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多数地方,潘帕斯草原都像台球桌面一样平坦。然而,唯独我们所居住的地方,地势恰好有一段波浪起伏,而我们的屋子就坐落在一个高地的最高点上。屋子前面延展出一大片绿草如茵的平原,平坦地延伸到天边,而在屋子的背面,地势则陡然向下倾斜,通向一条又宽又深的溪流,溪流向东流经大约六英里的距离,最终注入普拉塔河。这条小溪的岸边长着三棵古老的红柳树,它是我们无尽欢乐的源泉。每当我们跑下去到岸边玩耍时,那湿润泥土新鲜而刺鼻的气味总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兴奋效果,叫我们欣喜若狂。我现在还能回忆起这些感觉,并且我相信,幼童的嗅觉几乎同野生动物一样灵敏,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嗅觉似乎会渐渐退化,最后它会变成某种几乎不值得被称为是一种感觉的东西了。当他们与大自然共生时,嗅觉给他们带来的愉悦并不亚于视觉或是听觉。我时常注意到,幼小的儿童由高处被带到潮湿的低地时,会突然释放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欢愉,他们奔跑,喊叫,还会在草地上滚来滚去,小狗儿似的。我对此深信不疑:土地的清新气味便是他们快乐兴奋的原因。
我家的屋子是个狭长低矮的建筑结构,由砖块砌成,非常老旧,自然地,也就以闹鬼而著称。在我出生以前半个世纪,有一位前任的业主,他手下的众多奴隶之中有个非常英俊的年轻黑人,美貌与温顺令他深得女主人的宠爱。她的偏爱让他那可怜又傻气的脑袋瓜儿里充满了痴心妄想。她对待他和蔼的态度误导了他。一天,他趁主人不在家的时候鼓起勇气去接近她,向她倾诉衷肠。她无法原谅骄傲的自尊心受到如此可怕的侮辱,丈夫回来的时候,她带着满腔的愤怒,脸色苍白地走到他面前,告诉他这个卑鄙的奴隶是如何滥用了他们对他的善心。丈夫有着决不饶人的铁石心肠,他一声令下,罪犯便被捆绑住手腕吊在了“独树”低矮的横枝上。就在那儿,当着男主人和女主人的面,他被曾与他共事的奴隶们鞭笞至死。他那受了鞭打之后体无完肤的身体,之后被取了下来,埋在一个深深的坑洞里,距那一长排翁树的最后一棵不远处的地方。人们猜测,时常到这个地方来的鬼魂就是那可怜的黑人奴隶,他所受到的惩罚远远超出了他所应得的。然而,它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身披白色床单,偷偷游荡的鬼魂。那些见过它的人证实说,它一定是从尸体埋葬的地底下爬出来的,就如同一阵苍白而发亮的蒸汽从土地上冒出来,呈现出一个人体的形状,漂浮着向屋子慢慢靠近,在巨大的树木周围徘徊,或者坐在一个地面上突起的老树根上,带着一种沮丧的姿态,长达数小时一动也不动。我从来没有见过它。
在那些岁月里,我们长年的伴侣与玩伴是一只狗,它的形象一直留存在我的记忆里,不曾消逝,因为它是一只与众不同的狗,一只个性鲜明的狗,它的这些特点都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里。它带着神秘的色彩,来到了我们家。在一个夏日的夜晚,牧羊人在羊群周围策马飞驰,试图用大声吆喝的方法诱使懒惰的绵羊往家的方向行进。突然间,一只外形古怪的跛足狗出现在了画面里,它就仿佛从云端坠落,迈着一瘸一拐的脚步,轻快地追赶着那些受到了惊吓的羊儿,赶着它们径直回家进入了羊圈。之后,它便因此赢得了它的晚餐,并且展示出了它的能耐,而在我们家屋子里安顿下来了,在这儿深受欢迎。它是一只巨大的动物,身体很长,穿着光滑的黑色外衣,四脚、口鼻、和“眼镜”都呈黄褐色,脸格外得长,因此它的表情里有着一种狒狒般高超的智慧。它有一条后腿,或许是折了,或许是受过伤,所以总是以一种奇特的不对称姿势,一瘸一拐地拖着脚行走。它没有尾巴,耳朵也被贴着头部边缘剪去了。所有的这一切,都让它看起来像一个从战争中归来的老兵,在战场上受到了很多次严重的打击,此外它身体的各个部分也被枪弹给射掉了。
对于这一只奇特的犬科来客,我们找不到一个适合它的名字。不过,它听见“皮奇巧”(Pechicho)这个词就会毫不迟疑地立即答应。这个词是人们用来称呼任何没有取名字的小狗的,就好像用“咪咪”来叫一只猫。于是,这个相当于英文中“狗狗”的词——皮奇巧,就被我们通过了,用在它身上作为唯一的名字,直到最后。而最后的结局是,在和我们共度了数年的时光之后,它神秘地消失了。P8-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