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算的漏洞
这一天,小丽丝似乎不像平常那么活泼好动了。她有些沉闷地坐在钢琴前,有心无心地按着琴键。
“怎么了?想弹弹琴?”我试探性地发问道。
“也许妈妈已经发现了我失忆这件事。”丽丝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微微吃了一惊,心想她的妈妈知道她失忆这是肯定的,不过按照我们的约定,妈妈所需要扮演的角色是“我就是你妈妈,可我不知道你已经失忆了”,应该用最自然不过的母爱来对待这个正在养成新人格的小女儿。
比如丽丝的父亲每天回到家里总会张开双臂要求一个大大的拥抱,用自己的胡子扎丽丝的小脸蛋,两个人都显得很是自然。这样的关系才真的是亲子关系。
我所担心的是一养父母不能很好地扮演爸爸妈妈——看来还是如预期一般发生了。
我也不知道丽丝的妈妈到底做错了什么,于是温言说道:“也许是你自己瞎猜也不一定呢。医生肯定是坚决为你保密的。”
丽丝略微有些沮丧地说:“因为忘记怎么弹钢琴了,妈妈就流泪了。”
钢琴?剧本上可没有这么一出!这算是剧本之外的突发状况,我必须赶紧开动机智来搪塞过这一阵才好。
“钢琴弹得不好肯定是惹妈妈生气的。不过我看你的妈妈也真是不该强迫你学琴,你看你的小短手指,就不如医生的修长。”
丽丝微微有些嗔怒道:“小短手指比你的好看。哼!”
孩子的注意力总是容易转移。我略微松口气,站起身来去找她的家长训话。
“请你们做事情谨遵医嘱。”
我只对小孩子和患者温柔和蔼,对这些经常胡乱办事的家属,脾气就很坏。
我敲着桌上的剧本说道:“剧本明明没说让丽丝学钢琴,如果她问到家里的钢琴是为谁买的,就要回答说这只是一个陈设。我们去挖掘她自己的兴趣爱好就不行吗?”
丽丝的母亲小声地说道:“对不起。可是我始终……始终觉得,不会弹钢琴的丽丝,就不是真正的……”说着有些失神地盯着窗外熙攘的行人,再也说不下去。
旁边丽丝的父亲气呼呼地往咖啡杯里扔了十多块方糖,似乎根本就没打算去喝,他尽力克制地说道:“糊涂!会弹钢琴的丽丝已经被上帝收归怀抱,现在这个才是我们的女儿!”
说罢他转头望向我,一副“多少钱我都毫不在乎”的神情,说道:“我回头就叫人把钢琴砸烂搬走。”
我捂脸叹气道:“您又来了……您见过谁家的父亲因为孩子不喜欢弹钢琴,就非要砸烂搬走的?自然而然不是说无边地溺爱,而是孩子不乖就吼,孩子听话就笑。这么简单的事,怎么就是明白不了?”
古典发髻的夫人也有些生气,准备想反驳我,可是却被丈夫拉住了手。他说道:“亲爱的,医生是这方面的专家,他说的一定不会错,他和我们一样,都是为了丽丝考虑。”
夫人忧郁的眼中流下了泪水:“难道,就不能让我们多多参与孩子的教育和成长吗?”
“抱歉!”我面无表情地搅动咖啡,“按照剧本上说的,这几个月之内你们不具备这个权利。虽然听上去有些残酷。请记住我的自然而然原则,如何当好父母这件事,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反反复复地教。”
永远不要指望每一次治疗都一帆风顺。一个抢劫银行的大盗总会有一百条备用的逃跑路线,我也能够针对每一种突发事件采取恰当的应对措施。
我打开电脑唤醒助手:“我们赶紧来想~个妥善的补救办法。”
“没问题,既然小丽丝的心里认为自己和钢琴有关,就请你设置一个相应的场景,然后我帮你分析可行性。”
后来我安排丽丝“偶遇”一位总是剑眉倒竖,仿佛随时准备训人的夫人。
“这位夫人是谁?”
“你的钢琴老师,罗尼夫人。”
丽丝吐吐舌头:“看上去好可怕哦。”
罗尼夫人气呼呼地走过来,踩着高跟鞋穿着长裙的她好像一个晃悠悠的蘑菇,她指着丽丝吼道:“你这孩子!既然从来都不想学钢琴,那我就再也不教你了!”
这一阵疾风暴雨的怒吼之后,罗尼夫人飘摇而去。我和丽丝毕恭毕敬地站在原地久久不敢动弹,直到她走远,我才叹道:“丽丝,真是辛苦你了!要是这位老师教我学琴,那就是杀了我我也不愿意的。”
做这样的处置,丽丝心中的焦虑一定能被消除。她会坚信“我本来就不爱弹钢琴”,心态也会由“真是奇怪,我怎么不会弹琴了”变成“因为不喜欢嘛”,一切疑虑就能够变得顺理成章。
丽丝忙不迭点头:“对对,我看我肯定很不喜欢这位老师,也肯定不喜欢钢琴。要是医生来教我,我可能会开心一些。不过现在,我们先去玩吧!”
丽丝忘怀了这件麻烦事,立刻便活泼泼地把我拉到花园的小木屋旁。
她双手背在身后:“打开门看看。”
“会弹出来一个拳头把我打飞吗?”
“才不是呐!”
我于是轻轻打开门,却立刻被一股力量掀倒在地。起来后仔细一看,才发现肚子上头上腿上坐着的全是小猫和小狗。 啊喂,小丽丝,难道在你眼中心理学的天才医师,其价值就是猫和狗的坐垫吗?我万分狼狈地任凭猫猫狗狗在我身上乱跑乱挠,表情很是郁闷。
可丽丝根本就懒得管我,她喊道:“闷坏了吧?大家来一起玩吧!芝士!把大家的午饭拿来!”
不知道是因为芝士很听话,还是因为丽丝天生有亲和力,只见芝士乖乖地叼着一袋猫粮一路小跑过来。
丽丝郑重地说:“他们都是我捡到的可怜小动物们,暂时住在我家。医生你要替我保密。”
“是是是,医生替你保密的事情有一大堆。”我趁她不注意把头顶的猫仔扔在一边。
丽丝慢慢地抚摸着一只小猫咪,小猫咪并不漂亮,背上的毛还有点脱落。她说道:“比起这些猫咪和狗狗,我幸运得多。”
用流浪猫和自己作比较?这虽然只是无心之言,可是无心之言才最见真心。我的职业习惯让我隐隐觉得接下来的对话,会不太妙。
丽丝一边拆开猫粮的袋子,一边自言自语道:“我的妈妈虽然要求我弹钢琴,可是她也会给我穿漂亮的衣服。”
“是的,你的爸爸妈妈为人很亲切,连医生我也很喜欢他们。”
丽丝凝视着这些小动物,眼中有些盈盈泪光。她说:“所以当我看到这些可怜的流浪动物,就不知道为什么老是想哭。只知道,丽丝必须为它们安~个家,让它们能快乐地一起玩耍,心里才会好过一些。这里其实就是小动物的孤儿院。”
我听到“孤儿院”三个字时,汗水立刻就打湿了我的后背。我紧张万分,却尽量表现得很淡定。难道是剧本有漏洞吗?可是我的助手认为这样的剧本已经全无问题了。
理论说人们选择性地记住和遗忘,希望记住那些愉快的有价值的回忆,希望忘却那些哀伤的过往,这本来就是人自我保护的本能。可是丽丝怎么会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就是忘不掉那些字眼:“孤儿院”、“收留”以及“可怜的孩子”?
难道说我们的内心有一种更深层次的愿望,理论是从未考虑到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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