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笔为旗》收入张承志1997年至2000年创作的散文随笔五十余篇。
张承志的散文写得纵横、恣肆,因为这是他战斗的檄文,所以他不对文字着颜色,完全靠一腔热血的铺散来支撑,因此他的每一字每一句每一声呐喊都灼人。这样的文字,如同在厚实的木板上钉粗长的铁钉,穿透力凝聚在每一次对心灵的捶击之中。
读张承志的文字所受到的痛彻灵魂的震撼,是一种惊心动魄的体验。他的散文,尤其是独行者的夜语或独白,更直接地触及到生命的本质,触及到灵魂的骨头,而不是温柔地抚摸一下皮肉所获得的舒服和愉悦的感受。读张承志,心不易平静,人不易昏噩,所以要读!
《以笔为旗》收入张承志1997年至2000年创作的散文随笔五十余篇,也是张承志曾经出版过的散文集《以笔为旗》和《一册山河》的汇编,仍然延续着作者之前的写作风格与精神旨趣。本书承袭了作者创作上的一贯风格,情绪饱满,力透纸背。
满山周粟
念考古时听来了一句话:“生在苏杭,葬在北邙。”
二十年中,几次从西安城路过,远近瞥见了那一条若明若暗的咸阳塬,总不由得联想北邙山。这一道浅山台地,和邙山天生一对。古时,哪里若被定都,都一定要先看看候补首都的北面,有没有这么一道低伏的浅山。可不敢小看了这一道低岗小丘,它是城都家国的吉相,凶吉贵贱的准星。风水书里,它被尊称龙冈;当然其最实用的用途,是充当皇家的阴宅坟地。在考古行中它被叫做陵区,因此,所谓“咸阳塬上”,指的就是代代帝王的陵墓群。
我喜欢眺望塬上,放纵遐想。但如今我只想象不考古。不光是对着封土大冢,也包括对着十万迷宫的历史。对历史我一天天不求甚解,偶尔听人提及什么古雅话题,我就不由得哈欠连天,完全不像读过考古系。
北方文物以豫陕两省为长。只要稍稍留心,无论谁都能发现,左边是数不尽的汉唐魏晋,右边是听不完的故事旧闻。从长安到汴梁,典故和古迹多得像石头路上的石头,扫不尽搓不完。我也曾对其中一二下过劲,最终多觉得白费了力气。历史如宇宙,那么含混洇漶,谁能追究清楚呢。
大多的古迹有名但没有魅力。风化般地,它们早变成了路上的滚石头土坷垃,绊得脚生疼。我注意到,即便在“当地”,人们也并不特别说古——在躁闹的日子里,在蒸腾的尘沙中,中国人,早对古代淡漠了。
进入了关东一下子置身河南。洛阳的北面,视野里换了攀比苏杭的邙山一线。——那句话醒来了。但它不过是我早就熟视无睹的一道黄土梁子,任你为王为寇,到了阴间万般皆无,还装扮什么等级富贵。
我心里哼一声,可还是暗自留心。毕竟是阴问名山,我也毕竟还有行业熏染的下意识。
稍稍靠东,路右的今名是首阳。这山浑身披着衣服一般,密密地刻满着梯田。山体低伏蹲踞,和位置稍西的邙山一线缠连。迤逦望去,这一条浅山地脉东西摆开,若起若伏,似粘似断,一直向着遥远的,成阳塬贯通而去。
首阳是什么意思?我知道,要弄清这么个词麻烦着呢。地望哪一搭?谁知道。查书对字左援右引,考证一丁一点的活儿,我干得不多却干“伤”了,何况这前后百里——沿着黄河,交通紧紧夹挤在山河之间。一条缝里,数不尽的古典重叠。没有一股水一个村,是清楚和简单的。
鲁迅有一句“转身向北,终于到了首阳山”,划拉这么一句要查多少线装书?我可没有那样的功力。反正,此刻面对着的,是一个和古代同名的首阳山。管它呢,除了这儿又能是哪儿呢。爬!
人间事,最贵的就是一个行动精神。心到就必须脚到。否则,草木凋零,美人迟暮,落花流水才知伤春,那就晚了。爬!弟兄几个骤然兴奋,车转弯,笔直地对准了首阳。
问路时更听说,这边山头有一对伯夷叔齐墓,那边山头有一座伯夷叔齐庙。答问之间,登上了首阳山顶。
我们一行喘着气,一眼望去,立即觉得开阔和壮观。眼睛此刻眺望的,是中原的腹心。
正是隆冬,从崤山一带向东,前几天落了一场雪。整个低矮的中原丘陵,梯田庄户,杂树泥屋,都被白雪涂抹过。一道黄,一层白,斑驳的残雪颜色,使山野荒凉而肃杀,人的心思,很快就静了。
在山顶找到了小店。庙的建筑当然粗陋,不过也没有谁妄想来看商周的古建。这小庙,恐怕左右不过是“改革开放”盖起,十几二十年的事。但是也没准,它的底子,就是《史记》里的伯夷叔齐死时;躺的那块石板。
一对老夫妇,从山北的村落里攀援而上,他们是守庙的。看着我们一行,不知是要施散,还是要交流。这种民间的修祠守庙,在北方正暗暗时兴起来,给文物强国又添了不少的文物。
大雪与黄土夹杂,使一道绵延的首阳,还有北邙,以及咸阳塬上,都好像连接上了苏杭。无形地我们也觉得满足。静极了,人彼此瞥见对方,胸中升起着一种苍凉情绪。冬日的淡云,一丝丝地散开远去。
若要考定这山是不是商周首阳,最好是刨出薇菜。
P19-21
此一世以笔为旗
昔之中国男子及二十岁,始戴帽子,施行冠礼。因此在所谓“弱冠”一词中,有着年少、学习、追求生之意义——等等意味。
然后作为成人,一生探索真理之道。诸如忠孝节义以及报国之志,都受教于从家至国,并且渐渐成为被称为士子的、知识人的日常意识。
一部中国史,可以说,就是由这种忠烈、仁义、多才等类型的名士装点而成。如仅仅一介农夫时就立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诸葛孔明。如向后世呼吁“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生存方式的范仲淹。更如听说帝尧要禅位于己,就以为污脏以至于洗耳河畔的许由。都已传为美谈,但却是久远的逝事了。
其中最为完璧者,或许当称哀国之亡、流浪故乡大地之末,自沉于河的屈原了。由于难忘的殉国行为,留存的诗被代代传诵。《楚辞》即他的文学应说是中国文化辉煌的极顶。徘徊于洞庭波打之岸,吟咏着“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屈原的形象,衍变成了中国的求道知识人的象征。
但是,尽管绵绵两千年赞美屈原不已,选择了屈原之道的例子,却意外地少而又少。屈原的文言诗句,渐渐变得难懂。取而代之,从市井到农村,无人不知的句子,已是孔子的“学而优则仕”。流行中国的观点,已经是先读书然后做治人之官。
这样,屈原变成了非文人难懂的古典。在必须实干的时候,中国知识人大致都是选择了升官之道——也就是仕途。
对于“道”的言与行,就这样分离了。
应当说现代也没有什么两样。
若研究原因,首先应指出对于权力的恐怖。比如,从今天知识阶层对“文化大革命”的诅咒式态度中,就能看到一种绝对不允许“四人帮”极“左”时代重现的、认真的责任感。
被体制与权力强加于身的恐怖,或者,会使人们为体制与权力效力。
其次,所谓之穷,也是个非常能改变人的东西。远在懂了人口问题的今日以前许久,此国之人就知道:只有极少数人才能饱足;活得得意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极少数——这种认识,在人的意识中盘根错节,被坚信至今。
甘肃省有个黄土高原包围的农村小县。几乎连年,大学入学率在全省名列前茅。中学生之志,就是离家远走。哪怕自己一人从黄土中解脱,也会使双亲安慰。
中国古语中,有“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一词,毛泽东曾使用此语,解释知识分子与民众之间的“毛”与“皮”的关系。
毛,已经绝望于对故乡严峻贫穷的斗争,已不愿意在僻远的乡里耗尽人生。想逃离皮。想背叛皮并扔了它。
从来都只是若干人才能登高官财主之位;其余者则永远穷苦、无权、受辱、被压迫、成为牺牲。残酷的历史,一直在如此教育着。毛,已经不再相信屈原的诗了。
今天也一样。不可能全国全民全民族十二亿人,全都变成有钱阔人。道路,就像扔在那儿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不快点迈出脚去,它就要落入别人之手。路上已经很挤。美国式的生活,人人都在瞄着。只是,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把那富裕弄到手。
对政治的恐怖,对个人富足的追求,改造了中国知识人的命运。——向权力妥协!——嘴上虽不说,这是心底的结论。只要有了权力的支撑,何止美国式的小汽车小洋房,——包括在体制容忍范围内的对权力的批判,都是可能的。
古典之道,已经被逼向终结。再言及屈原其诗其行的人,不仅仅要被女人嘲笑为迂怪,更会被视为危险的说谎者,为社会所孤立。毛,脱落着飘散着,从皮上分离不已。那头被叫做“祖国”或者“文化”的牛,正一天天消瘦和丑陋。
这本小书,就是在这一世纪之末,基于著者被时代大潮挟裹、得于各地体验的一本——为自己一毛而求其皮的心事录。被人说成国家主义者也罢,被人说成原教旨主义者也罢,于我都无所谓。思想正在
中国古语中,有“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一词,毛泽东曾使用此语,解释知识分子与民众之间的“毛”与“皮”的关系。
毛,已经绝望于对故乡严峻贫穷的斗争,已不愿意在僻远的乡里耗尽人生。想逃离皮。想背叛皮并扔了它。 从来都只是若干人才能登高官财主之位;其余者则永远穷苦、无权、受辱、被压迫、成为牺牲。残酷的历史,一直在如此教育着。毛,已经不再相信屈原的诗了。
今天也一样。不可能全国全民全民族十二亿人,全都变成有钱阔人。道路,就像扔在那儿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不快点迈出脚去,它就要落人别人之手。路上已经很挤。美国式的生活,人人都在瞄着。只是,只有极少数人才能把那富裕弄到手。
对政治的恐怖,对个人富足的追求,改造了中国知识人的命运。——向权力妥协!——嘴上虽不说,这是心底的结论。只要有了权力的支撑,何止美国式的小汽车小洋房,——包括在体制容忍范围内的对权力的批判,都是可能的。
古典之道,已经被逼向终结。再言及屈原其诗其行的人,不仅仅要被女人嘲笑为迂怪,更会被视为危险的说谎者,为社会所孤立。毛,脱落着飘散着,从皮上分离不已。那头被叫做“祖国”或者“文化”的牛,正一天天消瘦和丑陋。
这本小书,就是在这一世纪之末,基于著者被时代大潮挟裹、得于各地体验的一本——为自己一毛而求其皮的心事录。被人说成国家主义者也罢,被人说成原教旨主义者也罢,于我都无所谓。思想正在疼痛之中。虽然没有援助那牛的能力和勇气,但是,望着那牛流淌的眼泪,我要写下——这传遍周身的战栗。
1999年春,北京
年轻是一件痛苦的事。我和不少六十年代出生的人,或七十年代出生的人接触的时候,总要掩饰一种——生怕在他(她)面前暴露幼稚、暴露热情、暴露自己的年轻的心理。他(她)们不是老成,而是与生俱来的暮气,是对青春的缺氧少钙。当然我从不敢直说,我的事是掩饰自己不仅不合时宜而且招致围剿的年轻病。于是我用各式色彩——民族的、学术的、“理论”的——来掩饰本质。这本集子也有这样的用意;它本来是1997至1998年的散文结集,但被我补充了一些论文学艺,做了如上刻意的分类。
其实,如果能直抒胸臆该有多么快活啊,如随手拈来的这三幅照片,那是一个在天涯地角追逐自由、浪漫和意义的过程。三处的伴儿,不仅仅在图片中陪伴着我,他们,Abdul Basti Halipa Haji(阿卜杜勒·巴斯提·海里凡·哈吉,维吾尔族)、马进祥(回族)、Qoloma(乔里玛,蒙古族)在画面外头大声地对我喊着:“走下去!别拐弯!”端详着这些照片,久了我总是忍不住笑起来。
唉,看来,追逐年轻的生存也挺快活。
是为编后小记。
1999年6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