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剑祥，江西玉山人，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毕业于江西师范学院中文系。有过10年知青经历，后当过师范学校语文老师、政府机关公务员。现任鹰潭市作家协会小说创作委员会主任。著有长篇小说两部，短篇小说、散文、故事、报告文学、歌词若干。其中长篇小说《九牛岗》为江西省文艺创作与繁荣工程扶持项目。

疮痍满目，何处无之；一经妙笔，耐人寻思。
——蔡元培
子谷绘山水，取法宋元，旁及百家，昔人谓与宋
元人血战，岂不然哉。绘人物花鸟兰竹等物，理法、
技巧、意境均能得心应手。识者谓，可以起近代之衰
。诚非虚声。子谷勉之，国画可以兴矣！
——于右任
真气远处，妙造自然。画到濛濛翠欲滴，先生墨
妙耐寻思。
——徐悲鸿
寄妙理于素描，出新意于毫端。
——陈立夫

柳子谷是我从未谋面的堂伯父。
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已经去了遥远的东北。他
一去就再也没有回过故乡，虽然故乡的一草一木都是他永
远不能释怀的乡愁，据悉他在迟暮之年，还念念不忘村子
后山脚下那18棵大枫树……
我从发蒙读书开始，家族长辈对淘气得近乎顽劣的我
进行训斥时，往往会把这位堂伯父作为激励我用功读书、
发奋上进的榜样而屡屡提起，不厌其烦地给我讲述关于他
的故事。可以说，我的成长是在这个楷模的鞭策下开始的
。不过那时听到的有关描述，尽是一些琐碎、模糊的小片
段，以至我在脑海里为堂伯父描绘的形象总是不能完整、
清晰。诸如他从幼年起就不顾一切地迷上绘画，纵使被戒
尺抽打手心也不肯回头；年仅13岁就胆敢向闻名乡里的“
画师傅”叫板，并使之输得心服口服；20世纪30年代，一
个姓梅的京剧大佬为了参观他的画展，特地从上海坐火车
赶到南京；他画的兰花卖价多少，得先数一数它有多少片
叶子，单价乘以数量……从这些故事片段里，我只悟出了
他由于学画刻苦，所以画出来的画便特别好，其他心得似
乎没有。
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得到的有关堂伯父的信息渐渐
多了起来：早在北伐时期，作品就受到过部队领导的夸赞
；从20世纪30年代开始，与徐悲鸿、张书旃并称“金陵三
杰”，与诸多的名人大家亦交往颇深，引为知己好友；在
南京时与国民党军政界不少上层人物私交颇好，并利用该
条件从宪兵司令部营救过共产党人；因捐款救灾获得过南
京赈灾组织颁发的“急公好义”锦旗，受到社会民众的敬
仰；抗战期间，湖南省主席张治中执意邀请他去湘西任县
长，一人掌管两县；在通道卸任县长时，老百姓自发夹道
欢送，情景感人；20世纪60年代初，耗费3年的时间和心血
，创作出27米长的史诗性代表作《抗美援朝战争画卷》，
后为中国革命军事博物馆收藏……可是，没想到掌握的材
料多了，心中却反而生出疑问：所有的这些，难道仅仅是
因为他有着高人一筹的画品吗？显然不是，那么更深层次
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为了寻找答案，我一边艰难地采访健在的当事人，一
边埋头于故纸堆中。
在采访与查阅史料的日子里，我始终被震撼着、感动
着……
我终于发现，在堂伯父身上，还有着比画品更为可贵
、更加重要的东西，即为人称道的人品。构成其人品的基
本内容，除却他那厚道、守信、正直、善良的人格魅力，
便是融入骨髓里的家国情怀，对脚下这片土地无比深沉的
爱恋。他毕生都在用手中的画笔，为诠释它而不懈地努力
着、奋斗着……
于是，关于堂伯父先前那些琐碎、模糊的故事片段，
便渐渐在我脑海里变得完整、清晰起来，形成了看得见摸
得着的画面。有时，画面如同电影镜头，缓缓地由远景拉
成中景、近景，最后成为特写，定格在我面前……
结束了采访和故纸堆里的沙里淘金，我掩卷思索，心
中不禁生出无限的感慨：早在20世纪30年代就扬名大江南
北、在全国画坛咏叹高歌的堂伯父，在后半辈子漫长的岁
月里，由于种种原因竟然遭遇孤独淹没，以至渐渐淡出了
世人的视线，甚至连美术界都没有多少人知道他！我不由
得设想道：假如在历史的进程中，没有那些令人痛心的岁
月；假如那蜗居了12年的斗室能够稍微宽敞一些，摆得下
一张画案……那么，“野有遗贤”的悲剧也许就不会酿成
。然而，遗憾的是历史没有假设，过去了的就永远过去了
，机遇任何时候都不会重来。好在令人欣慰的是，堂伯父
的晚年欣逢盛世，艺术青春终得焕发，虽然还是不免有几
分“只是近黄昏”的惆怅，但毕竟“夕阳无限好”啊！
我觉得我有责任和义务把这一切都写下来，告诉今天
的人们。
我用我的心，写下了这本书。
在写作和出版过程中，得到了王一木、李蓉、柳培祥
、曾有进、张丽琴、柳达光等老师，以及先生子女（本书
图片均为他们提供）、学生们的倾力帮助；得到了团结出
版社领导和编辑老师的大力支持，在此一并表示衷心的感
谢！

题记
第一章 起步于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
1.“收田租的”
2.与画结缘的童年
3.锋芒初露
4.走出柳村塘尾
第二章 外面的世界
1.在豫章中学的日子
2.借宿理发店
3.落户亭子间
4.初闯上海滩
5.进入美术殿堂
第三章 上下求索
1.投身北伐
2.定居南京
3.“金陵三杰”
4.“乃委实无聊”
第四章 画品与人品
1.首次个人画展
2.上海画展
3.窃画事件
4.“吐向青天未必知”
5.来自“那边”的信任
第五章 画家成了县太爷
1.辞职回乡
2.张治中相邀
3.旅店巧遇
4.路过洪江
5.画家县长
第六章 轰轰烈烈的两件大事
1.定计
2.匪首落网
3.组建抗日自卫团
4.缷任
第七章 前路漫漫
1.受聘洪江中学
2.卖画救急
3.创办谷风画院
4.重回南京
5.何去何从
第八章 沉重的十字架
1.远走东北
2.就职大连中学
3.调动遭遇失败
4.意外重逢
第九章 跋涉依然艰难
1.历史问题的结论
2.史诗长卷
3.“柳子谷现象”
4.现代版的“兰亭会”
5.长卷历险
6.8平米的世界
第十章 终有柳暗花明时
1.枫叶红了的时候
2.跨越半个世纪的聚首
3.代表作重见天日
4.两篇纪念文章
5.发自“圈子”里的声音
6.历史不会忘记
后记
附录：
1.柳子谷谈绘画艺术
2.柳子谷年表
3.柳子谷先生谢世之后
4.参考资料出处

1.“收田租的”
在江西省玉山县的东部，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叫柳村塘尾。
这村名有点怪：前两个字倒不难理解，因为村里人家基本都姓柳；第三个字也还讲得过去，因为村前有一口占地四十来亩的大池塘；可最后这个“尾”字却不免让人费解了，莫非是指村子所处的地理位置在池塘的尾巴方向？可池塘又不比江河，哪来的头尾之分？就算有，这四个字似乎也不应该这样排列组合。当初柳家祖宗为什么取了这样一个村名，已是很难查考了。好在村名只不过是村庄的一个符号，仅供称呼使用，实在没有必要过于认真追根溯源。就这样，在世人的称呼里，柳村塘尾穿越时空一路向前，不知不觉到了清朝光绪年问。
村子坐北朝南，村后和左右两侧都是连绵的山峦，林木茂密，山色如黛。值得一提的是后山脚下那18棵成排连片的百年巨枫，棵棵树干胸径粗大，需要两三个高大汉子伸长手臂才合抱得过来；树梢高耸人云，浓密的枝叶连理交织，遮天蔽日。每当时令过了秋分，枫叶便开始渐渐转红。临近霜降，18棵枫树就成了18支参天的火炬，在把一方天地映得红彤彤的同时，也把后山装点成了一幅色彩斑斓的立体画卷，成为一年中最醉人的风景。这些枫叶的红法似乎颇有讲究，显得极有分寸——别看它红得势不可当，却又似乎很懂得为人处事之道，一点也不浮躁，不张狂，不盛气凌人；它并非一味傻红到底，而是恰到好处地张弛有度，深浅有致，既有引领色调主旋律的火红，也有似藏还露的暗红、谨小慎微的金红、羞羞答答的胭红，甚至还有夹着尾巴做人的淡淡的浅红……大自然神明，慷慨地把世界上各种各样的红色几乎全给了这18棵枫树，但却没有纵容它们与周围的绿色格格不入，而是使之十分合群地融人其中，与其他植被一道各司其职，共同履行着丰富这片山林色彩的职责。于是，闹烈与冷清、澎湃与平静，在这里得到了最完美的和谐与统一。
山峦从三面将村子紧紧环抱，整个形状就像一把太师椅。太师椅的正面，不偏不倚地对着村前的大池塘。塘里栽着莲藕，每年差不多有半年满塘都是如伞的荷叶，当然也少不了或红或粉，或含苞或怒放的荷花。那立在上面许久一动不动的小小尤物，是细长腿的蜻蜓。池塘四周杨柳成行，更有西南岸边的几株参天香樟，盘根错节，树冠如盖，成为孩童们攀爬、游戏的美妙去处，又是大人们劳务之余歇息、聊天的极好所在。这等景致，活脱脱一轴巨幅的泼墨丹青！
村里有个半路出家的地理先生（其他地方称作风水先生），对村子的地形地貌做了这样的总结：看似普通的三面山峦，其实后面形同太师椅靠背的是全村百姓稳固的靠山，左边扶手是横卧的青龙，右边扶手是端坐的白虎，都在兢兢业业地守护着村子的安宁；正前方的大池塘分明是一汪润泽之水，村子的繁衍生息、兴旺发达，少不了它的滋润。村子的地形又像一个硕大的畚斗，极具聚集和收纳功能，既可揽天地之灵气，又可蓄八方之能量，实乃可遇不可求的风水宝地！他由此断言，柳村塘尾早晚要出非凡之人。村人问什么样的人算是“非凡之人”？此人却也解释不清，只说反正不是像我们这样在土里刨食的人就是了。然而，由于这位地理先生家境平平，遇到灾害之年还得靠借贷度日，所以他的话说过也就过去了，大家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没有谁会当真，所谓人微言轻是也。
这年隆冬的一天，细雨蒙蒙。吃过晚饭，人们为了节省灯油，也为了抵御寒冷，大都早早上床钻被窝去了。整个村子灰暗混沌，一片死气沉沉，只有间或响起的几声犬吠，才显示出一丝生气。独有村子东面柳含春家，倒是灯火大亮，男男女女跑进跑出，一片忙乱。原来，柳含春的二儿媳妇柳李氏要临盆了！
柳含春家在村里是颇有威望的大户人家。这不单单因为柳含春薄有田产，雇有两个佃户，更是因为他有齐刷刷的4个儿子，且个个都和他自己一样通晓文墨，其中老二和老三还分别中过文、武秀才。这在方圆十里八村不说绝无仅有，也当属凤毛麟角。
也不知柳含春当初是怎么预测到自己日后儿子的数量正好是四个，要不，怎么能够将“荣、华、富、贵”这四个字，不多不少正好分别嵌入四个儿子的名字？他们便是柳长荣、柳长华、柳长富、柳世贵（只因在柳世贵出生前，村里已经有人捷足先登，取名柳长贵了，为了避免重名，便把本归四儿子属有的“长”字换成了“世”字）。费尽心思为四个儿子取的名字，无疑寄托着柳含春对柳氏家族兴旺发达的殷切期望。
柳长华，排行老二，即将临盆的柳李氏便是他的妻子。家中又要添人进口，自然是件大喜事，做丈夫的少不得里外忙碌。但因为那时四兄弟尚未分家另立门户，家中这类事情自有长辈做主操持，无须柳长华费什么心思。母亲打发人提着灯笼去请接生婆，又安排人去做烧水之类的杂事。柳长华就像两年前大儿子出生时一样，落得清闲自在，在堂前椅子上坐下来，单等喜事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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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子谷是20世纪30年代闻名全国的国画家，在当时和徐悲鸿、张书旂并称“金陵三杰”，本书是他的一部传记。本书为柳子谷后人所写，书中图片全部为柳子谷子女提供，具有一定的权威性。
全书图文并茂，并有8页彩插（柳子谷的画），作者文笔功底扎实，文章可读性强。
《咏叹与孤独：画家柳子谷传》是一部人物传记。柳子谷是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近现代著名国画家。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与徐悲鸿、张书旂并称“金陵三杰”，享有“画竹圣手”、“板桥第二”、“丹青奇才”之誉。他画技全面，尤精兰竹，当时南京城唯有他画的兰花是按叶片的数量论价。该书以翔实的史料，对画家的心路历程进行了探索性梳理，从而揭示其人其画的魅力所在。在艺术风格上，作者柳剑祥沿用其钟爱的语言风趣幽默、情节弛张有度、生活气息浓郁的写作特点，读来引人入胜。

彩笔昔曾干气象 白头吟望苦低垂
——为柳子谷先生诞辰一百周年作
冯其庸
老画家柳子谷先生的大名，我是很晚才知道的，他的
画册更是近时才拜读。拜读柳老画册的第一个感觉，就像
我当年错过拜识白石老人机缘的那种懊恨心情。
我认真读了柳老的书画和题诗，也读了一些有关的资
料，深深感到柳老是一位满腔爱国热情的志士，他热爱祖
国，热爱人民，热心于社会公益事业，执着于友情，执着
于事业，于绘画更是全身心的投入。终身执着的投入，所
以他才会在绘画艺术上达到如此高的造诣。他是当世第一
流的大画家，这是当之无愧的。
柳老从青年时期起，就是一位积极入世者，忧国忧民
，爱国爱民。他26岁时就参加了北伐革命战争，画出了《
雪中从军图》，并自题诗云：
北风瑟瑟透征衣，号角声声催战腓
料得将军传檄日，血花并作雪花飞
此画和题诗，得到林伯渠的赏识，并为题诗：
万里长征人，怀才意不薄
于斯风雪中，合赋从军乐
20世纪30年代，他已蜚声画坛，与徐悲鸿、张书旃并
称“金陵三杰”。这时“九一八”事变爆发，他积极宣传
抗战，画出了《还我河山》《闸北劫后》《木兰从军图》
《民族英雄戚继光》等重要作品。他在《民族英雄戚继光
》画上，题王昌龄诗云：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戚继光是抗倭名将，画家借用此诗来表达画面的抗日
主题是十分明显有力的。
1933年，苏北发生大水灾，柳老创作了《灾民图》《
流民图》《水灾图》等纪实的作品。他在《水灾图》上题
诗说：
斯岁辛劳一次空，浮沉泪海任西东
伤心瑟瑟秋声里，忍听哀鸿泣晚风
从诗和画面上，深切地反映了柳老对灾民同胞的一片
真情。当时的报刊评论说：“最足引人注意者为《灾民图
》《流民图》《木兰从军图》《不爱江山爱关人图》，或
为时事，或为史实，或为寓意，殊有价值。其他临古之作
，亦多酷肖，可以乱真。人物如《民族英雄戚继光》，仕
女如《琴心幽思》等，花鸟如《春江水明》等，兰竹如《
雪生》《幽香向谁吐》等，均足使人敬佩，叹为观止。”
“昨日为柳子谷画展最后一日，参观者仍多，蔡元培、何
应钦、罗家伦、孔祥熙等莅临参观……并预购画品，孔部
长除私人定购外，并商得柳君同意，将非卖品之《灾民图
》购去，以为全国赈灾之用。”
20世纪40年代，他在湘西当县长，论者以为有板桥之
风。他在自己画的《墨竹》上，题板桥诗云：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
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他身为县令，用板桥当县令时所作题画诗题画，足见
其襟怀相同，他也以板桥自励亦自况。
20世纪40年代末，家乡玉山县解放。他作《雨竹图》
，题句云：
百年干旱降霖雨，喜得苍生热泪流
家乡的解放，他如久旱逢雨，高兴得热泪横流，这就
是他以满腔热情迎接解放的真诚的政治态度。所以到20世
纪5f1年代抗美援朝战争爆发，柳老即积极投入，与参加抗
美援朝二次战争归来的满健同志以3年的精力，创作了伟大
的史诗式长卷《抗美援朝战争画卷》。此画全长27米，为
古今稀有的长卷。柳老还在画卷上题诗云：
正义战争全无敌，画卷长存此理真
弱能胜强小胜大，中朝血肉万年春
这首诗，再次真诚地表达了柳老积极的政治热情，表
达了他对新社会的无限热爱。
纵观柳老的一生，他是一位积极的入世者，是一位肝
胆相照，襟怀磊落，以天下为己任，对社会和民族抱有强
烈的责任感，也是具有浓烈忧患意识的爱国志士。这种爱
国爱民、忧国忧民的忧患意识，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优良传
统，是长期的历史文化所形成的，只有深深地热爱祖国，
对民族的传统文化有很深的接受和很深的热爱，才可能自
觉地形成这种对天下、对社会的责任感。在时世艰难、社
会贫乏的时候，他可以全身心地关心人民的疾苦，投身于
人民灾难的解脱。由于这种责任感，当外敌入侵、强敌压
境的时候，他可以挺身而出，投笔从戎，献身于保卫国家
、保卫民族的伟大斗争。柳老的入世精神，就是上述这种
内涵的入世精神，而绝不是那种庸俗的入世当官、争权夺
利的内涵。实质上后者就根本不是什么“入世精神”，其
内涵不过是“贪欲”二字而已。所以柳老的“入世精神”
，与后者是根本对立，是冰炭不相同的。
柳老分明是一个忧国忧民的积极入世者，然而柳老一
生的遭遇却是坎坷不平、险难丛生的。实际上，柳老在年
轻的时候一踏上社会，就没有得到有权力者的认识。柳老
33岁时的题画诗说：
潇洒清真今古闻，临池墨浪动风云
无人识有匡时略，只把能书看右军
后两句分明是自况，明明是有“匡时略”的一位志士
，世人却只把他看作是一个只会写字的人。当时民国二十
二年（1933年），国民党时期，柳老已经深感匡时有策而
报国无门了。36岁时他的另一首题画诗说：
扪虱当时颇自奇，功名远付十年期
酒浇不下胸中恨，吐向青天未必知
……
这幅画确是逼真的郑板桥。但是除此类画外，实际上
他还参以石涛、文同等人画竹的笔意。晚期，还参用一些
近人画竹的笔意。总之，他的墨竹墨兰也达到了极高的境
界，而且前后也有变化，并不是板桥一人所能范围住的。
柳老所作的翎毛花卉，逼近张书旃。张书旃是他的好
友，友朋间互相笔墨浸润，这是常事，但柳老的笔墨竞能
与张书旃神交，其用笔的潇洒飘逸、书卷气，丝毫不让张
书旃。例如他的《秋谷幽禽》《白头长春》《桐叶白头》
《荷叶翠鸟》《海棠花》《樱花珍禽》《红枫白绶》《八
哥红枫》《红叶小鸟》等作品，就是置之张书旃的作品中
，亦是绝顶上乘之作。柳老的月季、牡丹、紫藤之类，则
又可与半丁老人相伯仲，而他的草虫，如《纺织娘》《天
牛》等，也是传神妙品，虽然在画册中不多，却也是精能
之作。
总之，我反复拜读柳老的画册，不胜倾倒之至。我认
为柳老是一位难得的画界全才，无论是山水、人物、翎毛
、花卉、草虫、走兽、界画，都能出色当行，都能臻于上
乘，这是非常难得的。尤其是柳老高尚的人品，更可以照
耀当代和流传画史。柳老自己的座右铭说：
寻理应求水落石
争鸣不虑火烧身
上句表示柳老追求真理而一丝不苟的精神和勇气，下
句表示了他的直言坦荡、虚怀若谷。柳老80岁时，有《感
怀诗》云：
坎坷艺涯实难平，犹有歪风时袭倾
愧我无能说鬼话，羡君有骨发金声
诗人不计眼前利，志士应求永世名
报国满腔愁日短，请缨无路乏门行
这首诗可以看作是他自己的抒怀和写照。他为家乡玉
山县题县志云：
如玉之洁，如山之高
山青水秀，地灵人豪
这四句话，正好用来作为我们对柳老的赞辞。
从柳老一生的遭遇来说，可以说是不幸的。因为他虽
然青年到中年时期已经峥嵘头角，已经是当时画界的一流
人物，他的画已经誉满全国，但终究他的长才绝学，未得
大展，他的杰作完成后，又未得广为世人所赏，连同他自
身，一直被封闭，被投闲置散，甚至被侧目，在坎坷和寂
寞中度过了一生。这是他的真正的不幸。但是，个人的生
命毕竟是短暂的，即使百年，也只是一瞬。所幸柳老的画
，终究保存下来了，终究愈来愈为人们所认识了，而且必
将永远被人们所认识、所珍爱，永远流传下去。柳老的名
字，也必将在画史上占有光辉灿烂的一页。柳老的作品，
也必将藏之金匮石室，永为国家之宝，尤其是他的《抗美
援朝战争画卷》等，必将万世长存。从这一点来说，柳老
又是幸运的！昔杜甫称颂李白说：“千秋万世名，寂寞身
后事。”杜甫在当时就看到了李白必然会享有千秋万岁的
大名，这是杜甫的识力，也是杜甫的感叹。可惜杜甫当年
的这种感叹，至今仍不能免，如今我们又要用这两句话来
称颂柳老，感叹柳老了！历史为什么总喜欢这样循环呢？
这种循环怎么又偏偏落到柳老的身上呢？这不能不让我们
发出更为深长的叹息！
然而，从根本上说，柳老毕竞还是幸运的，因为他终
于必将享有“千秋万世名”了！
2001年10月16日夜11时于京东且住草堂
冯其庸（1924～2017），著名红学家、史学家、书画
家，历任中国人民大学教授、中国艺术研究院副院长、中
国红学会会长、中国汉画学会会长、《红楼梦学刊》主编
、中国文史馆馆员。本文最初发表于《传记文学》2001年
第12期（中国艺术研究院主办），后被作者辑人自选文集
《墨缘集》（青岛出版社，2014年出版）。

柳子谷，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著名国画艺术家。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与徐悲鸿、张书旂并称“金陵三杰”，享有“画竹圣手”、“板桥第二”、“丹青奇才”之誉。他画技全面，尤精兰竹，当时南京城唯有他画的兰花是按叶片的数量论价。他又是一个入世的画家，自觉的家国情怀使他初心不忘，痴心不改，在各革命历史时期均有顺应时代潮流的作品问世，始终以饱满的热情投身其中。然而由于种种原因，这位曾经名震大江南北的画家后半生却遭遇沉寂淹没，以至淡出了世人的视线。晚年终得焕发艺术青春，创作了大量精品之作，曾被埋没近三十年的史诗性代表作——27米长的宏篇巨制《抗美援朝战争画卷》，也终于重见天日，轰动画坛，并为中国革命军事博物馆收藏……
柳剑祥著的《咏叹与孤独：画家柳子谷传》以翔实的史料，对画家一生的心路历程进行了探索性梳理，从而揭示其人其画的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