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早晨吗?不,不是。一觉从睡梦中醒来的小苏荣,揉搓着亮晶晶的黑眼睛,从撂起毯子的哈那孔往外看。碧蓝的天空中高悬的太阳把耀眼的光芒从套脑射进蒙古包里,照得套脑中间吊着的一串铜钱和挂在上面正在吐丝的一个小蜘蛛微微发光。
小苏荣躺在那里想:“我怎么大白天睡觉了呀?”身上盖着的蒙古袍有一股熟悉的、浓浓的奶香味,他知道这是母亲挤奶时穿的长袍,心头感到一阵甜丝丝的亲切和温馨。
包里有人在低声谈话。
“斯布勒玛呀,你听说了没有?咱们这里要来‘大鼻子’啰,‘大鼻子’啰”。
她那沙哑的声音和重复的语言,让小苏荣认出她是纳德木德的母亲——巴查老妈。巴查老妈的全名叫巴达玛查克斯拉玛,说话时老是重复,前言不搭后语,一句话说两三遍。人们也许嫌她的名字过长吧,都叫她“巴查”,孩子们也叫她“巴查老妈”。
“唉!老天爷保佑,千万不要让‘大鼻子’来我们这里呀!”
这是小苏荣奶奶的话。“奶奶讲此话时,一定会双手合在胸前,在包内的佛龛祈祷了吧?”苏荣想。
“听说大鼻子是‘红党’,正在和日本打仗吧。‘大鼻子’大胜,‘小鬼子’大败后逃跑了!
小苏荣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旦打起仗来,除了战争灾难以外,土匪们趁兵荒马乱,到处抢劫平民百姓,让大家没法安宁地生活”的话来,刚才听到“大鼻子打小鬼子”,“大鼻子是红党”一句话后,他想:“那年爸爸领我赴庙会时,庙里有很多穿红袈裟的喇嘛,他们是不是‘红党’呀。‘红党’喇嘛为什么同日本人打仗呢?那个日本人可能是我在庙会上见过的穿着翻领上衣、戴着黑眼镜、抽烟卷的小个子。为什么叫‘鬼子’呢?奶奶讲的鬼能变成人吗?看来大人们好像有点怕他呀!‘红党’喇嘛同‘小鬼子’日本人打架,也许是因为是喝醉了后争夺草场了吧?纳德木德的叔叔和高个子大伯俩,为争夺草场打过架呀!“厉害”叔叔同彭斯克大爷也因为喝醉了酒后打过一次‘仗’呀!彭大爷把‘厉害’叔叔的长袍撕坏了呀……我也有一次被柳条干权扯裂过袍襟嘛……喔,对了,穿红袈裟的‘红党’喇嘛也像彭大爷一样,扯破了‘小鬼子’——日本人的衣服后,日本人就像‘厉害’叔叔一样往远处逃跑的吧?”
从蒙古包掀起围毡的哈娜眼往外看,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伸向远方。突然看到一只绿色的小蝈蝈,从哈娜眼前跑进包里来,掉进装满牛奶的罐子里,蝈蝈红红的腿陷入“嚼克”中后拼命地挣扎。小苏荣看见后猛然起身,一跃上去,抓住了它。
见儿子此举,母亲问:
“孩子,怎么样?没事了吗?”
巴查妈听斯布勒玛这么一说就开口:“喔,我以为孩子在睡觉呢!怎么?感冒了吗?可怜的孩子,啊,可怜的孩子。”
“不知何故,突然发烧头痛。给孩子服了蒙药后,他就睡了。佛爷保佑,我还点了一支佛灯。”奶奶说。
“孩子,身子不舒服,你就别起来,躺着吧。”母亲说。
“昨天我们家的‘愣头’’(指纳德木德)也头痛脑热,我给他拔了火罐子后好了,啊,好了。嗨,对了,‘红党’到来之前把一块红布挂在包顶上,在大人孩子的胸前钉一块小红布就会消灾避祸的。我就是为了告诉你们这个而来的。”
骨瘦如柴、弱不禁风的巴查妈说完后,用舌头舔碗底下的炒米,动身准备走。
“不再坐一会儿吗?”奶奶说,想同她继续拉家常。
“不了,回去给我那‘愣头’撑撑靴子。他那破靴子露出脚指头,张嘴大笑,不封口不行了,啊,不行了。”巴查妈边说边起身向包内走去。 小苏荣母亲端上一茶碗小米说:
“巴查妈,给!”
“拿回去喝奶茶吧。”苏荣妈说。
“别,别介。你们一家孤寡老小,日子够紧的,啊,够紧的。”她用长头巾的一角接了小米后系成一团。
“我用一个绣花的烟荷包从农家人那里换了几斤。俗话不是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邻居如亲戚呀!”斯布勒玛对巴查说,并和她一起进了蒙古包。小苏荣问母亲:
“妈妈,‘红党’从哪里来呢?是从寺庙来吗?他来干什么?我们这里又没有日本人啊!”
小苏荣像放鞭炮似的一连串问话,使母亲很吃惊,母亲急忙对她说:
“小孩子不许乱讲,更不能在大人们的谈吐中随便插话呀!头不痛了就起来喝茶吧。”P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