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亡城市
如果能长眠不醒，那真是一种幸福。
——天极星流行话剧《命运之睹》台词
1
“我不哭。”吉祥说。
“我不哭。”吉祥重复，嘴巴噘起老高，“我就是不哭，这没什么了不起。”
“一个人哭不是件丢脸的事情。孩子，哭出来吧，哭出来你会感觉好得多。”我的心理医生程序温柔地回答她。
吉祥抬起眼睛，看着SH47号监控传感器，仿佛真的有一位心理医生藏在里面。SH是生活舱的简称，一共安装了95个监控传感设施。类似的监控传感器全船共有469个。我简直就像神话传说中的百眼巨人，时刻监视着“精卫号”环境监控巡天飞船。其实需要“看”的并不是我，而是我的操纵和服务者们——他们一旦“看”不见就会心绪不宁，寝食难安，以为我出现了什么故障。其实可能只是吉祥手痒拆掉了几只传感器而已。
吉祥已经19岁，但身形看上去还只有12岁，是很小的一个小姑娘，却也穿着飞船的连体工作服。我的生活程序已按照杜琳要求将衣服重新缝制，以符合吉祥的身材。但杜琳，吉祥的母亲，却给不出精细的要求，她实在不像个会带孩子的母亲。
“我不知道这位女士怎么进入精卫6组的。”马洪早些时候对我絮叨，满脸怀疑。尽管我出示了杜琳的飞行执照，执照关联的档案显示，她拥有天极星最好的象郡职业培训学校毕业证书。
“那证书证明不了任何东西。只要肯出钱就能买到任何证明，包括天区上议员资历。”马洪说，表情十分不屑，这位任务科学家对一切都是怀疑态度。他继续对我说：“我知道一个地方，各种证明明码标价出售，上议员的资历证书3千银河元一张，是低价货。倒是象郡职业培训学校的毕业证书，一张卖8千块。这个时代，实用技术比政治资历值钱。”
吉祥还在看着SH47号，山核桃般大的一双眼睛忽闪忽闪。这双眼睛一只灰绿一只浅棕，有一种丝绒样的质感，看上去总像蒙了一层什么东西。在吉祥灰白的脸上，这双眼睛非常醒目，表明她是个异色症患者。当然，她的角也很醒目，这占据她额头不小面积的锥状物体经常在我的监控传感器前晃动。这角对我没有任何影响，但有些人就是不能接受，比如这飞船上的领航员木木。
“我从来都不哭。”吉祥仰起的脸上掠过几丝骄傲，“连在医院里抽骨髓都不哭。”
我调节循环发光二极管的数目和延迟时间，使它们组成一张笑脸：眼睛张开又闭上，嘴巴大咧再合拢。“那么你就笑一笑，像我，”心理医生程序用开朗的喜剧演员声音说，“总是保持乐观情绪。”
吉祥撇嘴，不高兴：“你也想教导我！你不过就是个电脑嘛！”
“电脑是你的朋友。”心理医生程序把声音频率控制在温柔的65赫兹。
吉祥瞪眼，她的瞳孔开始缩小，鼻翼颤动，嘴角后拉，这表明她又有坏主意了。早些时候被乔飞廉斥责的不痛快因为这新的游戏将烟消云散。果然她说：“那就让我们给大人制造一点麻烦吧。”
“现在不行。”我断然拒绝，“现在飞船已接近东始星，马上就要着陆了。”
“泽泽。”吉祥叫我的名字。我的全称是闻仲巡航智能服务系统，出厂编号WZ—4702，但是精卫6组的人都叫我泽泽，精卫5组的人则叫我老家伙，精卫4组的人总是说“那系统”，精卫3组……总之一个工作组有一个工作组的叫法，我随他们叫，像个慈善的老人宠着他的孙儿们一样。只要不把我从“精卫号”上卸下来，他们叫我什么都行。
“泽泽，”吉祥从地板上爬起来，严肃地说，“那你还和我聊天，你应该专心着陆才对。”小女孩儿面部表情凝重得和一块铁板相似，挺有威慑感。
“你始终不明白吗？”我改用传媒大明星的声音，“我是一个高级电脑的神经中枢，一个超级复杂的多任务系统，可以同时处理多达1500项任务而不会互相干扰。”
“我不明白那也没什么关系吧？”吉祥冷笑，“我只要知道你泽泽什么都能搞定就好。”
“我把驾驶舱的画面切换过来。”我不想和吉祥讨论我的能力，这小丫头总认为她什么都懂。
“我才不要看。”吉祥歪过头去，“有什么好看。”
2
“精卫号”的成年人都在驾驶舱里：船长——精卫6组组长，乔飞廉118岁正值壮年，身材高大，体格健壮，肌肉在黝黑的皮肤下紧紧绷着，青筋几乎要从肌肉里暴跳出来；随船任务科学家，生态工程师马洪126岁，来自天南沙漠星，已经半秃，满额头皱纹；唯一的女性杜琳，随队技工，97岁，天魁星人，身材匀称，乌黑头发在头顶盘了一条粗辫；还有即将跨进成人行列的木木，他是乔飞廉亡妻的哥哥祝延的孩子，乔飞廉的全能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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