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维多利亚大丹农山
第一章 达西
第二章 双慧
第三章 贾思帕
第四章 史
第五章 回归

当你漫步在为纪念飞机失事而竖起的一堆堆石头纪念碑前的时候，有那么刹那，你会感到一丝毛骨悚然，中国人含糊其辞地称之为——冤鬼，“阴魂不散”，也有说是“寻找虚无”。那是一种很癫狂的事情。你当然不想就这样被烟熏死，葬身山旁。从望台到这里有一条小石路，地上是凌乱丢弃的威士忌波旁酒瓶和压扁的啤酒罐。再下面就是之前和再前燃烧留下的东西，一层压着一层。对于一个搜集法庭证据的人来说，每件东西都有极其严肃的意义。你眼前所看到的可能是一个人生命垂死时的姿态。
一阵狂风袭来，拔地而起形成漩涡，吹得电线吱吱作响。桉树也随风沙沙作响。时而大风会将挺拔的桉树连根拔起，撼动着地面，随之空气中就会弥漫着桉树叶和肥土的味道。它们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倒下，树根扎在柔软的火山土壤中，粗壮的枝干与树叶在风中裹成一团，漫天旋转。每一个枝干都是达摩克利斯的利剑。你正在此开垦一片原本荒芜之地。现在果园和养老院纵横叠错山间，但是七十年前，巨大的火山灰一跃而起，达数百英尺，在蜿蜒曲折的城市对面，凉爽、幽暗的森林形成一堵蓝色城墙。风驰电掣般扫过这里，将树皮撕裂，让人想起纵向射击的情景。在山脊路中有一块空地，到处都是人们清理汽车烟灰缸时留下的烟头堆。数不胜数的石冢是早已湮灭的焦虑，燃烧殆尽的情欲和烧焦之刻的恐惧。冰块状的破碎的挡风玻璃，两个注射器，七个用过的避孕套。你怀疑避孕套这样堆积组成一个特别的社会学和心理学体系。七本身就是一个令人不安的数字。
我沿着可汗瓦罗布山长途跋涉，绕了整整一大圈，一边是一排林立的美国梧桐树，另一边是长满蕨类植物的渠沟，沿途还经过了两个电视塔，顶端的发射器还发出吱吱的响声。铁丝网向外翘出，参差不齐的铁丝从水泥筑成的涵洞中伸出来以防止滑坡。两条罗特韦尔警犬假模假样地叫了几声，一条对我虎视眈眈，另一条在兀自睡觉。那条监视我的狗似吠非吠地叫着，搞不清我到底要走向哪里。我的方向很有迷惑性，痉挛的动作并不影响我走的路程。我的右胳膊疯狂地晃来晃去，而且以一种莫名其妙的角度。那种抽搐的痉挛足可以让人避退三舍。我每天走上二十英里丝毫不在话下，一点也不会疲惫。但是这没有什么好自吹的。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过活。正如俄国谚语所说：尽管狗群乱吠，旅行队照样前进。
看这儿，这些都是新长出来的。灌木丛每隔六十年更新换代。被烧掉了，又长出新的，然后再次被烧掉。但是，快仔细看，每隔一处，就有一个树桩。一些老的树干已经被火烧成空心了，但却依然活着，杏仁桉就在里面生长，把外壳当成它们的铜墙铁壁。这些半拉的树干看上去阴森森的：它们形成一个圈，直径有一百米。它们浑身长满了树瘤——老得快成精了。它们这种不屈不挠的韧性代表了一种丑恶而旺盛的生命力，这点与我无二，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国家的性格，值得敬佩与颂扬。就像树一样，除了生存，我们不知其他。澳大利亚不是温柔之乡，这里充斥着众多的老人，与这个世界抗争，与自然环境抗争，也与自我抗争。
我东拐西绕，转来转去。那两条狗又在尖叫。电锯的拉扯声越过那条沟传来，像是呻吟。
从这里向远处眺望，可以看到墨尔本市，它就在海湾的彼岸，坐落在一层污染的微光中。市中心的商业区从烟雾中竖起，一片烟雾缭乱燃烧殆尽的绿洲，就像是石油燃过的科威特城。商业区内，高速公路像意大利空心面一样扭扭捏捏地穿过一片广漠的工业区、采石场、污水处理坝，却不知去向何方。在我身后，东北方向，层层叠叠的紫色山峦绵延至吉普斯兰。夏天的时候。孩子们爬上这个监视哨学习如何纵火。在冰冷的冬季，在黑压压的细雨纷飞的天气，他们闯入招待所。这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是我的地盘，我既身处之中又置身其外。
多年以来，我在山的阴面租了一间透风露雨的小屋。每个周末冒着风霜雨雪，绕着这条小路找吃的和用的，树梢上银装素裹，像是花白的胡子。住在泉水边，夏天看着猫围追老鼠，看小蜥蜴在烂泥中游来游去，这有利于我身体的康复。但是有时候，我的身体不听话，会变得躁动难安。遇上好天，我就把书拿出来摊在外面晾晒，一行飘忽不定的乌鸦在书页上忽上忽下，从书页间啄食，我的思绪飘飞，就像捕食的云朵和诉说的影子，似乎在说，一切的行动都是慢性自杀。然后我会把这些秘密思绪抛之脑后。P1-3

《园书》以图书馆善本部管理员诺曼·史的开场白开始，他希望他能够从记忆中寻找出女主人公贺双慧的生活。他感到这个寻找过程就像中国话里的“寻鬼”一样，寻找的是不着边际的幽灵，也可能是什么也找不到。
布赖恩·卡斯特罗通过沉稳而老练的笔触，为我们创造了一个丰满而细腻的文字世界，深刻解读了主人公的孤独、迷失、无助及当时澳大利亚由于种族歧视而造成的惶恐。

贺双卿是中国18世纪出现的一位女诗人，但知晓
或者阅读过她的诗歌的读者大概不会很多。作为一个
被边缘化了的诗人，学界对于她是否存在都还产生疑
虑，因为记载她的生平和诗歌的主要是清朝雍正、乾
隆年间江苏丹阳人史震林的《西青散记》。根据《西
青散记》里的记载，贺双卿出生在江苏绡山一户农民
家庭，“双卿者，绡山女子也，世农家。双卿生有夙
愿，闻书声，即喜笑。十余岁习女红，异巧。其舅为
塾师，邻其室，听之，悉暗记。以女红易诗词诵习之
。学小楷，点画端妍，能于一桂叶写《心经》。……
嫁村夫，贫陋颇极，舅姑又劳苦之，不相恤。”学者
杜芳琴经过大量考证研究，写出《痛菊奈何霜：双卿
传》，确认贺双卿的存在。与此同时，这个不知名的
边缘诗人却引起了海外学者的关注美国汉学家罗溥洛
出版了一本书，题为《女谪仙：寻找双卿，中国的农
民女诗人》Press，2001)，对双卿是否存在留有疑虑
。汉学家艾尔希·乔伊创作的《叶子的祈祷：18世纪
中国农妇贺双卿的生平和诗作》则力证贺双卿的存在
。耶鲁大学教授孙康宜和她的学生、芝加哥大学苏源
熙教授主编的《中国历代女作家选集：诗歌与评论》
则介绍选译了贺双卿的十几首诗歌。
这种真真假假、似有似无的争论对传统的真伪追
求无疑形成了一种挑战。这种幽灵似的作家形象使澳
大利亚华裔作家布赖恩·卡斯特罗(中文名高博文)产
生了浓厚兴趣，成为他第八部小说《园书》的主要源
泉。
《园书》的背景是墨尔本的大丹农山，这是卡斯
特罗和其他作家喜欢退隐的地方。表面上看，小说再
现的就是一个简单的爱情故事，而且是一个永恒的三
角恋爱。主要人物有三个：自学成才的达西·达蒙，
华裔乡村女教师贺双慧和美国飞行员贾斯帕·赞林。
小说以图书馆善本部管理员诺曼·史的开场白开
始，他希望他能够从记忆中寻找出女主人公贺双慧的
生活。他感到这个寻找过程就像中国话里的“寻鬼”
一样，寻找的是不着边际的幽灵，也可能是什么也找
不到。此后，诺曼的叙述和主人公达西·达蒙、贺双
慧、贾斯帕等人的叙述交替进行，叙述视角不断转换
。从这缤纷的叙述中我们知道，达蒙(谐音“魔鬼”
生活在墨尔本边上的大丹农山脉，继承了父亲的遗产
，但生性浪漫，抽鸦片，玩女人，到过香港、福州和
上海。后因强奸少女被判入狱，出狱后土地被当地政
府没收，于是开始非法贩卖木柴，并在山边造了一座
房子，每隔两三个星期他会下山去逛逛书店，购买些
普鲁斯特之类的书籍，想追寻失去的时间。渐渐地他
积累了一个小图书馆，里面收有鲍斯威尔的书、《戈
雅作品全集》和中国18世纪女诗人贺双卿的诗歌。有
一天，达西因骑车太快撞上大树，昏了过去，被一个
中国女人救醒。从交谈中他得知这个女人名叫双
(Swan)，一个他觉得有点儿不同寻常的名字，因为英
语的Swan有天鹅之意，同时这个名字又使他想到了法
国作家普鲁斯特的小说《追忆逝水年华》里的人物
Swann。但是这个中国女人告诉他，她出生时的名字
叫贺双慧，一个典型的中国名字。
后来达西得知贺双慧的父亲是墨尔本大学的拉丁
文博士，这是第一个在澳大利亚取得拉丁文博士学位
的中国人。他们家属于第三代华裔，她的祖父1852年
就来到了墨尔本，但是直到贺双慧这一代也没有获得
澳大利亚国籍，无法拥有自己的财产，也不好自由出
入澳大利亚。他们的生活并不好，母亲去世后，父亲
退隐到大丹农山边的森林公学里教书，但是由于经济
危机，教书的工作也无法维系，最后父亲只好放弃教
书，从古罗马作家恺撒、汉尼拔、埃涅阿斯、卡图鲁
斯等名人作品中寻求慰籍，而贺双慧也辍学在家。她
感到自己的身份支离破碎。后来，达西与贺双慧成婚
，但是婚后他们发现彼此性情相去甚远。达西旧习不
改，而贺双慧则充满了浪漫情怀，成天记日记、写诗
歌，她的诗是用中文写的，而且是写在树叶上。然后
再夹到书里，这些都令达西看不懂，两人的感情日渐
疏远。后来，贺双慧怀孕，生下了一个女儿，他们将
她取名为彭妮(Penny)，源自古希腊神话中的忠贞女
子珀涅罗珀(Penelope)，但是由于身体虚弱，而达西
又成天不在家，缺乏照料，因此先天不足的孩子不幸
夭折。对贺双慧而言，孩子就像是她写的诗歌，成了
一片叶子，一个中国的意象符号。
后来，邻居尼科尔斯从达西处购买了20英亩的土
地，并请来了美国设计师贾斯帕·A．赞林，设计建
造一个三层高的房子，有24个房间，里面有电影院、
电梯，可以俯瞰周围的整片土地，一个人造湖，还有
5英亩的兰花园。贾斯帕先后在美国的普林斯顿大学
和芝加哥大学读书，获得过芝加哥大学的博士，有多
种建筑设计问世，曾经到过法国。在抗日战争期间，
他加入美军飞行员行列，到过中国，目睹了日军的暴
行，后和中国飞行员一起抗击日军，并和宋美龄结识
，宋美龄还送了他一架P一40飞机留作纪念。现在，
他来到了墨尔本，结识了尼科尔斯和达西。后来他结
识了贺双慧，感到了震撼。他们一起聊诗歌，谈波德
莱尔和阿波利奈尔。贺双慧告诉贾斯帕，书可以正着
读，也可以倒过来读，可以读出书中的隐喻，也可以
在记忆中阅读，而混凝土是违反自然规律的。这一切
都令贾斯帕感到惊奇。贾斯帕并没有来得及施展自己
的抱负便遭到了解雇，但是他与贺双慧的交流却日渐
加深。由于贾斯帕在普林斯顿学习建筑学时还学习了
中文，因此他可以阅读贺双慧的诗歌。事实上，贾斯
帕在里昂还见过中国现代诗人戴望舒，而且还将他的
一些诗歌翻译成了英文，因此，在他和贺双慧的交流
中，他将自己和贺双慧之间的关系理解为诗人与译者
之间的关系，他设想自己和贺双慧一起周游欧洲大陆
，在各种文学社团发表演讲。后来，贾斯帕带着他对
贺双慧的情愫，带着贺双慧写的诗歌，离开了澳大利
亚。
而与此同时，贺双慧和达西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出
现好转。达西从爱书、藏书开始转向焚书，因为在达
西的脑海里，他想烧掉的不仅是他的藏书，而是想将
她的诗歌烧成灰烬。因为在他看来，书拯救不了人，
书只会使人死亡。世界上的书太多了，就是因为书，
他的生活一团糟糕，女儿死掉，他把所有的怨气都集
中到了书上。贾斯帕则人在巴黎，和妻儿在一起，他
希望能将贺双慧的诗歌翻译后在法国出版，因为他觉
得法国人理解翻译，理解这种作者与译者之间的合作
，而法国对世界文学的接受也是无与伦比的，再加上
他与法国出版界还比较熟悉。他不停地给贺双慧写信
，谈他对中国迷宫似的文化的欣赏。但是他的信都被
达西撕成了碎片，因此到了贺双慧手里的时候她还得
把它们再拼粘起来。贾斯帕告诉贺双慧，她开始跟出
版商合作，推出他翻译的贺双慧诗选，书的封面是一
个具有异国风味的中国女子，深陷在澳大利亚荒野，
陷在孤独而没有爱情的婚姻之中，书的封底则是贾斯
帕·A．赞林。后来，他翻译的诗歌获得了切利尼翻
译大奖。但与此同时，贺双慧的身体却日渐衰弱，她
开始咯血，生活变得更加艰难，与外界的联系也非常
稀少，过着十分孤寂的生活。而在巴黎，贾斯帕在文
学界的名胜日渐显赫。l 939年秋天，贾斯帕携带家
人回到了波士顿，著名出版商普特南对他翻译的诗歌
产生了兴趣，开始购买版权，在这一次新推出的版本
上，贾斯帕的名字出现在书的上方，下面的小写则是
“改编自华裔澳大利亚农妇贺双慧的诗歌”。这一次
的版本很有个性，既非忠实的翻译，也非完全的创造
。但是有一点似乎比较明显，如果没有贾斯帕的翻译
，那么就不会有贺双慧的生活，也不会出现她的最后
诗章。
《园书》的主题十分丰富，可以多层解读。英文
中的Garden可以指花园，也可以指伊甸园，更可以指
跨文化之园，如《埃涅阿斯记》中的女先知西比尔也
是通过在树叶上书写来进行预言的。小说一开始，叙
述者诺曼·史(Norman Shih)讲他如何在“寻鬼”，
“诺曼”谐音“无人”，希望通过碎片来找回过去。
贺双(Swan Hay)对应着贺双卿，贾斯帕·赞林
(Jasper Zenlin)对应着史震林。贺双卿的诗歌和生
命是通过史震林的叙述和解读而得以生存的，同样，
贺双慧的诗歌也是通过贾斯帕的翻译而得以延续的，
而且，贺双卿的诗歌从语内翻译进展到了语际翻译，
从中国走向了国际，而叙述者诺曼，作为故事的主要
诠释者，最后发现自己竟是贾斯帕和贺双慧的儿子。
(作者为澳大利亚文学研究专家、翻译家、上海
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教授)

布赖恩·卡斯特罗著的长篇小说《园书》取材于大萧条以及二战时期的澳大利亚墨尔本郊区大丹农山脉，讲述了一位华裔乡村教师的女儿贺双慧的故事。她秀外慧中，嫁给了性情粗野的澳大利亚白人达西·达蒙，并与美国飞行员及建筑师贾斯帕·赞林发生感情纠葛。在贺双慧故去五十年之后，图书馆善本部管理员诺曼·史想方设法搜集各种史料，并追寻男女主人公的生活足迹，力求还原那段撼人心灵的感情传奇……
布赖恩·卡斯特罗通过沉稳而老练的笔触，为我们创造了一个丰满而细腻的文字世界，深刻解读了主人公的孤独、迷失、无助及当时澳大利亚由于种族歧视而造成的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