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涛所著的《北斗谷》是一个讲述三线建设的故事。1965年,美军正式入侵越南,以秦少轩为代表的一批大中专学生分配到代号“280”援越武器筹建处,进入深山北斗谷中,秘密从事军用武器研发生产工作,成为第一代三线建设者。当1967年春冰消雪化之时,与世隔绝的北斗谷因为受到“文革”影响,军工事业一度停顿受挫。两年后,中苏发生珍宝岛事件,全国进入备战状态,北斗谷又重新召集人员,终于生产出高质量的280产品——四管高射机枪……在经历了自然条件恶劣、水源危机、政治干扰、子弟招工政策改变等一系列艰难困苦后,北斗谷却已跟不上国家经济飞速发展的步伐,面临消亡的命运结局。几代北斗谷人站在生活和命运的十字路口,他们该何去何从?
这里讲述的是一个被尘封了很久的故事,一个特殊年代发生的一段特殊经历。这段让人匪夷所思的故事,始于半个世纪前。一些年过半百的人们还依稀记得,当年国家挑选了一些人离开城市,去了一些神秘地方。这些地方没有具体通讯地址,只叫“××信箱”,所在单位也是代号,或统称“××机械厂”。
这些就是为战备需要而开展的“三线建设”。短短15年间,它形成的固定资产占了全国固定资产总数的三分之一,职工人数达上千万之多。改革开放以后,三线企业被调整、改组,甚至解体。“三线”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从零到辉煌,从辉煌到解体,短短二十几年。自然,三线的故事也被尘封起来。“三线”成为一个被遗忘的历史名词。
历史,最终是无法遮掩和更改的。何涛的《北斗谷》不以功过论三线,它只讲述一个故事,一个进入深山的三线厂的故事。
第一章 魃栖之地
秦少轩不知怎的,退休以后总是梦见北斗谷那片厂房。
他知道,那个厂已经不存在了,“山西北斗机械厂”这个名称已经成为历史,但秦少轩梦里总是在这个厂区中游走。
他四十多年前进入军工,离开那里也有二十多年了,他从小秦不知不觉变成老秦。现在,小区里伙伴们都叫他秦老爷子,可他还老是梦见自己年轻时在北斗谷那个大山中的军工厂。北斗谷12年光阴啊,成了他一生中的一个心结,一个牵挂。
回去看看吗?那个厂早已不存在,1989年就全部迁走了。他是1980年年底走的,自从离开就再也没回去过。迁厂那年,他有个机会回去,那是厂里最后一次厂庆,他收到邀请函。收到邀请函时他激动过,想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回去看看,特别是在这个厂完结的时刻,就像在亲人离世前总要见上最后一面似的。但他没去。北斗谷的风风雨雨,他怕妻子云凤失控,也怕自己不能平静。
北斗谷,这个刻骨铭心的地方!
可现在,梦境搅得他坐卧不安。他该回去看看,尽管那里可能是一片废墟。真该回去看看,再不去自己真的走不动了。
他想独自一人,雇辆车,不惊动任何人,只是去看看就回来。这样,他死也瞑目了。
云凤说,真是老了,净瞎想。你都年近古稀了,还想去当个独行侠?要去,也得我陪你,让儿子开车。云凤嘟囔着,真是个怪老头子!那鬼地方有什么看头,还没待够?
全家人都反对他出行。可梦境,就像神谕,越来越急切地召唤他去北斗谷。
他依然在那里,或者回到那里。那些厂房、那些山洞,还有办公楼、大礼堂、家属宿舍、车库、幼儿园,一切一切都那么清晰。在他梦中,设备、人物常常会出现怪异的替换,或者模糊,或者按道听途说做了延伸。但整个工厂的轮廓却总那样栩栩如生。
云凤叫住儿子:嘟嘟,你爸想去山里看那个北斗谷标本,都快魔怔了。五一放假带你爸去吧,早去早回。
标本?云凤这阵子让小孙女的标本弄得说开了“行话”。秦少轩笑了。梦中的北斗谷可不就是个标本吗?带有生命的工厂早已死去,只剩下一个外壳,和自己无意识加入的填充物。
儿子却说,不是早就说好五一长假全家去马尔代夫旅游的吗?机票都订好了。那么动员你们都不去,现在却要去什么北斗谷。
秦少轩摆摆手,说去吧,去吧,你们一家三口去旅游吧。我和你妈在家。
秦少轩沉闷起来。人老了,出趟门还得家人带着。儿子下一个能带他出去的长假是十一。而十一,北斗谷已经飘雪,进不了山了。只好等明年。明年,他就七十了,还不知是什么情况。
孩子们走了,这个五一秦少轩过得格外清净。北斗谷,难道我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吗?秦少轩叹了口气,呆坐在沙发上,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第一次他知道北斗谷,是当年他躺在劳二半那栋专门给280筹备办腾出的宿舍床上,同宿舍的宋存真出差回来,在熄灯后讲给他的。
他问宋存真北斗谷什么样,宋存真说,那里曾经是道家仙境,人烟稀少,附近有个山,叫云梦山,传说是上天存放天书的地方。于是宋存真就讲开了故事。
你知道涿鹿黄帝战蚩尤吗?宋存真在黑暗中问道。那怎么不知道,妇孺皆知。秦少轩在黑暗中回答。黄帝有个女儿叫魃,听说过吗?哦?这个秦少轩倒没听说过。他是党员,这些传说都是些封建糟粕,自然不会去深究。
宋存真说,就从这个魃说起。魃生得奇丑,秃顶、三眼,总也相不着夫婿,找不到婆家。为此魃怒火中烧,体内犹如滚烫的岩浆,令她坐卧不安,不停地在天庭中踱步。猛然,她发现了在人间的父亲,父亲黄帝正在涿鹿和蚩尤厮战。那蚩尤是上古第一魔神,善布魑魅魍魉阵。听说黄帝带来应龙筑堤蓄水,便指使风伯雨师先发制人。一时间,乌云密布,雷电交加,狂风翻卷、大雨滂沱,大坝决堤,洪水滔天,黄帝支撑不住,被淹得溃不成军,眼看全军覆没。魃想都没想就飞到地面。
魃解开衣衫扇动着,散出体热。洪水在魃的身边变成雾,变成云,飘散开去。大地干了,黄帝的军队勇猛起来。魃见父亲已有转机,便微笑着想飞回天上。不想,由于耗热过多,魃无法再重返天庭。
魃在地上游荡着。她荡到哪里,哪里就一片赤土,滴雨不降,禾苗枯黄。所有人都烦她,叫她旱魃。
旱魃?秦少轩知道旱魃。听宋存真接着讲道:听说西北地广人稀,魃便向西北奔去。秦少轩插话道:原来我们西北干旱是旱魃住在那儿啊!黑暗中宋存真笑了,说:嘿,传说整个河西走廊的干旱都是旱魃造成的。秦少轩说:古代人真有想象力。宋存真说,接着听。
于是他讲道,一大片连绵的青山绿水挡住了魃的去路。她止住踉跄的脚步,在山头上坐下休息。哼!世上竟是这样不公,没人夸奖她在涿鹿烤干了水救父亲,却总是嫌弃她丑;没有人怜惜她回不到天庭再做天女,却总是骂她旱魃,赶她走。魃想着,火从心起,不由得把身下的绿水吸干、青山烤成一片焦土,连地下的石头都烤成了煤炭,一点就着。魃见状赶紧逃掉了。
这就是涿鹿西边的吕梁山脉,连绵四百多公里,沟壑纵横。北斗谷,就坐落在这里。
这么说北斗谷是荒山秃岭了?秦少轩本不相信这些迷信传说,但还是止不住问。
别急,我的故事还没讲完。宋存真继续讲他的故事。
蚩尤打不过黄帝,从北边引来了巨人族参战,巨人族的首领叫夸父。
夸父?你说是那个成语“夸父追日”中的夸父?秦少轩问。此刻,周围的黑暗似乎把他又带入远古时代。
是。夸父是巨人族首领,否则他也没有追日的本领。宋存真接着说,巨人族好打不平,身材高大,耳朵、手臂上都缠着黄蛇,能日行千里,力大无穷。黄帝见遮天蔽日的巨人从蚩尤阵中杀来,连战九日,黄帝九战九败,不得不连连后退,退到泰山。
黄帝在泰山接受了九天玄女的秘策。巨人族再次杀来时,黄帝并未迎战,而是激将夸父。黄帝说不信夸父跑得快。如果夸父能追上太阳,他偃旗息鼓,缴械服输。夸父看看天上的红球,心想,这有何难!于是夸父撒腿去追赶太阳。
没想到,夸父跑,太阳也跑。夸父自信比太阳跑得快,加快了速度。二者距离一点点拉近。当夸父追到魃栖息过的这片山峦,灼热无比。上面被太阳晒着,脚下被灼土热石烤着,浑身滚烫,夸父身上的黄蛇一条条脱落下来,在灼热的石头上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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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纪念三线建设50周年之际,一部反映两代三线生产建设者为祖国生产军品而奉献青春乃至生命的图书出版了。
作者本人就是三线生产大军中的一员。她书中所讲的军工厂,是当年(1965年)为落实党中央提出的“三线建设要抓紧”、“备战、备荒、为人民”、建厂要“靠山、分散、隐蔽”的方针,而建在了吕梁山脉深山密林里一条荒无人烟的大山沟中。在它周围,还有六个生产不同军品的工厂,也在吕梁山中。一支庞大的三线生产大军在山西省诞生了。
作者以她亲身经历的那段艰苦难忘的岁月,以实事为故事背景,用真挚朴素的语言,以小说的形式叙述了这个厂从1956年选址建厂到1989年军品下马被兼并终止的历程,重现了23年里一支三线生产建设队伍在那条荒凉、高寒、又缺水的深谷里,是如何度日、生产、哺育子女以及子女们上了山,又下乡,随后再次加入到军品生产的行列,继续把他们的美好青春年华洒在那条深山谷中的历史足迹。
读者,你知道吗?汇聚在那条一线天似的大山深谷里的,是来自天津、重庆、太原等大城市具有高超技术的技术员、工程师和工人,有丰富企业管理经验的干部,有刚毕业于天津名校的大学生、技工。他们舍弃了大城市优越的生活、携妻(夫)子女到那里安营扎寨。吃的是发霉的粮食,过着半自给自足类似部落式的生活,缺油少肉,在种种艰难困苦的条件下凭借对祖国的忠心和责任感攻克了一个又一个技术难题,攻破一个又一个的生产难关,为祖国制造出一流的军品。他们无私无求地把自己大好青春年华留在了那条生产军品的深谷路上。
这支三线队伍,也许是全国三线队伍中的沧海一粟。在那艰难困苦的生活和工作岁月里,这支为军工努力过、奋斗过、做出过贡献、洒下过汗水的人们,对这段经历铭心刻骨,也结下了亲密友谊,其情谊保持至今。作者通过小说《北斗谷》,再现了当年的生活,对这个厂,对倾诚奉献的所有三线人,都是一种难以忘却的纪念。
“三线建设”正在走向历史。在当今不再是“要准备打仗”的时代里,她正变得越来越鲜为人知,随之将被遗忘。但是三线建设者流下的汗水,做出的贡献,是永远存在的!
祖国,您会忘记这些三线人吗?您能忘记那一支支从大中小城市搬迁而至的、将近两千万人(不包括家属)的队伍吗?他们是曾为了您的安危做出贡献的中华儿女。
请不要忘记他们!
刘之辉
这本书写了12年,终于搁笔了。
2000年5月,知青聚会以后,在聚会组织者王宝成的提议下,我和郭艳华写了一些回忆往事的文字。就是这些文字,在传阅的过程中,让一些知青在车间里扶着机床边看边哭。那是一段难忘的岁月,是一段让人铭心刻骨的经历,是我们用青春、激情、虔诚的奉献以及刚踏入社会时那颗纯真的心灵在那个特殊年代共同铸成的时光。
但是,这一切,只有我们自己能看懂。因为这只是一些回忆,讲的是我们自己能听懂的故事。即使这样,我们也沉浸在这回忆中很久。
在工作和生活中遇到的很多人里,大都会在一起讲起以往的故事。不用说,同龄人总是对那些相似的往事感叹、唏嘘、共鸣。令我惊讶的是,一些年轻人对这些故事也感兴趣。他们想知道那段历史,想那时候的人是怎样生活,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听着这些故事感到惊讶、不理解,像是天方夜谭。
这时候,我想,需要写一个故事,一个不光我们自己能看懂,也让大家都能看懂的故事。让人们知道三线,知道三线的知青。我知道,光靠我自己是完不成的。我把想法告诉了当年知青点宣传组的另外两名成员,也就是当年《战地黄花》的另两个编辑:郭艳华和姬培荣。我的想法立即得到了他们的支持。
三线知青那段生活早已成为生命中的一个情结,挥之不去。写这样一个故事,正是对这个情结的释放。大家约定,我来主写。以我为主,并不是因为我的文笔,而是因为出了车祸的我,那时正在家里休养,有大把的时间。他们两人负责帮助我修改、补充、提供素材。现在,我都不敢回忆我写的第一稿是多么幼稚,但他们二人非常耐心地阅读、修改、评议。
写着写着,才发现自己写的长篇,不是将回忆串起来那样简单。姬培荣诘问道:“结构呢?主题呢?”我才意识到写长篇必须注重它的结构和主题。经我们三人讨论,我把主题定为三线二代,即三线的子女们。他们随父母到三线,下乡、进厂,当国家发生变革时,军工厂转型、破产,他们无法跟上这样的变化,很多人的青春遗憾地被荒废。他们像是被遗忘的人,很少有人提及,也很少见到关于他们的文学作品。其实,我们就是他们。
我尝试从多种角度开始写这样一个故事,但一个个都被我放弃掉。因为,这是一群三线知青,他们的命运不仅仅是知青,还与三线这个特殊时代的产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是一个特殊的知青群体。单纯地写三线二代,要想体现那个群体,很难绕过作为三线创业者的第一代三线人。于是,主题被扩大,我想以大山里一个三线厂的诞生与结束为主线。原型是我自己经历过的那个山西四管机枪厂,我将小说定名为《深山部落》。
正当我到处搜集资料与素材,开始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得知这个三线厂人们曾组织过聚会。这让我有机会见到一大批那些数月甚至数年都不能从聚会的感慨中自拔的三线人。他们回忆着往事,回忆着工友,让我震撼、让我感动。有的自己在简陋的纸上写着过去的片段,怕有一天年迈忘掉;有的写成诗歌,抒发对那段三线生活的感慨:“春日聚沽上,把酒话从戎。友朋来自山西,一饮尽千盅……依稀又见当日,三线少年容。惯在沙场跃,敢向军工挑战,英武竞豪雄。四十年前事,奔涌启尘封。”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三线二代们,像我们当初一样,写着一个个只有三线人看得懂的回忆和小故事,像《一亩三分地》《菜窖》《山》《学自行车》等。
我心潮难平。
岂止是我,岂止是我们三线知青没忘记那段经历!有多少人在回忆、在感叹,难以忘怀!我一定要把这个故事写出来,尽管我这个学理工的,写字作文是这样的笨拙;尽管我的三线经历比起其他人来又是那样肤浅。
真是上天不负有心人。在这个时候,我和这个厂的老书记刘之辉联系上了。那时我已经完全康复,在印度洋的一个小岛上工作。老书记的夫人纪玉凤写了一本回忆录,这份七万字的手写回忆录,是她一字字、一句句,万里迢迢,通过网络念给我听的。念到动情处,她声音哽咽,几次中断。我的心灵再一次被震撼了!我屏住呼吸,飞快地记录着。整整一周,一下班后我便守着电脑,听她讲述。
她的讲述,弥补了我对这个厂残缺的认识,一个完整的三线厂的故事在我脑海里成形了。当我把写好的前几章《深山部落》发给郭艳华和姬培荣看时,郭艳华看过说:何不就叫《北斗谷》!
《北斗谷》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这是一个根据真实素材虚构而成的故事。人们或许能从几个角色的表现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或许发现某一件事与自己的经历何其相似……在写作过程中,我感到自己是在插花。在一大堆天然的枝叶、花朵面前,挑选着《北斗谷》这个插花造型的用料。插花用料有限,一些别致的枝叶、一些漂亮的花朵,不得不狠心舍弃;而用上的,由于自己插花技艺水平有限,也许选材不那么精准,搭配不那么协调,使整个作品看上去平淡、留有缺欠。
但无论如何,我尽力了。
为了如实反映三线工厂的生存原貌,为了减少我这个初学插花者对将来读者造成的不适,《北斗谷》在写作过程中一直有一批试读者。我一边写,他们一边读着,向我反馈着他们的感受、意见。在大家的帮助下,这部历时十二年努力的三线故事,终于在三线建设五十周年之际能够奉献给读者。这份真诚的奉献,只是那个特殊年代三线人真诚奉献中的沧海一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