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那里,下车进去,走到正厅前,看见里面,塑着一尊神道,凤目美髯,认得是汉寿亭侯,神前匾额,是“绝伦逸群”四字,对面戏楼。忙奔到那边,已经开锣,这是在门外已闻锣鼓之声,不是此刻方知。
居士带了墨香走至搭桌之处,满场都是方桌,每桌两椅四凳,通是六位,一律绣花帏垫,桌上盖碗六只,戏单一张。梁上挂着锡蜡台,约有七八个。这种蜡台的样子,与家里用的不同,一根短杆,四面倒须簸儿,杆头系了长绳,用滑车送到梁上,再把绳头拴在两旁抱柱上面,除了戏楼里,这物件是没处用的。
墨香从吃奶时,便在戏楼打混,年复一年,见识日增,此刻已认得戏,并知演戏脚色是谁。看那台上恰演的《也是斋》,花旦李紫珊,将扮了皮匠老婆出来,这是外搭班的好脚,不是科徒。墨香见是这一出,心中好生不快,两眼不往台上盯,只看向四下晾望。只见衣冠济济,那边官员,差不多挤满,都是本科同年翰苑,由长班举着名片引入,一揖就坐。居士这边请的客,也陆续来到。台上戏文又唱了几出,才摆酒席。早见台上跳起加官,台下由茶役用铜盘递过赏封,台上扮个红人,出来磕头谢赏。
那戏接二连三唱的是些《戏妻》《进宫》《牧羊卷》,都有旦脚,在那里哼个不了,墨香最不喜的是旦戏,他们偏出出有旦。正是:
旦脚虽有妙趣,儿童自应不知。
墨香不喜看旦,日后却不如斯。
原来墨香自幼染了重男轻女的习气。当时风俗,幼孩不论男女,都擦脂粉,梳抓髻,墨香偏要本来面目,梳一个小辫,你若给墨香擦脂粉时,墨香便道:这是女孩子擦的东西,我是男孩子,不擦不擦!纵然大家按着头皮,给墨香擦了,墨香自会走向洗脸盆边,掬水洗掉。仆妇们偶尔同墨香取笑,叫一声“小姐”,墨香立刻暴跳如雷。三岁时节,居士正作福建学政,墨香随到福州,住在学院,这些笑话,都是那时闹的。
福州庙宇甚多,常有人找了戏班,在庙内唱戏敬神,做那古来的路歧生涯。与今时路歧生涯不同,福州戏班,归学政管辖,朔望到辕,由武巡捕官点名,本地人唤他们作儒家班。他们有戏,学院的人可以预先知道,家丁们常抱墨香去看。墨香那时比现时更小,哪里知道甚么叫做戏,只到了戏台底下,便觉高兴,却只见不得旦脚,见了时,好似五百年前的冤家,一定要叫家丁抱着走路。倘若不走,墨香捏起小拳便打,虽然不疼,只打得不能睁眼,只得依着墨香,抱了便走,学院内传作笑谈。待居士北返,事隔数年,墨香见着旦脚,仍然讨厌,只勉强坐得住罢了。正是:
莫信如今面目,未知向后心肠。
当日财盛馆,正唱得热闹,天色已晚,摆上晚饭,满座换了便服,茶役托着木盘,那盘底都有铁钉,插些点着的大蜡,走进来,解开柱上长绳,顺着滑车,放下锡蜡台,把蜡插好,一扯绳头,蜡台又上去了,茶役托着空盘走开,倒也照得满台通明,看得见人物。
台上改上一出戏,是青衣旦郑盼仙,扮了个乡下女子,被一凶僧抢进庙去,勒逼成亲不允,凶僧又掳来一个少年书生,是小生陆华云扮的,正要杀害,却得武旦余玉琴,扮了个侠女来到,杀死凶僧,救了这一男一女,给他做媒,配为夫妇,送他们上路。满台下,十人倒有九个,不认得是一出甚么,莫说墨香了。
只听居士道:“这一出戏,虽是初见,这件故事,是《儿女英雄传》里的,郑盼仙扮的是张金风,陆华云扮的是安龙媒,余玉琴扮的是十三妹。这一段,是十三妹在能仁寺,弹毙凶僧,刀歼余寇,成就安、张龙风姻缘,顺手杀了不要脸妇人,就是小花脸赵宝琳扮的那个自称‘赛西施’的和尚元配大奶奶。这部小说,是文铁仙手笔,没有刻板,只隆福寺聚珍堂,用活字印行,上海同文书局,也有石印。董酲卿尚书曾有批注,同文是连董批印出,我倒看过,只不知这戏是谁编的,看他一切穿插,倒还紧凑,总算不错。” 座间有位贵筑李学士道:“这件故事,本来惊人,恰是戏料,不过乱弹的穿插,另是一路,专求火炽,我总觉不及昆腔风雅。” 有位宜兴徐太史,坐在学士身旁,拍手称是。居士和这两人交谊极厚,晓得李学士曲子唱得甚精,徐太史能够制谱,更善吹笛,都是被昆腔迷到十足,便不和他辩驳。只这种意思,是居士回来说出的,墨香彼时尚幼,焉能察言观色,晓得老人家的用心。
说到此间,墨香要学文铁仙《儿女英雄传》套子,加一段议论:要知天下人乐与不乐,没甚真凭据。我说是乐,你未必乐,你说不乐,他又说是乐。即如听戏,原是取乐的事,今日墨香不爱看旦,偏旦脚戏太多,便觉不乐,李、徐二公专爱昆曲,台上只唱乱弹,二公也就有些不乐了。这是墨香知道的,至于满场宾客,人各一副面貌,正是古人所说心之不同如其面,他们或乐不乐,墨香便不能知。一个戏台之下,人的乐与不乐,已经十分复杂,请问到底乐者是,不乐者是,大约都是由着人心造成,你往哪里寻真凭据去?
当夜又唱了几出,只见正中的场面桌儿,移到上场门,便知要演有大切末的灯彩戏。果然是一出《盘丝洞》登台,虽非西皮二黄,据李、徐二公说,也不是昆曲,只是一种有牌儿名的吹腔,与《昭君》是一类玩艺,比《奇双会》细致。
《盘丝洞》唱到一半,后台有人出来,拨那锡蜡台上的蜡,插在小纸灯笼里,仍往后台去了。这是不相干的配脚,已没用他配搭的戏,提灯步行回家,省得买蜡的小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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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述人生,悟佛理,看戏原要学问真。月旦伶与票,排场套子,梨园旧规纸上存。
列位,上面这个似引非引的长短句,专道《活人大戏》的好处,这部书非但写尽戏场百态,备载菊部掌故,得意处让人脸颊飞彩,更讲人生哲理,戏曲宗旨,参透者自能受用无穷。开卷有益,必有所获,读书人都有法眼,我就不多口了。
这部书是安陆陈墨香先生所著,安陆,隋时称吉阳,因城在吉阳山下得名,故署名“古吉阳陈墨香”。先生淡泊名利,只好读书观剧,人都尊他为安陆才子、剧学大师。他的戏剧文字,最早读的是《梨园外史》,那在二十多年前了,宝文堂书店出的书,后面还附了他的《观剧生活素描》(按:宝文堂版附了九部,实际是十部,这次与此书同时印行的《梨园外史》,以宝文堂版为底本再版,我另将第十部抄出补上,以便全览。又,根据书中第四十四回所言,《梨园外史》后经先生删改,止于“死长庚,生瑶卿”,共三十多回,且“独著墨香之名”,由此便知宝文堂版《外史》并非足本),可谓旁征博引,酣畅淋漓,机趣幽默,更解人颐。其中《观剧生活素描》是在南京戏曲音乐院北平分院研究所出版的《剧学月刊》上连载的(第二卷第三期至第三卷第八期),内容是其人生三部曲——看戏、票戏、编戏,可称这部书的简本,这部书的创作,也正基于《观剧生活素描》的撰写。两者的内容有重叠,由于体裁不同,所以写法与关目也就两路。《观剧生活素描》略写处,这部书里详写,《观剧生活素描》里浓笔重彩的,这部书就一笔带过,两者相同的情节,写法上又各自不同,备觉精彩。《观剧生活素描》里设的哑谜,能在这部书中能找到答案,这部书隐匿讳言的人与事,《观剧生活素描》里却予以揭载,所以这一篇文、一部书结合起来读,才倍感有趣。据书中第六十五回所言,“有一位朱先生(就是朱复昌)开个报社,约墨香去作小说”,则这部书应当写作于《三六九画报》创刊之后。
《梨园外史》的后记里面提到过这部书,我在十年前才第一次读到,那是《三六九画报》上的连载,从1941年1月3日第七卷第一期开始,由于图书馆的藏书不全,我那会子读的只是几个篇章,从此便留了个心眼。访求多年,好不容易把第七卷第一期到第十五卷第二期(1942年5月6日发行)的《三六九画报》收齐,哎呀,才发现由于陈先生于1942年5月1日病逝,这部小说的连载便戛然而止,仍旧是个残篇,而且时局动荡,战争频仍,如何顾得上出版单行本,不觉浩叹良久,深以为憾。谁想功夫不负有心人,为编写《马连良艺事年谱》,需要翻阅大量的民国报刊,在查找资料时,突然发现《新天津画报》在陈先生过世后,续载了书的后半部,居然凑了个整的。
事情是这样的。这部实事小说一经连载,就吸引许多读者,《三六九画报》最后一期连载完,登了一个小启:本报特约编辑陈墨香先生于本月一日逝世,《活人大戏》小说即自下期起中止。《活人大戏》的读者闻此消息,悼惜之余,心情和我是一样的,总以为不能一窥全豹了。《新天津画报》的主编潘侠风是个有心人,他听说这部书先生生前已经完稿,便亲赴北京,探访先生家属,请求将未刊余稿,续刊于《新天津画报》,其家人慨然同意,遂于1942年6月25日第1327号起连载,为与《三六九画报》衔接,仍从第四十五回开始,共计211期,只第四十五回中间缺失一节,所谓“少许已为其家族遗失,无法补叙”,此外堪称完璧。为了收齐全部连载,从上海跑到京城,临了还是有点小缺憾,只好再麻烦孙大乐兄去国图补漏,这里要谢谢他的。
1941年某月,景孤血与先生在丰泽园宴上晤谈,先生告诉他,这部书仅限六十回,天若假年,六十回后当另起炉灶。又说什么时候杜绿依、景孤血(即书中提到的那位古雪)露面,这部书就要结束了。经过《新天津画报》连载的整理,发现实际为七十一回本,结语所谓“前集到此脱稿”,便知这七十一回本是部完整的书了,虽然预告了后部的关目,但并未动笔续写,先生遽归道山,果然天不假年。陈先生与王瑶老之间真叫友于情笃,其绝笔便是替瑶老撰写的《先外祖郝君蓝田小传》,这是因朱复昌要求,为即将刊行的《同光十三绝》图谱作的文辞。逝前一日,他叫女儿取来文稿,数了下,才九百余字,叹道:“瑶卿嘱作千余宇,尚不足也。”即动笔续写三百余字,并修润原稿,真算“尽心章”了。陈先生常言前世是个和尚,所以他逝前神志莹澈,合掌坐化,也是入得了传奇的。
这部书的大概就交待了,下面还要啰嗦几句,这是校点整理必要的老例,而我这样写来已经是造魔了。
限于当时的印刷条件、纸张质量,两刊连载均有模糊难辨的地方,再加手民之误,错字、缺字、讹字等现象必然存在。凡错字、讹字,由我径直改了,字有缺少的,按照上下文意酌补,用[]标出,如“都出了[力]”,若无法妄补或模糊难辨的,用“口”替代,以上有特殊情况的,附注说明。凡异体字及个别词语,如“他”与“她”、“座”与“坐”之类,均改作现代通行文字,以便阅读,有些术语,如“脚色”等,仍按原文,不作修改。凡书中引用诗文,字句与今本不同的,仍按原文。这部书纵横上下近六十年,所涉人物、事件繁多,我选注了几条,主要为了显现这部书的时间脉络,对一些故意隐去名姓及代远陌生的人与事,也作了小注,这是有考据癖的毛病。当然这部书的字数四十七万有奇,我边看边读边录,虽加数遍的校读,错误必然存在,而且原书只简单分句,重新标点、分段也是个繁事,外加水平有限,也有不当之处,还请大家原谅、指正,这里先作揖了。
还要说一下原版连载中存在的错排、脱漏情况。《三六九画报》连载第2期,插入《咏王瑶卿开篇体》一首,因与书中内容无关,不予采用。连载第77期最后,从“竟多半是扫边旦应活”至第79期开头“看过鑫培的戏”,由于错排,误将第二十六、二十七回部分内容插入,造成上下文不通,第81期起,先生重新编撰第二十六、二十七回部分文字,因此有两个版本,此次整理,只采重新编撰者。又第138期中,第四十三回末,“是血诏”以下脱漏,未见补刊。《新天津画报》连载第195期后,应接第206期后半段,至第211期再接第196期,再续至第206期前半段,才算通读。由于错排,致使部分回目有误,第196期,回目应为第七十回,误为第六十七回,第.200期,回目第六十八回,应为第七十一回。
好了列位,我这开场闹腾快三页纸,后台催场管事已经嚷“陈墨香照场”了,大伙儿还是瞧角儿的戏吧,好一本连台《活人大戏》啊,哈哈。正是:
檀板声息氍毹冷,场上古人化灰尘。
忽喇已过七十载,于今清头更何人。
《活人大戏(精)/中国戏曲艺术大系》系陈墨香根据自身早年观戏,而后学戏、演戏、编戏的经历改编的长篇纪实小说。本书以亲历者的视角生动记述了近代北京戏剧圈里的人和事,对于诸多剧目的编排和演绎进行了详细的评述。文笔从容流畅,展现了陈墨香对于戏曲艺术的丰富而深入的解读。既具有一定的史料价值,又具有可读性和趣味性。《活人大戏(精)/中国戏曲艺术大系》连载于《三六九画报》,未竟作者即逝,但后来有心人寻访到家属所存余篇的遗稿,在《新天津画报》上刊行完毕。本书对上述报刊发表部分进行整理校订,《活人大戏(精)/中国戏曲艺术大系》最终以完壁面世。
《活人大戏(精)/中国戏曲艺术大系》为陈墨香根据自身早年观戏,而后学戏、演戏、编戏的经历改编的长篇纪实小说。以亲历者的视角生动记述了近代北京戏剧圈里的人和事,对于诸多剧目的编排和演绎进行了详细的评述,文笔从容流畅,展现了陈墨香对于戏曲艺术的丰富而深入的解读。既具有一定的史料价值,又具有可读性和趣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