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船/张炜文集》初版于1986年,张炜时年30岁。这部长篇小说震撼了当时文坛,也引发了巨大争议。但随着时代进步,它当年被质疑的部分,于今却倍受珍视,因为它的深邃和尖锐,它所处的思想高度,正代表了张炜的卓然不群,如钻石般熠熠放光。
一个苦难的镇子。它四五十年间的历史悲惨而荒诞,一场场政治运动煽动着人与人之间的仇恨,激发着人性中丑恶、残暴、愚昧的一面,人心之毒过于蛇蝎。而受尽侮辱和摧残的人却沉默着,唯在不停地反躬自问:这一切是为什么?我们是否真的有罪?
小说人物众多而无一不鲜活饱满,古老汉文化斑斓、浓稠的混杂质地,分现在不同人物身上,就像丛林,树种不同,材质各异。充满细节又具高度概括力的叙述,牢牢地攫住人心,读来惊心动魄。
张炜编著的《古船/张炜文集》提供了我国现代小说中少有的别一种思路,别一种内涵。这种思路与内涵的意义在哪里?当我领悟得愈来愈深的时候,我的内心隐隐地产生了激动,甚至惊讶一个才刚满三十岁的年轻作家,竟会展开这种独特的思维,他的人间爱竟会这么深沉?中国人民的精神悲剧,人类的生存困境,竟会在一个名叫“洼狸”的小镇上,反映得这样充分,这么撼动人的灵魂。
所有人都飞一般蹿出窗户。由于地皮不稳,很多人都觉得头晕恶心。只有隋不召驾了半辈子船,勉强能够适应这种颠簸和旋转,跑得最快。正跑着,不知哪里发出“轰隆”一声,人们都呆住了。怔了片刻,大家又拼命往一块空场上挤去——那是老庙烧毁后留下的一块空地,已经站着、蹲着好多人了。多半个镇子的人都拥过来了。人人都在瑟瑟发抖,可天气一点也不冷。说话的声音都变了,断断续续又有气无力,连巧嘴滑舌的人也变得口吃。大家问着:“什么塌了?”没人说得出,一个一个都在摇头。不少人没有穿好衣服,这会儿醒过神来,撕撕拉拉地往身上套衣服。隋不召光着身子,只在屁股上斜捆了一件小白衬衫。他到处找着老隋家兄妹几个:侄子抱朴和见素,还有侄女含章。后来他在一个草垛子根下见到了他们兄妹三人。抱朴穿的衣服多一点,含章上身只有一副乳罩,下身是一条内裤。她两手护着胸部蹲在靠里边一点,抱朴和只穿一个裤头的见素用身体挡住她。隋不召蹲下来,费力地望着黑影里的含章,问:“小章章不打紧吧?”含章“嗯”了一声。见素往含章跟前挪了挪身子,有些厌烦地哼一声:“你到别处转转去吧!”
隋不召在场上转着。他发现,差不多都是同一族人凑在一块儿,哪里人密集,哪里就会是一个家族。隋、赵、李分成了三大摊儿,老老少少都挤在一块儿。也没有人召集他们,这完全是地皮的力量。它三抖两抖就把人给拢到他所从属的那个家族里了。隋不召特意走近老赵家那摊看着,他从这些人中没有发现闹闹,觉得是个了不起的遗憾。闹闹可是老赵家的宝贝姑娘,二十岁刚多一点,漂亮劲儿河两岸出名,整天像团火一样在洼狸镇上滚来滚去。老头子咳着,插着人空儿往前走去。有时他竞不知道自己这会儿该归到哪个族里才好。 天越来越亮了。不知有谁喊了一句:“咱老城的垛子塌下来了……”人群立刻明白了那一声钝响是什么,这会儿惊骇地大叫,接着向一边拥去。这时有一个年轻人跃上了一个废石基,喊道:“站住!”所有人都仰起脖儿望过去,不知又出了什么事。那个青年把右手平伸出来说:“乡亲们,不要动。这是地震,一般要连着两次。等等第二次吧!”
人们屏住呼吸听着,徐徐吐出一口气来。
“第二次往往比第一次更重。”年轻人又补充一句。
人群里一片嗡嗡声。隋不召在一旁听得真切,大喊道:“信他吧!这里面有‘原理’!”
场上终于安静一些了。再没人活动,大家都在等第二次。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老赵家突然有人带着哭腔喊叫起来:
“坏了,四爷爷还没有逃出来!”
人群立刻有些乱。另一个上年纪的人用沙哑的嗓门大骂起来,人们都听出是赵多多的声音:“你他妈的穷喊,有鸟用!还不快去把四爷爷背出来……”有人应一声,拨开众人,箭一般向巷子里跑去了。
场上再也没有人说一声话,安静得人心发紧。这样过了一刻,那个人从巷子里拐出来了。他大声宣布道:
“四爷爷呼呼正睡呢!四爷爷说,老少爷儿们都回家吧,没有‘第二次’了!”
场上立刻响起一片轻松的吁气声。接上,老人们都在招呼自己的孩子回家了。人群散开了。那个年轻人从石基上下来,左右脚倒换了一下,也慢吞吞地往回走去。
草垛这边,只剩下隋抱朴兄妹三人。见素凝视着远处,骂了一句说:“四爷爷成神了,管天管地!”抱朴拾起弟弟放在一边的烟斗,摆弄了一下,又放下了……他粗壮的身躯挺起来,望了望即将隐去的星斗,叹了一口气。他脱下衣服搭在妹妹身上,又停了一会儿,一个人默默地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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