷家的兴文哥当兵时向爷爷辞行，爷爷
对他说：“你去当兵，这辈子看不着你了。”哥说：
“没事，当个三年几年的兵，混好了就回来孝敬您。
”爷爷说：“我有一种预感，见不到你了，你走吧，
自己照顾好自己，别忘了爹妈。”后来，兴文哥真的
没有再见到爷爷。或许直系血缘之间的感应真的那么
直接而准确，冥冥之中皆有定数。
奶奶的丧事按部就班地进行，直到棺木被抬上山
，放进预先挖好的坑里和爷爷合葬在一起。几根大钉
子钉下去，当当当地响个不停，凄厉的声音划破长空
，传出很远很远。二大爷、爸爸、四叔和老叔扶着棺
木，六十多岁的老姑已经哭得没有力气。第二天，一
家人按照丧礼开着车，拉上一车土给新坟填上，算是
完成了整个仪式。
人生总是有起有落，生命也是有生有死，正如庭
前花开花落，天上云卷云舒。父母养大子女，子女给
父母送终，这种延续了多年的习俗，还会一代一代延
续下去。
几年前，阎连科在《我与父辈》中以哀婉的笔触
诉说了一个时代，讲述了父辈们平凡、坚忍、辛酸、
悲苦的一生。文风苍凉而感伤，却又带着一丝让人活
下去的动力。“在赤贫之境中挣扎的父辈们，却以亲
情哺育儿女的善良感恩。亲情是养育善良的土壤、阳
光和细雨。”我的父辈和祖辈又何尝不是！一辈辈辛
苦操劳，难得吃上饱饭，直到改革开放包产到户，农
民才真正圆了千百年的温饱梦。
我的所思所学、专业训练，从来没有与家乡产生
联系，似乎研究和创作仅仅是自己的事情。从锡伯河
川、东山脚下走出来，已经不可能回去。家乡早就远
去，祖辈和父辈也已经老去甚至死去，如一怀黄土重
归大地。
家族的血缘和亲情无法割断，随时随地牵动着每
个人的内心。逝去的人留在活人的记忆里，也是一种
永恒。既然注定一生与文字打交道，于笔墨之间求温
饱，在真理与谬误的辨析之中实现人生价值，为家乡
写一本书、写几本书又有何不可？这是我心底之想。
锡伯河的流水、东山上的田野、乡问的小路，有
时感觉那么清晰，有时感觉那么模糊。嘈杂的赌博、
喧闹的二人转、辛勤的田间劳作、有说有笑的闲话聊
天，这些日常场景只存在记忆中。形之于笔墨，那么
近，又那么远。
谨以一个普通家族的悲苦与欢乐、成功与失败、
彷徨与奋进、失落与充实，折射社会的发展历程，为
中国近百年历史提供一个注脚。
这便是本书的缘起。

留鸟，字典中的解释是终年生活在一个地方，不到远方去的鸟。这本由刘大胜著的《留鸟（北方乡村的生命纪实）》是写给那些终年生活在家乡，不至远方去的人们，亦是写给那远离家乡的念念不忘。
如若没有家书两行，纵然“长大后，我没有成了你”，仍请你耐心地读一读这本书，就会知道家乡纵然在水一方，似是山高水长，然奈何情深，家人永在身旁。
鲁迅先生在《“这也是生活”》中写道：“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世上尽是为名人作传的人，却不知平凡、生活的渣滓、并不全部可歌可泣的人生也值得一想。

人生如蒲公英，飘起的是未来，落下的是命运。
2015年12月20日，小孩还没过满月，我却收到奶
奶去世的噩耗。浓浓的悲伤涌上心头，眼泪却怎么也
流不下来。等我赶回家，跪在灵前，看着遗像，再也
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才放肆地大哭一场。
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回忆起阅读阎连科《我与
父辈》时的感伤，突然想写一本书记述家族祖上和这
一支脉的命运，通过一本书折射整个社会的发展，为
中国近现代史下一个小注脚。
我与家人说了大体想法，首先由我和家里的小辈
搜集长辈的口述资料，以录音的形式保存，整理出几
十万字的录音文字。然后由我搜集尽可能多的乡土资
料，二者相互印证，重新撰写。最后再找有意愿的出
版社，把这本书正式出版。
家人说：有人做过这个事情，保留了很多家族资
料，但没有能出书。以前，远房的刘相华大爷写过一
个家史，还专门去山东寻过老家的人，但他去世后，
便再也没人接手。家谱原来保存在远房的三大爷手里
，后来被同辈借走，弄丢了。河西的六哥刘树民整理
过家谱，具体进行到哪一步，不太清楚，如果能整理
出个大概，倒还可以参考。
奶奶出殡后的第二天，我就匆匆忙忙回到北京，
临走时教会大家如何做录音。兴文哥专门买了一个录
音笔，和爸爸一起拿着，开始录音。父辈都是农民，
平时闲聊还能说上一大段，一到录音就脸红脖子粗，
前言不搭后语，断断续续。不过，最终还是有了几百
分钟的录音，祖辈和父辈的基本情况总算清晰起来。
小弟刘兴龙也帮忙给四叔做了录音，刘兴冉给老
叔和老婶录了几段。大姑家的三姐更积极，不但录了
大姑和老姑几段，自己还录了几百分钟，讲述大姑、
老姑和自己的人生历程。
村子里的乡亲邻居也纷纷参与，马福彪二大爷、
马福刚老叔、荣凤岐三大爷也录了上百分钟。等我再
回乡时，又找王秀珍大娘和刘树民六哥录了几段。很
感谢各位家人和乡亲邻里，是他们的一生为本书提供
了素材，又是他们的讲述为本书提供了内容。
整理录音文字的过程中，我也搜集了大量的乡土
资料和报刊资料，包括《赤峰市志》《喀喇沁旗志》
《喀喇沁文史资料》《牛家营子民间故事》《红山晚
报》《喀喇沁报》《百柳》等。还搜集了一些专业的
研究论文，如《内蒙古喀喇沁旗宗教信仰的历史与现
状调查》《赤峰地名研究》等，力图使《留鸟》客观
公正，不落乡愿俗套。
家人的录音材料和相关辅助材料已足够我撰写这
部书。家国情怀杂之以身世之感，是中国文学的特性
，也是一切美感的源泉。在写作的过程中，我逐渐形
成了一个思路，可以在《留鸟》基础上，按照村、镇
、旗、市、区、国的行政级别，写出家国情怀的系列
书籍，互相参照、互为补充。同样采取口述史资料与
乡土资料相结合的方式，当然随着行政级别的提升，
相关写作也会更侧重文献。
初衷如此，却并不能够实现，倒不是因为能力不
行，也不是因为不赚钱。我已经离开家乡很多年，偶
尔回去的时间也不多，以后回去会越来越少，故乡远
去终是个无法回避的现实。什么时候再回去，整理好
录音，查找相关档案资料，这是无法计划的事情。我
可以把钱穆的《师友杂记》等书作为资料读，却无法
有他那么好的闲情逸致，温情脉脉地回忆远去之人、
逝去之事。
对我来说，回忆基本上是二次伤害，世间没有那
么多美好的事情值得眷恋。遇到哀怨、幽怨、凄厉、
愤恨之事，即使是脸上还挂满笑容的人，同样能感到
无法遏制的悲伤，自己也好像如此。世间这类人，只
有更多，不会很少。这是个人的性情作怪，还是世间
本就如此，自己也说不清。这也让我不太愿意有更多
的回忆，因为回忆是把勉强愈合的伤口再一次撕裂。
《留鸟》中的回忆已经足够多，大量的回忆还是被有
意识屏蔽，即使写父母，也仅仅是回忆出最需要写的
部分。
学术是一人之事，从来不是一群人、一堆人、一
帮人聚在一起可以完成。有几位真心相交的师友，一
两个月相聚一次已经足够。带着一百二十分的不情愿
，留在嘈杂的北京，举目皆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定
要找个存在的理由。
李泽厚的早年、中年和晚年，总是不愿意回忆过
去，对他来说任何回忆都是一种痛苦。即使偶然回忆
，也是学术为主，谈及人生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
下。阅读他的访谈录，总感觉思想的原创、深刻、成
体系，有一丝丝透析之感。但哀婉与孤独之情，遍布
华林，又带着生命的希冀，促使人在这个喧嚣的世界
踽踽独行。孤独的人最有力量，这句话不是浅薄如胡
适等人所能理解的。
多谢我的家乡和亲人，为本书提供了基本的素材
。也感谢四川社会科学院《当代史资料》编辑部，先
期发表了部分片段。
感谢出版此书的万卷社，也感谢想出《留鸟：北
方乡村的生命纪实》这个书名的责任编辑，在书稿编
辑的过程中，我虽有些许遗憾，但也欣然接受。
刘大胜
2017年12月12日于北京

作者以一名专业历史研究者的素养，仅用一部家
族故事便折射了百余年来的中国社会变迁。
——中华口述历史研究会秘书长 左玉河
离乡后，我们都在盼着自己的人生能在更广阔的
地方盛放，后来才明白，落叶归根是一个多么安稳的
谜底。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马
勇

女真族还没兴盛多久，蒙古人又在北方兴起。公元1215年，“四杰”之一的木华黎率蒙古军攻占临潢府，继而攻打北京大定府，败其留守，随后占领该地。元王朝正式建立后，在中央腹地设中书省，各地设行中书省，赤峰一带属辽阳行中书省。北方的经济和文化有所发展，藏传佛教寺庙大量兴建。公元1287年，位于今喀喇沁旗北山谷的著名寺院龙泉寺重修落成，那里山明水秀，景色宜人，环境幽静，美不胜收。
元军被明军打败后，蒙汉在赤峰一带展开激烈争夺，汉人始终没有完全占有，该地依然是蒙古人的游牧区，伴有少部分汉人的农业生产。建州女真兴起后，受明朝支持的漠南蒙古林丹汗强盛起来，喀喇沁旗部战败后归顺后金政权。公元1633年，皇太极下诏征伐林丹汗，命令已归附的蒙古诸部出兵同讨，双方在今克旗西北锡林河源一带展开激战。林丹汗受重创，将士死伤惨重，无奈只好一路西逃，最后病死在青海大草滩。
清朝建立后，内蒙古地区实行会盟制度，赤峰北部属昭乌达盟，南部属卓索图盟。公元1681年，康熙皇帝以“喀喇沁、敖汉、翁牛特诸旗敬献牧场”的名义，设置木兰围场，又将克什克腾旗南部一大块土地划进来。木兰围场东西和南北各距300里，总面积约1万平方公里。公元1690年，康熙皇帝御驾亲征，指挥清军在乌兰布统大败噶尔丹，把准噶尔势力赶出赤峰地区，迎来百余年的和平。
鸦片战争后，清朝内忧外患频现，赤峰爆发白凌阿起义和金丹道起义，社会经济遭到严重破坏。汉人逃荒至此，四处开垦土地，西方宗教也传人该地，蒙古王公无力处置，蒙汉仇杀和教民冲突此起彼伏，仇杀事件频繁发生。土匪猖獗，几乎哪里都有大大小小的土匪活动，官兵在剿匪过程中大肆抢掠财物，比土匪还厉害。
晚清民国，赤峰最著名的人物是喀喇沁右翼旗第十四任札萨克贡桑诺尔布，世人称其为贡王。贡王字乐亭，号夔盒，从小受到良好教育，喜吟咏，好属文，工书法，擅绘画，通晓蒙、满、汉、藏等文字，被称为蒙古草原的一只雄鹰。26岁袭爵郡王，兼卓索图盟协理盟长。
为谋民族振兴和经济文化之发展，他大力推行旗政新举措，开办新式学堂，注重农牧改良，兴办商贸实业，创办警务，开通邮政业务，建立报馆书馆，支持蒙文印刷，创建蒙藏学校，为塞北蒙古诸部翘楚。后来进京随侍，常伴慈禧太后、光绪皇帝和摄政王载沣身边。辛亥革命后，与那彦图等亲王坚决反对清帝退位，准备重整内外蒙古的部队再战，无奈时局不顺人意，只能接受清帝退位的现实。
辛亥革命后，贡王积极筹划内蒙古的独立和高度自治，私自从日本运输军火，军火后被北洋军截获，军事斗争失败。袁世凯为了防止这只蒙古草原上的雄鹰腾飞，采取传统的羁縻笼络政策，威逼加利诱，调其人北京，封其为亲王，位居蒙古王公之首。
P1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