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土和斯人
—八二九年春天的一个明媚的早晨,一位年纪五十左右的人,骑了马,沿着一条山路,朝着位于大修道院附近的一个大山镇进发。那山镇是个人烟稠密、以一道长长的山谷为界的区的治所。一条常常干涸的石子河床,如今注满了雪融后的水,在这山谷里奔流着。山谷紧紧夹在两个平行的山脉中间,两边,是萨瓦山和杜菲纳山,峰峦叠起,高入云霄。虽然两个山脉之间的风景仿佛都一模一样,可是这个外乡人从中间穿过的这个区域,地势却起伏不平,光线明暗多变,在别处就休想看到这样的景色。有时候,山谷突然开阔,呈现出一张绿色的不规则状的地毯,由于山泉经常的灌溉,一年四季,看上去总是那么新鲜,那么柔和。有时候,出现一幢锯木厂的简陋的建筑物(占着一个风景如画的去处),它的一旁堆放着还未剥去树皮的长长的冷杉,从激流里用劈得方方的大木管引进来的水流,管子上的裂缝让水流了出来,湿了一大片土地。这儿那儿,都是些茅草房屋,四面围着园子,里面种满了花儿盛开的果树,令人想起劳动的艰难困苦。再远一点,就是一些红色屋顶的房屋,盖着方方正正的瓦片,像鱼鳞一样,它们告诉人们,由于长年累月的劳动,这儿的人已经过上了小康的生活。总的说来,在每一扇门上,都看得见有一只篮子挂在那儿,里面晒着干酪。处处地方,门口、窗洞、围墙,都爬满了葡萄藤,看上去令人神清气爽,像在意大利那样,还夹种了矮矮的榆树,叶子拿来给牲口做饲料。由于大自然的任性,有几处地方,一些丘陵拢得很紧,既容不下作坊,也容不下田野和茅舍。两排高高的花岗石高墙,中间只隔着那条从瀑布那儿吼叫而来的激流,墙上到处耸立着黑叶的冷杉,还有山毛榉,足足有一百尺高。这些树木,全是笔挺挺的,全是被斑斑点点的青苔染成稀奇古怪的颜色,全长着各不相同的叶儿,它们就构成了雄伟壮丽的墙垛。墙边沿,在路的上面和下面,是一些野草莓、绣球、黄杨、有刺的蔷薇的不定型的篱笆。这些小灌木的浓郁的香味,这时候混合着落叶松的幼苗、杨树、松脂树的刺鼻的气息,那股山区大自然中的荒野的芬芳。几朵云在峭壁之间浮动,峭壁被遮住了,又逐个逐个地显露出它们淡灰色的巅顶,当大块的浓云撕裂成团团轻絮的时候,它们往往又变得模糊不清了。每时每刻,天空变换着光线,这乡土也就变换着它的外貌;山变换着它们的颜色,山坡变换着它们的色凋,小山谷变换着它们的形状:蓦然之间,气象万千,无论是照进树干之间的一缕阳光,还是一块天然的林间空地或是几处成堆的瓦砾,在寂静无声之中,在一切都显得年轻的季节里,在阳光点燃了澄澈的天空的当儿,放眼看去,全都变得美妙无比。总而言之,这是一块美丽的乡土,这就是法兰西哪!
这位旅客身材魁梧,穿一套蓝呢衣服,衣服刷得干干净净,正像他每天早晨要把他的马刷得溜光一样。他直挺挺地骑在马上,身子拧紧在马背上,像一个老骑兵军官。如果他的黑色领带和麂皮手套,如果鼓鼓地装在马鞍两旁的手枪袋和牢牢地捆在马屁股上的大皮包还不足以显示出他的军人模样,那么他的有些儿麻点、但五官端正的脸孔,一副俨然无忧无虑的神气,他的果断坚决的态度,他的谨慎小心的眼神,他的脑袋的姿势,都可以透露出部队里的那些习惯,对一个士兵来说,这些都是无法摆脱的,甚至在他退伍家居的日子里。任何人看到了这种阿尔卑斯山的大自然的美丽景色,在法国的大盆地里,它缔造得又是如此地逗人喜爱,都是会惊叹不止的;可是这个军官呢,却贪赏着这样的景致,而对它的千变万化,一点也不显出惊讶。毫无疑问,当法国军队被帝国主义的战争逼得南征北战的时候,他已经跑遍所有的地方了。惊讶这一种感觉,似乎拿破仑在他兵士的心灵里已经把它摧毁得一干二净:他脸上泰然自若的表情就是一个确切的标志,一个察言观色的人从中可以辨认出当年集结在大皇帝的昙花一现然而永生不灭的鹰下面的那班健儿。
这个人,事实上就是这么一个军人,当今已经为数不多,炮弹对他们敬重有加,退避三舍,虽然他们在拿破仑指挥的所有战场上都立下了汗马功劳。他的生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只是像一个朴实和忠心的士兵那样出生入死,黑夜和白天一样,远离指挥员的身边和近在指挥员的身边一样,恪尽他的职责,他刀无妄挥,挥则必中。他在纽扣孔里佩着的颁给荣誉团军官们的那个玫瑰徽章,就是在莫斯科一仗之后,他的团里交口一致地选赠给他的,认为在这次伟大的战役中他最有资格受之无愧。他正是那班极少数人中间的一个,他们心情淡泊,谦谦如也,胸中经常安然自得,只要一想到要开口恳求什么,心里就觉得愧怍起来,不管所恳求的究竟是什么性质,而他的军阶就是根据资历的按部就班的规则授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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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完了《乡村医生》,我还想说几句话。
此书写成于1833年,翌年九月出版。在《人间喜剧》里,巴尔扎克把它和《农民》、《乡村教士》一起,列入“风俗研究”的“乡村生活场景”里面。出版以后,它立刻受到巴黎舆论界猛烈地攻击。同一年在给韩斯迦夫人的一封信里,巴尔扎克写道:“在这儿,所有的报刊对《乡村医生》都群起而攻之。这是因为它像一把匕首,戳伤了它们的缘故。使拜伦爵士感到伤心和愤怒的,对我来说,只是付之一笑而已。”
大家都能看到,这部小说除了写那位因地制宜、发展生产、提倡贸易、改善居民生活、一心一意为他们谋福利的倍纳西医生之外,还着重写了拿破仑对法兰西的丰功伟绩。本来,巴尔扎克对拿破仑是很倾心的。他曾经写下这样的句子:“他用宝剑开创的,我将用笔杆来完成”,以此作为他的座右铭。我们可以找到种种的迹象,说明拿破仑的思想对巴尔扎克具有极大的影响。别的不说,即以宗教来论,拿破仑曾经说过:“我深信(天主教)是能为一个有良好秩序的社会带来真正幸福,并能加强一个良好政府的基础的唯一宗教。”而巴尔扎克在《乡村医生》中所发挥的恰恰就是这个思想。斯蒂芬·茨威格在《巴尔扎克》这本书中说得倒很辩证:“由于这个人的性格中现实的意识很强,所以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宗教的提倡者了。”这并不是一件什么稀奇的事情。
“在法兰西民族蒙受耻辱的年代里,拿破仑这个名字在人民的心目中与法兰西荣誉的概念是紧密相连的。”他“是充分表现了1789年新形成的农民阶级的利益和幻想的唯一人物。”留而且,他已经成为法兰西民族的爱国主义的一面旗帜了。我们有句老话:“文官不要钱,武人不怕死。”巴尔扎克在这里阐发的就是这么一个主题:如果文的都像倍纳西,武的都像拿破仑,那么法兰西就该有希望了。 实实在在,我是很喜欢这部小说的。它在巴尔扎克的其他作品中间,显得颇有它自己的特色。写人物,他用的是“白描”的手法,于轻淡中见精神;写景色,他用的是“泼墨”的技巧,于飘逸中着风致。别的不说,就看那位乡村姑娘拉·福绥斯吧,她被抒写得那么令人神往,在巴尔扎克的人物画廊里面,可以算得上是一幅杰作。这和欧也妮·葛朗台做一比较,就可以看得非常分明。写欧也妮虽刻意求工,终不成器,写福绥斯是无心插柳,而柳却成荫。说巴尔扎克“无心”也不正确,因为他自己曾经说过,他对农村中的人物,都抱有很深厚的感情的。在这部作品中,巴尔扎克写到工人、农民和士兵的时候,莫不如此。当然,他不可能用我们现在的眼光来看待他当时的工农兵,但是他对他们所显示的那种奔放的热情,在19世纪的欧洲作家里面,除他之外,盖无二人了。
巴尔扎克在叙事或描写之余,往往喜欢发一点议论,这是事实。在《乡村医生》里也是这样。法国的文艺评论家朗松对此就“颇有微词”。他在他的《法国文学史》里说:“他思考、议论、阐述,用大块大块关于社会方面的或哲理性的论述打断他的故事,从而使他的那些精辟的看法大为逊色,显得冗长拖沓,其实正是在这些地方,小说本身的情节原已足以提供某种具体的描述了。”朗松的这个说法似乎带上点儿偏见。巴尔扎克自己说得好:“女喜剧演员的一个绝招,就是当言辞足以表达的时候,就收起她们的做功,当说话无能为力的时候,就让她们的眼睛说话。”写作品也是这样。当“小说本身的情节”无能为力的时候,就不得不用“思考、议论、阐述,用大块大块关于社会方面的或哲理性的论述来打断他的故事”了。譬如在《卡金尼扬王妃的秘密》里,当王妃和德·埃斯巴侯爵夫人谈论她过去的爱情生活的时候,巴尔扎克忽然笔锋一转,插进了这样的几句话:“如果是一个谎言,可以马上用评论装点一番,用上好的作料调制一下,使它变得绝对可靠,像一枚可口的水果,给人家吞食下去;但是叫一个真理让人家相信呢!啊!许多最伟大的人物要为此而丧生。”这就说明“其实正是在这些地方,小说本身的情节”已经不“足以提供某种具体的描述”了。
《乡村医生》在新中国成立以前已有故黎烈文先生的译本,但流通不广,不少同事在教学的时候想读读这本小说,一时很难把它找到,因此就发愿把它重新翻译出来。是以法文原著为底本,再参照哈帕版的英译本。译已过半,忽撄大疾,乃倩黄慧珍同志共底于成。翻译时没有把黎译本放在手头,因为怕拘束我们自己的译笔,当然,这决不能解释为我们对自己的翻译功夫有怎样大的信心。
李金波
1982年1月
《乡村医生》是《人间喜剧》中的一部,属“乡村生活场景”。在这部作品中,巴尔扎克塑造了“一些最纯洁的人物”,并着力刻画了一个全心全意为公众服务的医生倍纳西。在偏僻山区落户的倍纳西,当上市镇市长之后,为了改变该区贫困落后的面貌,制订了一个全面规划:因地制宜发展生产,扩大交换,增加市民收入,并切实加以贯彻。后因积劳成疾,以身殉职。小说通过对几个人物在爱情婚姻问题上的过失和不幸、生活上所经受的磨难的描写,多方面地表现了当时社会生活和人物性格。小说中那个青年女子拉·福绥斯的不幸遭遇,读来催人泪下,被作者称为“差不多就是全体女子的遭遏”。小说还通过众多人物的谈话,表达了作家对于政治、宗教、风俗等的见解。
《乡村医生》是《人间喜剧》中一部独具特色的名著,已成为研究巴尔扎克的创作和世界观的一部必读作品。
在《乡村医生》这部作品中,巴尔扎克塑造了“一些最纯洁的人物”,并着力刻画了一个全心全意为公众服务的医生纳西。在偏僻地区落户的倍纳西,在当上市镇市长后,为了改变该区贫困落后的面貌,制订了一个全面规划:因地制宜发展生产,扩大交换,增加市民收入,并切实加以贯彻。后因积劳成疾,以身殉职。小说通过几个人物在爱情婚姻问题上的过失和不幸,生活上所经受的磨难的描写,多方面地表现了当时的社会生活帮人物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