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尘众(红楼梦小人物1)(精)》是一本有关红楼梦研究的文学作品,看过多次《红楼梦》的读者,大多会从原有关注的林黛玉、薛宝钗、贾宝玉几个主角,转到对一些小人物的关心。《红楼梦》里的芸芸众生,即使是最微小卑屈的人物,都有作者的巧思塑造。他们每个人背负着不同的宿命悲剧,作者不做嘲讽贬抑,细细写来,充满体谅与悲悯。从甄士隐、贾雨村、冯渊、薛蟠、门子、秦可卿、王狗儿、刘姥姥、冷子兴、秦钟、焦大、金钏、贾蔷、龄官、晴雯……这一个个如萤烛之光的人物,却串起一部不朽巨著的荒凉百态与叙事细节,而《红楼梦》的迷人之处,往往就在这些细节中。蒋勋重读红楼系列,带领读者了解《红楼梦》这部文学巨著中的小人物。
《微尘众(红楼梦小人物1)(精)》是“蒋勋说青春红楼”系列中最重要的篇章。碎为微尘的红楼众生让我们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读懂他们,就是读懂了我们自己的一生。曹雪芹在静观来来去去、碎为微尘的众生,各自有各自的因果,各自要了各自的冤业。《红楼梦》使人在宿命前懂得谦卑,越多看一次,越懂得生命的不忍。
蒋勋把《红楼梦》当做佛经,读懂里面处处充满慈悲,看到一个个红楼小人物的艰难和生命的不忍;蒋勋一直觉得《红楼梦》是一部作者的“忏悔录”。《微尘众:红楼梦小人物》是一次对《红楼梦》的颠覆式解读。
《红楼梦》多看几次的朋友,大多会从原有关注的林黛玉、薛宝钗、贾宝玉几个主角,转到对一些小人物的关心。《红楼梦》里的芸芸众生,即使是最微小卑屈的人物,都有作者的巧思塑造。他们每个人背负着不同的宿命悲剧,作者不做嘲讽贬抑,细细写来,充满体谅与悲悯。
生命的鄙俗粗鲁,与生命的忧愁不忍,往往是并列的。从甄士隐、贾雨村、冯渊、薛蟠、门子、秦可卿、王狗儿、刘姥姥、冷子兴、秦钟、焦大、李嬷嬷、贾瑞、张友士、戴权、北静王、二丫头、智能儿、元春、茗烟、贾环、贾琏、贾芸、卜世仁、倪二、马道婆、蒋玉菡、金钏、贾蔷、龄官、晴雯……这一个个如萤烛之光的人物,却串起一部不朽巨著的荒凉百态与叙事细节,而《红楼梦》的迷人之处,往往就在这些细节中。
《红楼梦》是我爱读的书,小学时一开始读,最吸引我的是荒诞的神话故事。
《红楼梦》最早的名字是《石头记》,因为整本书的主角就是一块石头。
“石头?”我这样说,有朋友不了解,问说:“主角不是贾宝玉、林黛玉吗?”“是的,”我只好解释,“贾宝玉是一块石头。”
《石头记》就是这一块石头的故事。
远古的时候,有两个神(共工、颛顼)爱打仗,打来打去,把支撑天空的一根柱子撞断了。天柱折断,就像我们家的房屋柱断顶塌,西北边的天篷就破了一个洞,日晒雨淋,很不舒服。
于是,男人打仗惹的祸,就由女性来弥补收拾。一个叫女娲的神就发愿,要把这个天空的破洞补起来。
女娲补天用的材料很特别,就是石头。
据说这石头是女娲特别拣选的,各种颜色都有。女娲采集了石头,就用大锅熬煮。石头熬炼熔化成半液体的岩浆,女娲就像画油画一样,把这些彩色的岩浆涂抹在破洞上,把天空补了起来。
神话说得荒诞,怕我们不相信,有些人的头脑迟钝一点儿,神话故事就说:不信,你黄昏时分向西北边看,那一片一片彩色艳丽的彩霞就是女娲炼石补的天。
“满纸荒唐言”,《红楼梦》的作者一开始就告诉我们,他说的是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
《石头记》还很确定地告诉我们,女娲当时炼石,地点在大荒山、无稽崖。女娲总共炼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石头,每一块石头高十二丈,方二十四丈。
“大荒”是茫茫远古洪荒,“无稽”就是无可稽考,无法查证。有哪一位多事的学者教授发起疯来要考证,就自己倒霉,与《石头记》的作者无关。
我喜欢这“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的数字,大家很容易就看出时间的暗示,
“三六五”是一年的日子。在漫漫时间的苍茫里,无色无想的石头、无生无死的石头、无知无感的石头,仿佛也有了神话赋予的生命。
《金刚经》说:“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佛经说的“众生”并不只是“胎生”的人类动物,并不只是有生有死的“卵生”的禽鸟,并不只是“湿生化生”的蜉蝣孑孓,并不只是有想无想的植物,其实,也包含着无色无想的“石头”吧。
《石头记》说“三万六千五百块石头”都用去补天了,“单单剩下一块未用,弃在青埂峰下”。
这一块石头怨恨委屈,觉得自己没有“用”,自怨自愧,从无想的顽石自经锻炼,通了灵性,可大可小,来去自如,无想修炼成了有想。
东方的古老神话,相信一条白蛇在日月天地间修炼,经过数百年,可以修炼成美丽的女子。看《白蛇传》,没有人觉得蛇修行变成人是荒诞的故事。
《石头记》是一块顽石,因为身体有感有想,自经修炼,就成就了男身。
这块石头经历几世几劫,有了男身,被赤霞官的警幻仙姑封为“神瑛侍者”。“瑛”就是一种玉石,制作玻璃的矿石也含石英。
这个男身每天在天上的灵河岸边玩耍。灵河岸边三生石畔,有一株绛珠仙草,长得“娇娜可爱”,这日日玩耍的“石头”就对草木动了情。
石头每天用甘露水浇灌仙草。绛珠草越长越茂盛,受了天地精华,一日一日,慢慢也脱去了草木之胎,幻化成人形,修成了女身。
这株草因为受了石头雨露之恩,无以为报,心里总是郁结着缠绵不尽的情感。她因此暗自决定,如果石头的肉身下世为人,她也要同去走一遭。这草木的肉身、这修成的女体,没有可以回报的雨露,她就决定:“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
这是我青少年读过心中震动的一段。
有人受他人恩惠,心中会有缠绵郁结吗?
有人会用一生的眼泪来还报恩情吗?
石头后来下凡到人间了,肉身寄托成为贾家的“宝玉”;这一株要还眼泪的女身就托生在林家,取名黛玉。
黛玉的妈妈姓贾,叫贾敏,是宝玉爸爸贾政的亲姊妹。所以宝玉跟黛玉是姑表兄妹,但是他们从小不在一起,分隔两地,没有见过面。
宝玉、黛玉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小说的第三回,黛玉母亲病死,父亲无法照顾她,就托人带进京,依靠外祖母生活。
第三回里,宝玉、黛玉两个十二岁左右的青少年,见了面。宝玉看着黛玉,说了一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大家都说他胡说,两个人生长在不同地方,不可能见过。
但是读者知道他们真的见过,一个是石头,一个是一株草,在天上灵河岸边、三生石畔,他们曾经见过。
我们第一次见到一个人,觉得好面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我们不相信有灵河,不相信有三生石畔,然而,我们觉得在哪里见过,潜意识里有比头脑思维更深的记忆。
神话的荒诞不经都是潜意识,是灵河的故事,是三生石畔的故事,是一块石头心疼一株草的故事,是一株草受了雨露浇灌的恩惠,要用一生的眼泪来还报的故事。
所以,林黛玉一生都在哭。大家都不懂她为什么总是哭,是受委屈了吗?是被冷落了吗?是不快乐吗?都不是,她来到人问就是要把泪水还掉。
眼泪还掉,这托生为人的肉身就可以走了。
许多人看《红楼梦》,常常觉得遗憾,这一对青少年如此相爱,为什么不能在一起结为夫妻。许多人甚至千方百计要改写《红楼梦》的结局,让宝玉跟黛玉结合。
然而,或许那一株草来到人间,不是要结为夫妻,只是要把该还的泪水还掉,泪水还掉,肉身就可以走了。
在台北街角看到背着书包的初中女生,男生一走,她就哭啊哭的,我总觉得她也是来人间还眼泪的吧。P26-31
《红楼梦》多看几次的朋友,大多会从原有关注的林黛玉、薛宝钗、贾宝玉几个主角,转到对一些小人物的关心。
其实,贾宝玉梦入“太虚幻境”翻看了自己家族女子命运的名册,他最早翻开的,也不是首善的十二金钗正册,而是又副册。又副册里记录的是丫头们的命运。可见,名称虽有“正”“副”,《红楼梦》作者在书写上并无先后,欲有一视同仁的平等心。他花在写丫头金钏、袭人、晴雯、平儿、鸳鸯,甚至小红、芳官、司棋这些人身上的心血,一点儿不会比小姐们少。
除了丫头以外,《红楼梦》里许多人物,像不知名农村里无名无姓的二丫头,像会作法念咒支使小鬼的马道婆,像懂得利用权贵打黄牛官司的净虚女尼和她下面有点儿姿色被秦钟强暴的小尼姑智能儿,这些人,出场一两次,故事不多,却留下很清晰的画面,也留下了很大的让读者思考反省的空间。
《红楼梦》的男性主角好像就是一个,贾宝玉。但是多读几次,也会开始注意到作者关心的人物如此多,第十一回、十二回,贾瑞是写得极好的一个,他的暗恋王熙凤如此强烈,难堪卑微,至死不悟,让人心痛。贾瑞让我想到许多现世社会里在不克自制的爱情欲望中一步一步走向自我毁灭的男子。
薛蟠也是作者花极多心思塑造的角色,他简直是一个无法无天的花花大少,不学无术,粗俗可笑。但看得出来,作者并不觉得薛蟠心坏,他是典型被宠坏的官二代、富二代。他的手下豪奴打死了冯渊,他可能根本都不知道,因为自然有家族权势者去打点诉讼官司,他连衙门也不用去。
蒋玉菡,一个在舞台上反串女角的俊美男子,他像今天的第三性公关,男男女女大概都要交陪。他跟贾宝玉、北静王都有交情,关系暧昧,作者点到为止,没有直说。但蒋玉菡是被权贵的忠顺亲王包养的男宠,外面传说蒋玉菡跟宝玉要好,忠顺亲王府就派人到贾家拿人,害宝玉被父亲痛打一顿。
《红楼梦》的作者在静观来来去去的众生,各自有各自的因果,各自要了各自的冤业,作者悲悯,但似乎连救赎之心也没有。一落救赎,大概也就有了偏见执着吧。
微尘众
我喜欢《金刚经》说的“微尘众”,多到像尘沙微粒一样的众生,在六道中流转。“以三千大千世界,碎为微尘,于意云何?是微尘众,宁为多否?”鸠摩罗什当时为何用了“碎”这个字?我眼前的人,亲人、朋友、爱侣、仇怨、宠物或流浪狗;我眼前的物,房子、车子、电脑、财宝或金钱,这些“微尘众”,碎为微尘的众生,流浪生死途中,有时真如灰飞烟灭吧。
仰望晴日夜空,无数星辰,密密麻麻,大大小小,远远近近,多如恒河沙。漫天无边、无尽、无量的星辰,也让我会想到“微尘众”。
然而,佛说:微尘众,即非微尘众,是名微尘众。
所以连那密密麻麻、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天河星辰,也只是一夜的幻象吗?
我因此可以回到人间,静观眼前来来去去、哭哭笑笑、爱憎嗔怒、怨亲纠葛、悲喜无常的众生了。
在繁华的街市,众生行走,确实都如魂魄。如果是魂魄来来去去,是否仍然惹人牵挂。
在河边做复健的功课,每天行走一万步,功课之余,认识很多流浪狗。有本来出生在河滩上、自己觅食长大的;也有的是主人带来弃养的,脖子上还戴着颈圈。一只小白狗,颈圈是粉红色的,上面打着不锈钢制作、一个扣一个的心型装饰。小白狗畏缩可怜,浑身发抖,茫茫然四顾,嘤嘤哽咽泣叫。我在手掌上喂它食物,它从畏惧到一一舔食。食物吃完,柔软的舌头触碰着我的掌心。我看着它的颈圈,一个扣一个的同心结,不锈钢的,闪闪发亮,想象着热恋的情侣,为宠物买一个颈圈,特别选了心与心相扣的符号。是要提醒相爱、相牵挂的心永远不离不弃吗?是什么原因这宠物又被弃养了呢?
朋友急着问:“你收养那小白狗了吗?”
“没有。”我说。
……这醉汉就是在赌场吃饭,正好索债归来、醉醺醺的倪二。倪二是地痞流氓,给人撞到,拿拳头就要打人。
第一次读到这段,觉得这贾芸真是倒霉,一连串碰到不好的事情。
没想到贾芸这次遇到了贵人,他一五一十地把如何被人侮辱的事说了一遍。倪二气得就要去揍人,他说:“得罪了我醉金刚倪二的街坊,管教他人离家散。”
后来知道这卜世仁是贾芸亲舅舅,倪二也不好动粗,就豪爽地拿出刚索债来的十五两三钱银子,要贾芸去买冰片、麝香。
贾芸喜出望外,就说要按规矩签文契借据,以后本利一起偿还。倪二大笑:“你若要写文约,我就不借了。”
贾芸因此用这笔银子买了冰片、麝香,贿赂了王熙凤,得到一个在花园种树栽花的差事,第一次就领到二百两银子。苦哈哈的待业青年贾芸,从此有了出头的机会。
我想,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从倪二身上得到这样好处的吧。倪二那一天为何善心大发?“微尘众”里的“冤”和“亲”,还真是要看不可知的因果缘分吧。
王狗儿、二丫头、倪二,都是《红楼梦》里一页就讲完的小人物,但真耐人寻味。
许多《红楼梦》画传、绣像,都找不到二丫头、王狗儿,显然画家们也觉得他们微小如灰尘,不值得一画吧。
我在《壹周刊》写专栏,一星期一次,梳理《红楼梦》里的小人物,一条一条脉络,看到作者编织的细心。那么精细的写作方式,经线纬线,层层交错,知道细心的背后是对“微尘众”的关心。关心或许不是救赎,甚至,也不完全是悲悯,而是放每一个生命在他们自己的命运上了自己的因果吧。
曹雪芹在静观来来去去、碎为微尘的众生,各自有各自的因果,各自要了各自的冤业。
《红楼梦》使人在宿命前懂得谦卑,越多看一次,越懂得生命的不忍。
——蒋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