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爱而害
北京内城中央有一大块鲜亮的黄色,那是故宫,是金銮殿上的黄琉璃瓦。皇城之外,还星星点点散布着若干绿色,这是银安殿上的绿琉璃瓦。那“黄色”是爱这“绿色”的,皇帝也曾挚爱自己的兄弟和子孙——他们在大清建国过程中抛头颅洒热血,曾立下不朽的勋业;但这些人为了权位,也彼此间厮杀得血流如注。“黄色”心想:总算打下江山了,今后就要避免这些内部损失,最好让勋戚消除非分的妄想。于是在“黄色”周围盖了一些绿色宫殿,让他们安泰悠闲地住下来,让他们忘却骑马驰骋的年月,让他们的肌肉彻底松弛。这对“绿色”是一种提示——你的上方有“黄色”,那是你不可违背和抗拒的君主;在你下方有无数臣民,那儿有逐层逊色的“府、宅、第”,更有数不尽的四合院和大杂院……君王心说:“我是爱你们的,但你们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哦……”
王爷当然是一府之主,如果母亲(老福晋)还活着,就得每天早晨去请安。出门在外,也时时要注意不要超越规矩。有一个故事说恭亲王乘轿外出,路遇他哥哥(另一位亲王)的轿子正在前边走。给恭亲王抬轿子的都是精壮小伙儿,以往出外遇到别的轿子在前,就一定要赶紧几个大步超过去,这一次也不例外。坐在轿中的恭亲王感觉到颠簸,最初不以为然,但忽然认出前边是哥哥的轿子,知道哥哥的脾气比自己还大,于是在轿中连连跺脚,一边还嚷道:“不能超,前边是我哥哥!”轿夫也是旗人,平时也傲得不得了,于是就这样顶撞自己的王爷:“前边是你哥哥,又不是我哥哥!”说话间就超出并且远去了。回府之后,恭亲王把轿夫各打了几十板子。第二天,亲王的哥哥就派人到这边“借轿一用”。等轿夫抬着空轿过府“复命”之时,那边便把许多重物放入轿中,让他们抬着重轿“漫游”四城。等惩罚够了轿夫的“越轿之罪”,才将其落水狗般放回。
王府的寂寞是有名的,尤其女性要加倍忍受寂寞。她们在寒冷的冬天期盼春天,在冬至的那一天,就会由一名小太监,把一种统一印制的“消寒图”,分别送进内宅的各个屋子。“消寒图”上印着九个毛笔字——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这九个字恰都是九笔,每个笔画都用双勾的办法印制。女眷们接到这张图之后,每过一天,就陆续用墨汁把其中的一笔填满,每填完一个字,就算过完一“九”。九个字都填完了,九九也就结束,春天才来到。
伴随季节变化,女眷还不断玩起新的“花样”。进入腊月,北京人习惯熬腊八粥。在老百姓那里,不过是把米和豆、枣混合在一起,有几种算几种。但这属于“粗腊八粥”,王府之中则由老福晋率领内宅女性(直至仆妇、丫头),在内宅大殿点燃起四五个头号的大白炉子,那些淘粥米的、剥粥果的和煮豆枣汤的,按部就班各司其职,老福晋也要系上围裙,逐一指点,样样过目。等到秋天螃蟹运进京城,内宅中女性便轮流“做东”。在这些聚会中,只图快而吃得不干净的便要“领罚”——自己掏腰包订戏园子的包厢,请大家看京戏。这些增添出来的“节目”,往往会留下说不完的话题。
女眷们在消除寂寞上的种种“创造”,使得王府的男性们也不得不受到触动。想当初,第一代老王爷无不雄心勃勃,他们在马上征战,紧紧围绕在开国皇帝的鞍前马后。一旦建国,他们便“退居二线”,就只能围绕在皇宫的外围,像后世发明出来的“赎买政策”那样,以当年的抛头颅洒热血换取自己今天的养尊处优。清初时封了十二家“铁帽子王”,每位的下一代都可以世袭这个爵位;其他次要些的王爷,每“下”一代就要“降低”一级。况且,世袭是要等到上一代“出缺”时才能晋升。晋升的标准又是什么呢?是立定凌云之志去努力报国吗?有时恰恰相反。乾隆的第十七子,年幼时被封为贝勒,隔了许多年才提升为郡王,等最后病危了,皇帝亲临探视,并敕封晋升为亲王。但封过没几天,亲王就呜呼哀哉了。
与王府的世袭相对应的,是王府中的太监可以收徒弟,仆人(特别是厨子)的儿子也可以“世袭”到府里当奴才(还当厨子)。这是怎样的规矩?主人一辈儿接一辈儿,奴才也一辈儿接一辈儿。在奴才一方,事实上是每“下”一辈儿,其技能都要降低一格;在主子这边,每“下”一辈儿,其雄心其技能也会降低一个台阶。尽管这样,王府的这种规矩从未改变。我猜测,这样做既能够满足王府主人“辈辈当主子”的虚荣心,同时帝王俯瞰王府内的实情,认为“逐代降低素质”有助于其江山社稷的稳定。
王府在捍卫皇权上起着什么作用?一般说“帮不上多大忙”。但我幼年从庙会的曲艺表演中,听到了另一个让人深思的故事: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死了,本该由他的幼子即位,但江山被其叔赵匡义篡夺,于是寡母带着幼子上殿和赵匡义辩理——这就是《贺后骂殿》的基本情节。赵匡义理屈词穷,但“生米做成了熟饭”,最后双方各让一步——赵匡义照样当皇帝,封侄子当八贤王,世代住在南清宫。皇帝赏赐给侄子一根凹面金锏,一旦朝中出现大麻烦,他就手持凹面金锏毫无阻挡地走上金殿,上打昏君下打谗臣……这样,君臣之间达到了一种“平衡”。当然在一般情况下,依然是君主驾驭一切;每遇特殊时候,八贤王又可以“制服”君主。在京剧《清官册》中,御史寇准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最后到南清官请出八贤王,贤王就以这根凹面金锏,劈头打死了一个拦路奸臣。这样,朝廷最高层出现了解决矛盾的方法,尽管有时是“小骂大帮忙”,但最终使老百姓(也包括戏曲听众)暂时出了一口气。
尽管宋朝戏曲提出了这样一种痛快淋漓的模式,可清代君主却不想照章办事,他们宁可让王爷游乐一生,也不希望王爷和权臣私下结交,导致篡夺最高权位。从这一点看,清朝君主的“民主作风”比传说中的宋朝倒退了,宁可让这些近亲在优厚的物质待遇中碌碌无为,也不希望他们关注时局。君主原本是爱这些兄弟和子侄的,但更爱的是皇权,宁愿生活上厚待这一批近亲,以为这才是爱自己的民族和国家。孰料想,这一举措反倒贻害了这个曾经是雄武剽悍、马上征战天下的民族,使其最后涌现出无数不成器的八旗子弟。
由爱开始,以害告终——这恐怕是清朝开国君主没能料到的结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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