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赶庙会和韩丁
外面下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了好几天,无边无际的麦田覆盖在厚厚的冰雪之下,做着温情的梦。整个家属基地都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天地一片白,绵延千里。几条黑色的铁轨,延伸向不知名的远方,不时有客车或者货车轰隆而过,卷起一路的雪花。
河流结成玻璃一样的冰,屋顶上覆盖着比棉被还厚的雪,所有的树上,都挂着圆锥形的冰棱子……
院子里的那棵杨树,被白色雪花装扮得比圣诞树还晶莹夺目,虽然没有白色蜜蜂飞舞,我还是可以在温暖的窗户里读着可爱的安徒生童话。
“他们走过香气扑鼻的树林,绿色的枝子扫过他们的肩膀,鸟儿在嫩叶后面唱着歌。她和王子爬上高山,虽然她的纤细的脚已经流出血,而且大家都看见了,她仍然只是大笑,继续伴随着他,一直到他们看到云块像一群向遥远国家飞去的小鸟一样在下面移动为止。”
我就这样爱上了安徒生,那个虔诚的基督教徒,一个行走世界,孤独一生,却心里永远会有爱的人,从那时一直到现在。
在我读安徒生的下午,爸爸妈妈已经做了很多好吃的东西,炸丸子、烧肉、炸土豆、炸豆腐、炸油糕,还有炸麻叶,一种薄薄脆脆,沾满芝麻的面食。甚至,还有粘豆包、韭菜合子、酸菜氽白肉。我们家的饭菜风味很杂,爸爸妈妈走的地方多,而我们生活在东北人中问,也习惯了每年渍酸菜和做大酱。不过大酱吸收了河南人的风味,奶奶是生活在郑州的,少了点东北酱的臭味,更接近山西人的口味,有点像现在超市里买回的豆瓣酱。
那时侯,过年是极其隆重的。
每个人要都穿新衣服,妈妈会去长北的百货商店给我们姐妹买新衣服,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雪花落满了妈妈的肩膀,妈妈哈着气跑进屋子。给我买回苏格兰格子的双排扣上衣和斜纹布的深蓝色裤子,系带的圆口灯心绒小花鞋或者是灯芯绒棉鞋。有时候,妈妈也会在临过年淘到漂亮的布头,连夜给我和妹妹做漂亮的立领上衣,缝上可爱的包扣,或者做可爱的背带裤给我们穿。
大年夜要包饺子。过年爸爸妈妈也都穿上漂亮的衣服,还要给我们压岁钱,虽然很少。
妈妈会用“蝶花”牌香皂给我们洗脸,然后洗手,亲自给我们梳辫子,辫子梳得又光滑,又漂亮,不像我自己梳得那么松散,但也不像姑姑梳得那么紧。还要扎上红色的蝴蝶结,妈妈左看右看,眯着眼睛自言自语:“瞧,跟电影里的一样!”我和妹妹心里美得要飞起来了。弟弟那时也出生了,刚刚会走路,还不太会说话,一扭一扭地在地上走来走去,不小心就摔倒了,逗得我们哈哈笑。
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新的一年开始了。扭秧歌和踩高跷的队伍会热闹一个正月,正月十五的花灯和灯谜着实令人着迷……
去爸爸的机关猜灯谜,那些有趣的字谜,总是让我想了又想,“由上转下”“山东有雨”,说不出的兴味,忍不住猜了又猜。
曾经的每一个年,都是那么难忘。爸爸是那么英俊,妈妈是那么好看,他们好像永远都不会老。
在长北,一年中最隆重的不是过年,而是赶会。张庄的会,约略记得,是在农历的八月初,正式的会好像有三天,但前后要持续大约半个月吧。
八月的天气,煞是怡人。天是高远的,蓝得纯净;云是软软的,自得清新。偶尔抬头看到鸟儿缓慢地飞向南方,翅膀覆盖着翅膀的声音清晰可闻。黄叶似乎一瞬间就卷上了山头,长北开始一天一天变换着颜色。空气里到处弥漫着丰收的喜悦,感染着每一个人。
群芳摇落后,秋色在林塘。
张庄有一个大池塘,像一块澄碧的镜子,微微地涟漪荡漾。偶尔有鸳鸯游过,水面上留下一道道水痕。整个庙会就围绕着这个池塘。这个池塘要比我见到的江南乡下的池塘大一些,而且,居然是活水,平静的水面下,有暗流涌动。它的源头大概是漳河,我没有考证过,但我的爸爸曾经带我去过不远的漳河,就是西门豹治理的那个叫做邺的地方。
漳河的岩壁上刻着“渡大江”。这是我那个年龄见过的最大的河流。总觉得南方叫做“江”的河流多,不曾想身边就有一条“大江”。
漳河水如一条素练,闪闪发光,慵懒而优美地穿过赵店桥,缓缓东去。她要去的是海河,清漳河、浊漳河在河北相遇,最终的归属是渤海。
我记得爸爸抽过一种烟,叫海河。
还没到赶会的时候,我们放学了就经常去张庄。我喜欢看唱戏的搭台子,挂幕布啊、搭背景啊,还有老生或者小旦,在台子上咿咿呀呀的练唱。张庄这个地方,唱的是上党梆子,还有上党落子,唱戏的时候,锣鼓叮当响,听过的曲目有《杨排风》,还有《四郎探母》,差不多都是关于杨家的故事。看着看着,就恍惚起来,曾经辉煌的杨家忽啦啦就衰败了,居然只剩下一个烧火丫头去领兵作战,心里就不免空落落的。
而比我小四岁的妹妹,手里拿着纱巾,在我家的炕上唱着戏,仔细听,居然是字正腔圆。
P34-37
那一段成长的旧时光
《小城故事》这本书很快就要出版了,我内心的小欢喜就像窗外银杏树叶子,在一圈圈长大。今晨雨后,银杏树愈发枝繁叶茂,叶子干净得像刚用水洗过的纯棉布,纹理必现。我巴不得探出窗去,用纤细的钢笔字在叶子上写一首抒情诗,表达我饱满的喜悦之情。
《小城故事》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些文字,是我的两篇旧作《麦田守望者》和《小城故事》的合集。这些文字最早挂在我的博客上,那是2007年的事情。我写这些文字的时候,仿佛完全回到了那些成长的童年和少年时光,二十多年未见的同学和朋友似乎就在我的身边,我感觉他们,热爱他们,怀念他们‘,甚至呼吸可闻,容颜依旧。
麦田隐喻了人生之路,孩子们是拔节的麦苗,呼呼成长。麦田里有陷阱,随时可能夺取孩子的生命,幸而,孩子们有麦田守望者,像稻草人一样守护着,是老师,或者是作家,或者,就是我们每一个大人。我们能当得起一个有责任感的麦田守望者吗?
这些文字,都是我真实的小学生活。我挂在博客上的时候,我的二十多年没见面的同学们机缘巧合,居然找到了我,他们建立了一个群,虽然生活在不同的城市,但是他们把《麦田守望者》挂在群里,回忆自己的那段在长北的童年生活,回忆麦田的陷阱以及校园后面的水塘。他们给了我写作的动力和信心。生活远远比任何虚构更动人,更扎实。
《小城故事》这部分文字,是我初中转到太原以后的生活。因为和《麦田守望者》延续着共同的成长主题,所以合在一起。
太原算个小城吧,所以书名叫《小城故事》,我喜欢这个小城。
夕阳下的汾河,汾河像一条带子,缓缓地自北而南流去。安静得像个腼腆的少女。一望无际的河滩上,大片大片的,是比人还高得多的青色芦苇,微风徐来,绿浪起伏,汾河就一直流淌到现在,好像从来都不会枯竭。 唐以前,汾河是温婉多情的女子,很少水患。唐以后,汾河每三年会有一次大灾。我们所熟悉的李提摩太曾经赈灾。
直到明代,我们太原,还是整个中国的三大木材基地之一。各朝皇帝建都所用的木材大多都是从太原选用,经汾河而运。
“城西水系”的小湖泊大多都是明代太原城西护城河的残留水面,直到民国初年,它们彼此之间还都是相互贯通的,并且留下了可以行船的记载。
汾河滩的槐树林啊,就像在梦中一样繁盛和美丽。一朵一朵小花,芬芳了整个青春时代。
走在桃园南路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想,民国时期八十亩桃林是怎样的明媚怎样的耀眼啊。
小城里到处都是柳树,于是忍不住想到柳溪街,原来很久以前,这里真的是柳林环绕的美丽小城呢。
我庆幸自己到了子弟校,让我遇到了那些孩子,他们聪明,而且充满了活力,他们让我在成长的过程中懂得友情,爱和生命的价值。还有我的那些可爱的邻居们,让我在成长中了然一切生活的真义。
感谢我所有的朋友们,喜欢我的文字,有你们的喜欢,才会有《小城故事》。
我最应该感谢的人,是这本书的责任编辑王琦老师,我们早在几年前就认识了,她一直在关注我这个默默无闻写字的人,她在偶然的机会看到我的文字时,总会给我发来短信,说喜欢我的文字,让人心里温暖。其实我读到这些短信的时候,我的心里多么温暖啊!正是王琦老师的关注和喜欢,这些文字才得以出版。所以,我想说,我可能不是千里马,但王琦老师一定是伯乐。为此,我努力去做一匹千里马。
梦儿
2012.7
记忆的碎片
收到梦儿的书稿《小城故事》,想看又不敢看——一如《呼兰河传》,一如《城南旧事》。
我是一个对回忆心怀恐惧的人,我喜欢往前看,不敢往回看,更不敢细细地咀嚼和品味往事。因为,我害怕看见那像黑白老电影的画面一样逝去的时光、场景和去了另一个世界的人们。由于这个原因,我很少写散文,也几乎不读散文。我只让自己的思绪和笔触在未来与幻想的世界里飞扬,也由于这个原因,我会成为一名专门给孩子写作的幻想文学作家,而不是其他。
但梦儿的书,却像我意外得到的一张银河列车的车票,让我乘上了与时间长河流逝的方向逆着开的火车,我被她的文字强行拉着,在呼啸的汽笛声中,一头扎向了过去。虽然我出生于对她来说极其遥远的福建,而她生在我童年时代闻所未闻的山西!但是,我从她用文字构建的幻象火车里往外看时,车窗外面,浮动的却是过去的、如粼粼波光一样闪耀的、扎得人心流血伤痛的记忆碎片。
好神往!好疼痛!好伤感!
洋洋洒洒的文字,慢慢悠悠地流淌,一如从平原麦地里穿过的秋水,那么丰盈、那么缠绵、那么忧伤……这样的风景,在步伐和行色变得越来越匆匆的现代人眼里,已经越来越少。看着梦儿用从容温婉的文字为我们抖落出来的、隐藏于内心深处的记忆碎片,我不禁想到一句话:脚步放慢一些,让灵魂跟上身体。
是的,因为当代生活这台大机器的碾压,我们正在丢失自己的灵魂,或者已经把灵魂丢了。因为灵魂的丢失,我们也丢失了童年、少年和青春,我们正在成为行尸走肉。读这本书的读者一定会听见有一个声音在天际轻轻地呼喊,那声音不大,却像子弹一样具有穿透力,并震耳发聩!
于是,我们那早已干涸的眼睑河床变得潮湿……
于是,我们那早已麻木的心灵天空飘荡起一首老歌……
于是,我们那早已因物欲而浑浊的思想房间有了一些小清新……
远隔千里万里,生长于不同时空的人们,却会莫名地达成心灵的默契,并产生强烈的、发自内心的共鸣,一切皆因文字的魅力!而这种魅力,则来自于隐藏于文字背后的真实、真诚和真心。我想,读过这本书的读者,一定有着和我一样的感受。
这,就是文学的力量。
文学的聚光灯,读者的目光,评论家的视野,从来都只聚焦在为数不多的几位作家身上,而大多数的作者,只能在灯火阑珊处默默地耕耘、自生自灭。但是,那些沉默的大多数,却不乏一些实力、心态和毅力都更强大的人。他们的执着、耐心和漂亮的文字,总是让读者感到意外的惊喜。
梦儿是我的朋友,在我看来,至少在文学上,她是一个麦田里的守望者,是一个不图名利,写自己,用文字丰富人生,表达心灵,与世无争的人。她的为人与创作,和她的文字一样知性而沉静。也正因为此,才有了这本让人心里沉甸甸的书!
欣赏梦儿的人与文,以及她用动人文字构建的文学幻境。最后,用书中的一首诗,来结束这篇小小的序——
不知何年何月
谁在树下
抛一朵栀子
把原本显得凌乱的诗句
一一吟出
闻得见花香
和那份流离
如果你恰巧和这本书相遇,那么,请一定不要错过它,它会为你展现不一样的人生风景。
谨向读者推荐这本小小的、然而美丽的书!
杨 鹏
2012.4.15
《小城故事》是儿童文学作家梦儿的长篇青春文学成长小说。梦儿以超逸的文字风格、饶具魔力的文笔,通过主角“我”的双眼,观看自己由乡村走向城市,由童年走向少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作者在展现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城乡风光的同时,为读者构架一个清晰的时空背景。字里行间流露着天真自然、不造作,细致地刻画了一个少女的成长心路。
《小城故事》由当今中国著名油画家、插画家张润世,运用钢笔彩画的独特手法,和优雅诗意的风格,将创作的图画全然融入故事的时空和清洁中。画中举凡服饰、建筑和器物等,均有考据。人物细致的表情、光线和构图的律动、圆熟丰美的调子,使文图互为呼应,遥相映衬。
儿童文学作家梦儿的长篇自传体成长小说,著名油画家、插画家张润世绘图。
《小城故事》是当代版的《城南旧事》、《呼兰河传》,是故事,是梦幻,读时仿若置身一片宁静的麦田,文字轻轻扣人心弦,久久不能自已。梦儿以超逸的文字风格、饶具魔力的文笔,通过主角“我”的双眼,观看自己由乡村走向城市,由童年走向少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