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公元1900年暮秋时节,北京东堂子胡同,一阵排枪骤然响起。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内的八国联军代表,拍桌子打板凳,异口同声发出咆哮:“赔款数额一个子儿不能少,赔款利息一分钱不能减,偿还赔款日期一天也不能拖延……”日本驻华公使仗着甲午海战曾打败过中国,参与八国联军的战舰和兵员也最多,他径直走到清国代表庆亲王奕劻和两广总督李鸿章面前,瞪大眼珠子说:“大日本国的陆、海两军,已在天津、山海关和北京周围部署停当,要不贵、我两国再打一仗怎么样?”
这是强权即公理的年代。奕劻和李鸿章坐在谈判席上,实际等于连辩护权都被彻底剥夺的“被告”,或者说是被众多黄世仁追着逼债的杨白劳,纵有天大的苦楚和冤屈,也只能就着卤水往肚子里咽。
大清国此时的财政状况,称得上“屋漏偏逢连夜雨”,或者说是“雪上加霜”。1894年甲午之败,日本逼迫大清国签下《马关条约》,除割地之外,张开血盆大口,索取赔款高达2.3亿两白银。那时,大清国库每年总收入仅8000万两银子,也就是说,全国人民三四年不吃不喝,还填不满这个窟窿。李鸿章在马关的谈判桌上曾苦苦哀求日本人稍稍削减一点儿,说得可怜兮兮:“贵国权当送我这糟老头子回北京的路费好了。”日本首相伊藤博文一瞪眼,一咧嘴,一龇牙:“一个子儿也不能少,通通的拿来!”这几年举国上下砸锅卖铁,尚未凑齐甲午赔款。现在八国联军又扛着洋枪洋炮打进北京,迫使慈禧和光绪仓皇出走,慌不择路逃至大西北的黄土高坡才停住脚步。这回德、日、美、英、法、俄、意、奥八只“狮子”一齐大开口,战争赔款高达4.5亿两白银,分39年还清,年息4厘,本息共9.8亿两,年额达2121万两有余。义妓赛金花曾挺身而出,在红绡帐里与八国联军总司令瓦德西软磨硬泡,请求列强稍稍收敛一点儿贪婪之心,多少给中国的黎民百姓留点儿活命钱。这位德国大胡子两眼一瞪,睡中国的女人没商量,要中国的银子也没商量。
已经逃往晋、陕之间的慈禧太后,深知国家财政已经濒临破产,清政府只剩下一副空皮囊,即使把国库抖弄个底朝天,将老百姓搜刮一干二净,也凑不出这么一大堆银子来。她踌躇再三,发电报给主持和议的庆亲王和李鸿章,要求在谈判桌上吐吐苦水,“中国财力已竭,各国皆所深知,期望有所减免”。八国谈判代表板起面孔,一齐威逼道:“我们答应了,八国摆在大沽口的坚船利炮也不答应。”老佛爷退而求其次,接着要求告知对方:“赔款既不允减,只好照准,惟索息一倍,计合4厘,大清国实在吃不消,仍需商减为要。”八国代表又用不同语言咕噜出同一个意思:“赔款吃定贵国了,赔款利息也吃定贵国了,谁叫贵国是战败国呢?”
这一天的谈判,是慈禧再次发来电报,请求宽展赔款年限,“让大清国稍稍缓上一口气,这总可以吧?”万没想到,奕劻和李鸿章刚一张嘴,就迎来这阵排枪和八国代表继续动武的威胁。奕劻和李鸿章无法忘记,八国联军54艘战舰载来的侵略军上的侵略军在大沽口登陆,制造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浩劫,连逃往海上的渔民都被排枪射杀殆尽,留下“塘沽一扫光,新河半拉子庄,北塘三排枪……”这首民谣。前不久,数万联军由天津、廊坊一路打到北京,瓦德西将入城官兵“纵欲”3天延至8天,大街小巷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他们岂敢再次招来战祸,只能张口结舌坐在那儿。八国代表仍不肯就此罢休,他们商量着要给慈禧这个中国老太婆一点儿颜色瞧瞧,当即勒令清政府追斩直接卷入义和团“扶清灭洋”的王公大臣毓贤和赵舒翘,同时发出威胁,“慈禧皇太后亦难辞其咎也”。老佛爷终于明白,同扛着洋枪洋炮的八国联军讨价还价没她好果子吃,闹不好连自己的脑袋也保不住。她再也不敢拖延,饬令朝廷老少爷们齐动员,好歹先凑齐八国索要的首笔赔款,礼送这些瘟神出境。
奕劻和李鸿章原想循“借债还债”老路数,“拆东墙补西墙”,掏一个窟窿填一个窟窿。然而,自咸丰年间起,大清国即依靠借外债填补白银短缺的口子,这么多年来,打了败仗要借外债赔款,办洋务要借外债买机器,修铁路要借外债买铁轨和机车,建海军要借外债买军舰和大炮,加上各省也自行找外国人借钱。户部尚书此时拿出历年所借外债的账簿,连本带息,利上滚利,息上加息,已经成了天文数字。他仰着脖子问:“这外债还能借吗?”奕劻和李鸿章也亲自找一些外国银行试探,这些“洋财神”看出清政府已无多少还款能力,利息一家比一家定得高,还款条件也一个比一个苛刻。两人也因此摇头,外债继续这么借下去,说不定大清国天就塌下来了。
但慈禧已经受够了流落晋、陕之苦,盼着从速了结八国联军占领北京之危。她一气之下,指名道姓要东南富裕省份带头捐银子,如期送出第一批赔款,山东的袁世凯,两江的刘坤一,湖北的张之洞,都在其列。本来还有李鸿章,他所在的两广也算膏腴之地,不过现在要借重他与洋人谈判,只能暂且不提两广拿银子的事。这几位封疆大吏八国联军入侵期间搞“东南互保”,袖手旁观,保持中立,曾得罪过慈禧,此时要挽回“圣眷”,尽管“筹款甚艰”,还是竭尽全力。两江总督刘坤一,甚至将南京5万两用来预防瘟疫的银子都截留下来了。就这么着偿还第一笔赔款,尚有500多万两银子的缺额。
慈禧寻思几个富裕省份扛了“大头”,其他省份也该把“小头”扛起来。她发给军机大臣一道懿旨,电寄远近各省督抚,告知“此次赔款数巨,筹划甚艰”,大伙儿无论采取何种手段,加征各种名目的捐税也好,发行地方公债也好,即使挖地三尺,也要如期凑齐第一笔赔款。她谆谆告诫地方大员:“咱们现在得罪不起洋人,只能得罪自家老百姓了。”
然此时中国老百姓早已被多如牛毛的捐税压趴下,一些地瘠民贫的省份,哪怕开动榨油机也榨不出啥油水来。陕西巡抚李绍芬,算是最卖力的,也苦着脸奏报:“陕西摊还赔款,数巨期迫,未易筹办,拟规复旧有差徭,约可年内筹银40万两,借抵赔款。”江西巡抚李兴锐、吉林将军长顺不但无力为朝廷筹钱,还想朝廷筹钱为他们救急。这两省不久前发生教案,教会倚仗各国领事馆在背后撑腰,勒索赔款,同样咄咄逼人。李兴瑞的电报说:“江西教案所有赔款,计修教堂者60万两有奇,恤教民者20万两有奇,恳请先就库款挪凑而后设法归还。”长顺的电报也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让慈禧看得心酸,也看得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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