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城堡去,一个新的天地如同燕子的翅膀,在我的头顶扇动。美妙的去处就在城堡东边的田地里,那里有一处地窑。
沿着一级一级的土台阶走下去,走到七八丈深的地方,那里便是地窑了。站在地窑的长方形院子里朝上看,头顶上的蓝天规规矩矩的,仿佛一片树叶在飘动,蓝天上的那一朵船形的白云尤其亮。
在我的记忆中,地窑里的院子并不大。院子是东西长,南北宽。南边和北边的崖畔上各凿两只土窑,靠东边的崖下立着两块石碑。我还没有到上学的年龄,石碑上的字一个也不认识。我们几个儿子娃娃一下到地窑里去,就用手在石碑上拍,石碑发出的响声如铃声一样,带着清脆的回音在院子里回荡着。
令我好奇的是,为什么人们要将窑洞凿在地下?石碑本该立在坟墓中,为什么却立在了地窑内?几十年后我才明白,其实,那地窑就不是窑,而是墓道。两边各有两个墓道。这就说明,埋在此地的主人不是平凡的庄稼人。也许,那里埋藏的就是李从严和他的夫人;也许,那里埋藏的是周朝的贵族。惋惜的是,我还没有上学,不能断文识字,无法从碑文上断定此地埋藏的是哪朝哪代的人。惋惜的是,没多久,地窑被来此地建厂的工人填埋了,我失去了一个好玩处。惋惜的是,我没有请教冯治安老先生,地窑究竟是怎么回事。因为,那时候,吸引我的并不是两块石碑四只窑洞,而是住在地窑里的人。
那是春天里的一个晴朗、宁静、暖和的下午,我踩着斜坡上的土台阶走下去,走进了地窑。我首先看见的是北边的土窑门口站着的那个女孩儿,女孩儿大约有十五六岁,她瘦瘦的高高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右手握一根木棍站在那里和一个大约五六岁的男孩儿说话。他们说话的腔调和我们村里的人说话的腔调不一样,虽然咬字也重,但语速快,我没有听清他们说什么。我向前走了一步,只见地窑口铺着一些麦草,麦草铺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大人,女人的眼睛很好看,只是身上的衣服又脏又旧;男人约摸四十多岁,胡茬乌黑,清清瘦瘦的。那女孩儿转过身去,开始和地铺上的女人说话,——她给了我一个背身。我牢牢记住的除过她那双漂亮的眼睛以外,就是她那长长的白皙的脖颈,连脖颈上的绒毛我似乎也能看清。我牢牢记住的是她那破旧的裤子,裤子上有两个洞,尻蛋子上的白白的肉从洞里挤出来,仿佛身上多了两只眼睛——勾人的眼睛。女孩儿转过身以后,我的目光依旧在她领口以上的脖颈问。这四个人是我第一次见到的陌生人。他们为什么待在地窑里?他们的家在哪里?我疑疑惑惑地注视着两个大人,两个孩子。我一生见过那么多陌生人,可是,我牢牢记住的似乎只有这四个人,特别是那个女孩儿,至今清晰如画。她那白皙的脖颈和脸蛋上的那一层红晕形成了强大的反差,在我看她的同时,她大胆地瞟了我几眼。她的目光柔嫩、亲昵、友善,而且有讨好我的意思。她的脸蛋儿圆圆的,很迷人。她身上的衣服很不合体,上身太显宽大,而裤子又窄又短,长长的脚踝便裸露着,脚脖子上的垢痂清晰可辨。
第二天,我便从村里人口中得知,住在地窑里的人是叫化子,他们是甘肃甘谷人,一路要饭到了我们村。从五六岁起,我就知道了,这个世上,有叫化子这样一种人,他们没有饭吃,没有房子住,靠讨饭活着。那时候,我毕竟还小,很难理解叫化子,一味地问祖母:他们为啥要饭吃?祖母说,他们没有粮食。我说,他们为啥没有粮食?祖母说,不知道。我说,他们的粮食干啥了?祖母说,不知道。
在以后的几天里,村里不断有人到地窑里来,有好些人来时不空着手,他们或者拿一块馍馍,或者端半碗面米,或者提一双半新不旧的布鞋,或者挟一件粗布旧衣服。不论是大人或孩子,一旦接住米面或衣服,就要说一声:谢谢大大(父亲);谢谢婆婆(祖母)。那女孩儿接住了祖母送给她的一件裤子之后扑通跪下来给祖母磕了个头。我抬眼一看,女孩儿眼睛里眶满了水,她那黑而亮的眸子像黑葡萄一样,红扑扑的脸蛋上挂着两颗晶亮晶亮的泪珠……我永远也忘不了她跪在地上的那个忧伤而甜蜜的形象,永远忘不了她腰身拱起来,撅得很高的小小的屁股和裤子上那两个洞。P34-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