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风雨中飘摇的家1940
罗家的其他女人都很漂亮。埃玛一次次地看着妈妈、姐姐、先辈们已经泛黄的照片。她们个个容貌出众、光彩照人。只有她不同。这种不同使她耿耿于怀。不是说她丑,可是从她的照片里可以看出,从小她的鼻子就太大,脸也太圆,这使她觉得很显眼也很尴尬。有时她搞不懂是什么命运让罗家世世代代的美丽从她这里停止了延续。
埃玛坐在父母卧室里的桌子旁,看着她姐姐阿琼为了出去要账而忙着穿戴。还是小姑娘的时候,阿琼就试着穿她母亲的衣服,擦她母亲的化妆品使自己看起来成熟一些。她常常把梳妆台上排列整齐的瓶瓶罐罐搞乱,惹得妈妈每次回家都不高兴。现在十四岁的她,正像艺术家一样一丝不苟地工作着,把她上唇左边的痦子涂暗,然后化妆更衣,看起来好极了。埃玛想阿琼一定是全香港最漂亮的女孩。
埃玛看了一眼放在桌子边上、镶在银色相框里的照片。她倾身用指尖摸着黑白照片上的两个小姑娘,那是大约两年前在他们家房前照的。照片里,阿琼十二岁,比她大五岁,比她至少高一英尺。埃玛使劲地打量着照片中的自己:她的脸向后扭着,毫无生气。她站在那里,穿着西式泡泡袖小圆翻领的纯棉连衣裙,显得瘦弱而苍白;而阿琼穿着无袖的丝质旗袍,埃玛记得好像是翡翠色的,看起来很漂亮。埃玛记得对着相机时,她踮起了脚尖,好让自己显得高一点,身子轻轻地靠在阿琼的身上,不至于摔倒。但不管怎样,她们看起来还是更像熟人朋友而不是亲姐妹。从照了这张照片开始,埃玛就试着追赶,仿佛隔开她与阿琼的那些岁月只是一点空间,她能够轻易穿过。
爸爸是在日本侵占广州前几个月,也就是1938年夏天,给她们照的这张照片。日军侵占广州后不久,阿琼就开始到欠父亲钱的商店和商场去要账。从阿琼脸上轻松的笑容看,埃玛知道这张照片是在她去按月要账前拍的。因为她上唇的痦子很淡,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1939年以前,她们父亲的万利贸易公司一直经营得很好。他从他在日本的总公司,出口一切能出口的东西——一匹匹丝绸、一件件漆器、古董,它们被运到香港和内陆各地。当父亲和母亲到日本和大陆忙生意的时候,最多时长达六个月,埃玛和阿琼就和她们镶金牙的用人宽妈一起待在香港。她们母亲的表妹戈姨,与她们的住处只隔着两幢房子,也经常过来照看她们。
直到她父亲的生意开始变萧条,埃玛才真正明白战争开始了。要想挽救公司意味着他要在日本待更长的时间。所以爸爸决定派十四岁的阿琼去收别人的欠账。万利公司—直是家族企业。没有儿子,阿琼是他唯一的选择。好在经过长时间的生意往来,阿琼已经认识了一些商店的店主。阿琼要来的每一分钱都用来支付她们在香港的开销。她们经常一月月地勉强维持着生活。
埃玛奇怪阿琼怎么会那么勇敢。将近一年来,每个月的最后一个礼拜四,埃玛都坐在房子外面紧张地等待着阿琼回来。埃玛总是担心钱。起初,如果阿琼空着手回来,埃玛就会觉得很紧张,甚至头晕目眩。但现在,当阿琼最终进入她的视线,慢慢地走上小山坡时,埃玛都会用心观察,从一点点蛛丝马迹上判断阿琼这一天过得怎么样。看到阿琼熟悉的笑容,她变暗的痦子,她就会放松下来。不管她对钱有多在意,她还是希望姐姐能安全回家。
当她姐姐拧开一个罐子盖的时候,埃玛从照片上抬起头来。阿琼坐在镜子前,轻轻地将化妆品拍在两颊及前额。埃玛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礼拜四,她坐在这里看着阿琼习惯性地为要账做准备。大多数时间,埃玛喜欢坐在红绿相间的丝绸床罩上。如果妈妈在家,妈妈是不许她坐在上面的。她喜欢闻香水的味道,这能使她想起琳琅满目的百货商店。不过埃玛绝不会浪费这么多时间坐在镜子前化妆。尽管如此,埃玛还是入迷地看着姐姐仔细地画唇线,将眉毛画成铅笔笔迹一样细的半月形,轻轻喷上妈妈的一千零一夜香水。阿琼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成熟一些的最后一招,是穿上母亲的带海狸毛领子的黑色开司米外套,配上黑色手套和帽子。当阿琼最终对自己的装扮感到满意时,她会轻叹一口气,像一个即将登台的演员一样转一圈,用低沉嘶哑的嗓音说:“我准备好了。”
“嘉宝吗?”埃玛猜着,继续着多年来她们一直在玩的游戏。
阿琼笑了。“对。你知道的多了,要不就是我知道的更多了。”她转动着眼睛,把头向后斜仰着,模仿着电影《茶花女》中的镜头。这部电影是她们一起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