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陌上》作者刘克定多年来从事治学和写作,其随笔杂文,思考缜密,史料丰富,可读性强,在读者中有一定的影响。思想类随笔如《“五合章”的变异》、《芬芳的枣花》,《“羔羊”是赞美官员吗?》、《优昙钵考》、《我看曲水流觞》、《牛虻的残缺美》、《达尔文的斗犬》等等,具有深刻的思辨性。“知人论道”类的《王维的卧雪图》,《<续诗品>读稿》、《乔治桑这颗星》……,对中外文学人物、文学史、诗歌史从不同角度做了深入浅出的研究, 有新的独到的见解。“驿寄梅花”中,以白描手法,记录坊间故事,篇章不多,却展现了活生生民俗及人物画面。读书求知类如《读书冷热说》,《书法的阔气》、《雨中夹雪的奇书》,对读书问题、创作和书法,提出一己之见。《“秦燔”谈屑》、《耳朵要是懂音乐》、《牛虻的残缺美》等,对傅斯年、朱光潜等大家文学、美学的论著,有珍贵的研究心得。文章考证翔实,逻辑严密,文笔凝练、灵动、清新。
《南风陌上》是作家刘克定的杂文随笔集,包括“知人论道”、“枕上诗书”、“驿寄梅花”、“世相闲拾”等。对中外文学人物、文学史、诗歌史从不同角度诠释,有新的独到的见解。对傅斯年、朱光潜等大家文学、美学的论著,有珍贵的研究心得。考证翔实,逻辑严密,文笔凝练、灵动、清新。其杂文犀利尖新,切中时弊。
“还魂草”
很多年以前读巴金的小说《还魂草》,心灵受到强烈的震撼,那是一篇不算太长的小说,单行本,薄薄的一本小册子,是从图书馆借来的。小说是以给“敏”的书信形式叙述的,讲述他抗战期间在一个山城居住的日子,认识了邻家的两个小女孩秦家凤和利莎。孩子们常到他的楼上来玩,听他讲故事。他生病了,孩子们来看望他;他的生日到了,孩子们为他唱歌……在战争岁月里,这种纯净的友谊,给他和孩子们带来了欢乐。有一次,他讲了一个还魂草的故事,说是有两个好朋友,一起去寻找一盏普照万物永不熄灭的明灯。走呀走呀,“两个人永远不停脚地走过许多地方。终于在一个寒冷的夜里,在黑暗的荒山中,两人中的一个跌在岩石上受了重伤,另一个人用尽方法仍然不能挽救朋友的性命。在那个时候据说有这样的一种还魂草,人把它捣碎放在死人口里,可以使死了的人复活。这种草生在荒山中,并不难找到,不过要用活人的热血培养,它才会长成粗大的叶子,就可以用来救人。这个人把还魂草找到了,他带回家里,栽在花盆里面,每天早晚用锥子刺出自己身上的血来浇这棵草,在一个星期以后就用草救活了他的朋友。”这是一个非常感人的故事,孩子们听着,流出了眼泪。后来,日本飞机轰炸山城,一阵阵爆炸声过后,街上狼藉一片,人们在奔跑,呼号,不远处的瓦砾堆,许多人在寻找自己的亲人。他和利莎万万没有想到,秦家凤和她的母亲就在这场屠戮中丧生,母女二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口里全是血。
“我咬紧牙齿不做声。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话,应该做什么事。我只希望夜早点来,让这个孩子在梦里得到一点安宁,让我的心也得到一点平静。天色突然暗起来,太阳落到天外去了。我们走上野草丛生的土坡,踏着由行人的脚步踏出来的窄路。利莎的哭声停止了。她忽然弯下身子,连根拔起一棵叶子粗大颜色碧绿的草,捏在手里,出神凝视。我猜想她大概找事情来分心罢,便不去打岔她。
‘黎伯伯,这是什么草?’她拿着草向我们问道。
‘这是野草,我叫不出它的名字。’我顺口答道。
‘我要带它回去,拿针刺出手指头的血来培养它。’她庄重地自语道。
‘这种野草,有什么用?’我惊奇地问道。
‘那么这不是还魂草了。’她失望地说,马上把草丢在地下,愤恨地用脚踏它,然后她抬起头央求我:‘黎伯伯,你给我找一根还魂草来,我会培养它,要我流多少血,我都不怕。’
她的脸颊上还留有眼泪,两只眼睛哭得红肿了。
‘利莎,我讲的是故事。还魂草本来就没有的,你不要多想了。我心里也很难过。’我痛苦地说。
她挨近我,把我的一双手紧紧地捏住,停了一下,才说:‘我晓得这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秦姐姐昨天同我在一起,今天她就在席子底下……’,说着她又哭起来了。”
一个《还魂草》的故事,在幼小的心灵里引起如此的反响,读到这里,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残酷的战争,日本侵略者惨无人道的轰炸,使巴金愤慨,他在小说中,用莉莎希望秦家凤能够活过来这样良好的愿望,表达了中国所有的孩子对日军侵华的愤慨。真正的还魂草是没有的,死难者的鲜血,只能培养孩子对侵略者的仇恨。这篇小说如此深入人心,曾经激励成千上万热血青年走上抗日前线,使读过它的人永远忘不了巴金的名字。
“战士是最需要的,但是这样的战士并不一定要持枪上战场。他的武器也不一定是枪弹。他的武器还可以是知识、信仰和坚强的意志。他并不一定要流仇敌的血,却能更有把握地致敌人的死命。”(《这样的战士》)巴金,你永远是战士!
一百年弹指,一个很普通的巴金的读者,能够奉献给巴金灵前的,是再一次翻开已经发黄的《还魂草》,默默地诵读,在波涛奔涌的南海之滨,在一个繁星满天的夜晚,在一盏不算太亮的灯前…… 2005年10月20日《大公报》
P55-57
这本书是我来南方前后写的一些短文,几乎都发表过,编人此书时,内容有所增删,有些标题亦有修改。全书包括说文谈史,人生感悟,知人论道,岁月鸿爪,世相闲拾……均是有感而发,想到就写,卑之无甚高论。又因为每篇文章的切入点不同,主脉难以取法,裒然成册,未敢混迹书林也。尽管驳杂,庶几反映我的心灵和意识,诚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因人们对美的感知,标准是不一样的,各有不同的审美意识,而不同的审美意识,反映出不同心灵和不同的审美尺度。我的这些肤浅文字,究竟能否得到读者青览?能否从知识层面上引起读者共鸣?这是我在此书出版时的忐忑。
书中收入了《秦燔谈屑》,是学习傅斯年先生古典文学论著的心得。
还收入了《牛虻的残缺美》、《耳朵要是懂音乐》等几篇学习美学的笔记。
记得朱光潜先生几十年前说过一段话:
“马克思说过:
正如只有音乐才能唤醒人的音乐感觉,对于不懂音乐的耳朵,最美的音乐也没有意义,就不是它的对象,因为我的对象只能是我的本质的表现。
这两句极简单的话解决了美和美感以及美的主观性或客观性的问题。上句说音乐美感须以客观存在的音乐为先决条件,下句说音乐美也要靠有‘懂音乐的耳朵’这个主观条件。请诸位想一想:一、美单是主观的,或单是客观的吗?二、美能否离开美感而独立存在呢?想通了这两个问题,许多美学上的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朱光潜《谈美书简》)
对任何美的东西,必须去感知,去认识,才懂得它的美,它也才有美的价值。朱光潜先生认为这是我们探讨美学的一把钥匙。
马克思对费肖尔(德国美学家)美学的移情理论,是持不同观点的,但1859年左右,当费肖尔的五卷本《美学》刚出版不久,马克思就在百忙中把它读完而且作了笔记,足见马克思并没有把它一笔抹煞,最好进一步就这方面进行一些研究再下结论。这就使我想到,即使有不同观点,也不必匆忙地下结论,这里表现了一位伟人特有的气度和科学的思想。从另一方面看,如果一个人的听觉不如别人敏锐,就尽量避免谈音乐的美及其享受,这是个很实际的问题:具有这两个方面的认识,对美学或其他学科的探讨,才算走上正道。
“我坚信中国闹得如此之糟,不完全是制度的问题,是大半由于人心太坏。我坚信情感比理智重要,要洗刷人心,并非几句道德家言所可了事,一定要从‘怡情养性’做起,一定要于饱食暖衣、高官厚禄等等之外,别有较高尚、较纯洁的追求。要求人心净化,先要求人生美化。”(常风《逝水集·回忆朱光潜先生》卷引)
这几句话,好像就是针对今天所说。每个人都有两只耳朵,是否所有的耳朵都能感知音乐的美?每个人都有一双眼睛,是否所有的眼睛都能从生活中发现美?是否所有的心灵都能与美的东西沟通、移情?颜回箪食瓢饮,业余时间鼓琴自娱,足以自乐,夫子为之愀然色变,日:善哉!追求美,自身心灵才美,才高尚、纯洁,“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这人生的精神支柱,人人都拥有了吗?
六朝人以词藻的美丽掩饰或回避内心痛苦,这痛苦我们也经历过,至今记忆犹新。那个时候,人人自危,不苟言笑,像一个虔诚的清教徒。现在,人们能够放开思想,谈一点自己的见解,说一点真话了。
四十年前,赶上“文革”,被下乡“改造”时,农民待我很好,我落户的这家,三代贫雇农,也略通文墨,是温良恭俭让的那种人。四十年后,赶上改革,有位政工干部却问我“你是否被打过右派?”我嗫嚅道:我那时才十岁出头,不赶趟。余复问:有事吗?她答:没事,我随便问问。讪讪然。
我除了诧异之外,无复可言。而人心之不古,也是不必讳录的。
于是想起夫子所背诵的那三句话:不以利自累,失之而不惧,无位而不怍。而达此三种境界,得有三个前提:一是知足,二是审自得(戒得),三是修于内(清廉、厚德和正气)。
然则人的脊梁和血性,是检验这三者的标本,不要为形形色色的脸谱所欺骗。忠勇者的头脑反而简单,“搽着雪花膏的公子,是一定不会自己出面去战斗的”,修内的功夫,对他们而言,就显得尤为艰难些,四十年怕是不够的。
刘克定
2014年9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