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大雪漫了林区。
我用力推开门,一步一滑走到大钟前,敲响了它。我用的是紧急集合的调子,是喊孩子们来扫雪的。然后我挥起铁锹,一路向山坡下面推进,打算给他们开出一条路。我把路开到山坡边缘的时候,坡下十几只“鼹鼠”一样的小东西也在挥舞着小锹,从各个方向向这边推进呢。它们身后,是一条条细细的小道,嵌在雪地当中。
我站在坡上跟他们挥舞着铁锹,给它们加油。他们抬头看了看我,埋下头去,加快了速度。
可是,所有的小道都汇集到我这里的时候,问题出来了:我们很难能爬到坡顶的学校。小道太滑了,我们几次上去,都滑下来。小飞脚摔得最猛,整个人一头扎进雪里去了。
第二天,早上还没上课,小铁匠举手请求发言,“我爸爸有办法了。他要给我们的鞋子上面打上铁掌,完了就不怕滑了。”
小铁匠一说,全校的学生都兴奋起来。像马一样给蹄子打上掌子,就可以像马一样在雪地上随便跑了。这是一件好事情。
中午,我带着全校学生从坡顶滑下去。小铁匠最兴奋,第一个滑下去的。
我们一气滑到铁匠铺。我让孩子们排着队进了铁匠铺。小铁匠也叫嚷着,“排队排队,别加塞儿,人人有份。”
全校学生把小小的铁匠铺塞满了。我只好站在外面。我听见里面不时传出孩子们打闹嬉笑的声音。那咔咔的,便是钉鞋掌的声音。这时他们又莫名的安静下来了。打好鞋掌的学生蹦跳出来。门一开,一团热气随着出来,扑在我的脸上。脚下咯吱咯吱地,他们一个一个爬上山坡去,很稳当。最后出来的是小飞脚,他把脚高高踢起来,鞋底上有亮亮的银光一闪。扑通,小飞脚摔倒了。我拉起他,帮他拍打身上的雪,“你演砸了小飞脚。”小飞脚不服气,还要表演,被我控制住了。
最后冲出来的是小铁匠,脚下也咯吱咯吱的。
“老师,鞋掌没有了。他说了,下午他再打几个,有你的份儿。”小铁匠有点难为情了。
就这样,我被小飞脚和小铁匠一边一个架着爬回坡顶。
快走进教室时,小铁匠悄悄告诉我,他爸今年的马掌又打多了,刚才钉在鞋底的铁掌是马掌改的。小铁匠让我为他们保密。我答应了他。
当天晚上,我坐在火炉旁边烤玉米吃,门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小铁匠来了,手里举着两个鞋掌。我找来锤子,把鞋掌钉在鞋底上。穿上一试,脚底下踏实多了。
过几天,小铁匠拿来了一包铁钉。铁钉没有商店的有规格,却很锋利,把教室的门窗钉得结结实实的,北风再大,门窗也不支嘎了。那时我正讲着课,小飞脚扑哧乐出声来,“老师,门窗不叫唤了,就剩你一个人叫唤,不热闹了。”小飞脚这么一说,我也乐了。我一乐,全校学生也都乐了。小铁匠没乐,脸涨红涨红的,“他的钉子多得没人买。他说,这些钉子只要有用,就没白打……”
又过几天,小铁匠带来一副冰刀模样的家什给我看。小铁匠让我猜这是什么。我说,像冰刀。小铁匠说,这就是冰刀,我爸按照电视里的冰刀打制的。我一看,这冰刀与常见的不一样,是双刃的。小铁匠自有他的解释。原来铁匠卢认为单刃的冰刀容易扭脚,就给改成了双刃的。铁匠卢的意思,要是我满意,就给每人免费打一副。我连连点头,说着感谢的话。小铁匠却说,“我家的铁匠铺没多少活要做,我爸不想让炉火灭了,就琢磨着免费做活了。”
于是全校学生每人有了一副冰刀。我带着他们把水塘上面的雪除掉,体育课改成滑冰了。
他还为我们免费打制了门把手、更换了火炉铲。有一天,小铁匠站起来磕磕巴巴吧说,他爸爸想给我打制一条铁教鞭,换掉那根不结实的老柳条。我还没表态,全校学生就七嘴八舌反对了。
原来,老校长在的时候,教鞭除了指点黑板,还有一个重要功能:打手板。淘气了违纪了,老校长的柳木教鞭就要发挥作用了。现在,铁匠卢要把柳木教鞭换成铁的,学生们当然不同意了。铁匠卢这个活就算没做成。可是第二天,小铁匠拎来一只铁桶,说老校长的那只用了七年了,该换新的了。我千恩万谢一番,把女朋友寄来的香烟让小铁匠捎给他。小铁匠撒腿就想跑,被我一把抓住,那香烟塞给他。第二天,却被他退回来了,有一盒是打开的。小铁匠告诉我,他爸尝了,嫌这烟不够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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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涛作品的文学价值一直是被低估的。这是我长久以来的看法。
薛涛从一开始,就属于那种起点很高、出手不凡的作家。他守望着他当初的文学理念,没有过动摇。他喜欢直接进入人性的底部去看那里的风景和气象。
——曹文轩(著名作家,北京大学教授)
薛涛的文学境界
曹文轩
薛涛作品的文学价值一直是被低估的。这是我长久以来的看法。
就儿童文学圈子来看。许多写作者出道时所走的路子是不理想的。这些作者中,一些人通过后来的摸爬滚打,加上自己的悟性,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道路,而有一些人直到再也无力维系写作,也未能找到应当走的路。薛涛从一开始,就大大方方、目不斜视地走在文学的正道上,他属于那种起点很高、出手不凡的作家。他早期的作品离现在已经有很多年头了,现在回头去看,你不得不承认它们依然还是文学作品。其中一些也许有点儿稚气,但一篇篇都还精精神神地活着。再回首看一二十年前的儿童文学原野,只见许多作品已经枯萎凋零。那些冠以“儿童文学”的作品,已成石头,已成枯枝败叶。两相对照,薛涛的作品就显得更加的光彩照人。
他就这样沉静地走着。这个人不东张西望,不左顾右盼,心里想明白了,就义无反顾地往前走。这个时代是一个很容易让人分心的时代。当一些人禁不住“风花雪月”、“纸醉金迷”而“变色”、“变节”时,这个人显得有点儿固执,不为所动,一如既往地伺候他的文字。这些年,改变初衷的人太多太多,而他守望着他当初的文学理念,没有过动摇。他在坚守,他在反抗,并且是不遗余力地反抗。我们从他的许多短篇,从《满山打鬼子》《虚狐》《九月的冰河》等远远近近的长篇,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不见异思迁的我行我素的形象。不是说他墨守成规、一成不变——他也在变,他变的是“法”,而不是“道”。我们从现在往回走,看他的文学路径,可以看出的是,他一直就在进行着文学上的变法。他的文学世界,比初时深邃和开阔。无论是在题材领域的开拓还是在主题思想的深化方面,他一直就没有停止过思考和实验。
他已经建立了一个丰富的文学世界,并且这个世界一律打上了“薛涛”的烙印。甚至在叙述风格方面,他都在显示他的不同侧面、不同风采。今天的薛涛,既是庄严的又是谐谑的,既是深沉的又是轻松的。比起早期的单纯,他后来的作品有了饱经风霜的味道;比起早期的执着,他后来的作品有了成熟的弹性和智慧。但千变万变,他对文学性、艺术性的追求却由始至终没有变。他是我们队伍中一个很有定力的人。
他的写作,也许被人质疑过:这样的作品合乎潮流吗?可薛涛似乎在说:潮流算什么东西嘛!他心里似乎有个关于文学的恒定定义。这个定义在人类创造了文学之时,就存在了。他写童话也好,写小说也好,写幻想也好,写现实也好,写从前也好,写现在也好,千变万化之中,他看到了真文学不变的元素、基本面。
薛涛的文学生涯应该是漫长的。我的理由之一是:他善于编织故事。儿童文学圈子里,有几个编故事的高手,张之路、沈石溪、常新港是,薛涛也是。一个作家,如果能够没完没了地写作、看不见他有衰败的时候,编故事的能力是一个前提。长篇、短篇,薛涛为我们编了多少个精彩的故事?他的故事涉及的范围十分广泛,那些故事又编得地道。这回,我又看到了他的几个故事,就说《九月的冰河》:一条大河,这边是中国,那边是俄罗斯,这边有个男孩叫小满,那边有个男孩叫尼古拉,一条叫九月的狗来回于大河两岸,将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终于有一天,两个孩子在冬天的冰河上相遇,却意外地被走私犯挟持……故事曲折离奇,惊心动魄。《虚狐》以及我以前看到过的《满山打鬼子》等都是一流的好故事。这些故事独特、新鲜,起承转合安排得当。具有一定长度的情节所组成的故事,本身就是具有美学价值的,而且,一个好的故事,一定会在其中蕴含着美妙而深刻的寓意。因为,那故事本来就是一种存在的状态,本来就包含着无穷无尽的含义。
小说中最难写的是对话。所以,现在我看到有些机巧的写作者干脆不再在作品中写对话了。在薛涛的小说中,对话却始终是很重要的部分。这些对话,承担着种种任务,或是呈现事情的状态,或是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或是争辩——这一部分的对话尤其出色:
小满爸问:“五乘九这个题很难吗?”
小满沮丧地望着河对岸的山峦,不语。
小满爸抄起斧头,砍在一个桦木桩上,木屑如雪花般飞舞,“不就是四十五吗?傻狍子都能算出来!”
小满赌气地说:“老师讲过,有其父必有其子。我是傻狍子,那你是什么?”
小满爸一听,扔下斧头,又扔下一句话:“越学越没出息,学会了讽刺你老子!别上学了!”
——《九月的冰河》
皮货商这才满意地呷一口茶说:“你不是见过络腮胡子吗?今天我把他搞定!他答应以最低价把那些狐狸皮都卖给我!”
我心里疼一下,纠正道:“它们是狐狸,不是狐狸皮!”
皮货商眼里的血没冒出来,却把茶喷出来:“傻小子,咱们皮货商眼睛里没有狐狸,它们都是会跑的狐狸皮!”
——《虚狐》
这些对话机锋相对,非常传神,让人身临其境,并在两者的争辩中不由自主地摇摆,在来回滑动中获得了语言和精神上的快意。
有一个词用在薛涛身上是很合适的:讲究。
讲究故事——这已经说了。讲究立意——薛涛的作品一般不关心那些形而下的社会问题,他关心的是一些较为形而上的问题,这些问题是关于人的存在价值的,是关于生命的意义的,他喜欢直接进入人性的底部去看那里的风景和气象。讲究场景——或山或水,或大河或雪原,或大雁飞过的天空或狼群奔突的荒野,薛涛的作品总有迷人的场景。讲究语言——“兽皮让妈妈变得傲慢起来”、“冰冷的大地上不时闪出几个小屯子,挤在大树中间蜷成小团团,像怕冷的狗”……总能见到如此品质的句子。讲究叙述和描写——“后来镇子里有这样一个传说。有人在南山遇见过一只野猫,蹲在榛子树上望着山下的镇子喵喵叫,那腔调很难过。那人听着揪心,捂上耳朵赶紧往山下走,走了一会儿,完全听不见猫叫了,再回头看,那野猫还蹲在身后的树上。原来,野猫在树枝间跳跃。一直恋恋不舍地跟着他,好像有什么事要说。这条山路,越是往山下走树木越稀少,野猫没有依靠,又坚持跟了一会,儿才不见了踪影”。笔墨不多,但看了就不能再忘记。
他方方面面都很讲究,甚至于在人物的名字上都不会草草行事。单薛涛作品中的人物名字便可以做一篇小小的文章。这年头,几乎所有的人都行色匆匆,一切都变得粗粗拉拉,这般情景中来看薛涛的讲究,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2014年3月12日于北京大学蓝旗营住宅
冬日的冰雪封冻了林区,铁匠卢的炉火却燃着生生不息的火苗,他帮学校打制的铁钟甚至成了生命的指引、生的希望;
小飞脚千方百计地霸占着窗边的座位,他的心像关在笼子中的鸟儿一样,渴望自由、渴望飞翔;
祥冒着大风雪在深夜寻找最后一只狍子,在苍茫的旷野中,祥保住了狍子的安全,狍子也用体温保护了祥的生命。
薛涛所著的《护林员的春天》是一部短篇小说集,东北大地淳朴美丽的自然风光以及孩子们的成长故事在这里构成了立体的回响。
第五代儿童文学作家中的领军人物薛涛送给孩子们的一套成长之书。冷峻含蓄、沉稳内敛、质朴刚毅的阳刚之气激荡其间,是少年最好的励志书。
诗意盎然的文字描写东北黑土地上的风情,轻松幽默的对话烘托本土化的人物性格,充满艺术气质的寓言般的故事讲述成长、品味成长。
《护林员的春天》是一部短篇小说集,雪原、木刻楞、大雁、桦树林、守林人……一幅幅真实生动的东北生活场景跃然读者眼前,让读者感受到作者对于故乡、对于家园的深深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