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预言
今天出院。终于回家了。像一只即将被放飞的鸟,我兴奋了一夜。整整一个月,接受了一次手术、一次化疗,可我闯过了第一关。
回顾“闯关”的第一个月,不能不提到一位素昧平生的“小草医生”。哥哥赶来上海的第二天上午,带来一位老中医,说“老”有些过,那位中医看上去近六十的样子,天庭方正,红光满面,透过镜片的眼光炯炯的,神情又安详。哥哥介绍说,老中医名游墨,刚出版一本《小草养生治病》的书,收集了不少流传于民间的神奇秘方。一听说老中医有“神奇”之功,我不由地振作。但在哥哥他们进门之前,我因为上午多次腹泻,气虚神散,人也软塌塌的,像只倒空的布袋,哥哥一脸紧张,眉头皱成疙瘩:“你脸色很不好,怎么啦?”但游墨医生走到我床边,口气却轻松:“你看起来不错嘛,比他们讲的要好得多!”这时,护士送来一碗红豆粥,游医生说:“趁热喝两口,你脸色马上就缓过来了。”受到鼓励,我像个听话的小女孩,一口接一口地吃起来。半碗粥下肚,游医生放开沙哑的嗓门欢声地喊道:“你们看,你们看,我们一来,阳气充足,她脸色马上不一样了吧。”他哈腰,一边摘下眼镜一边拿起我的手仔细端详。
“游医生,你会看手相?”我积极配合,尽量撑开手指,让掌上那些横横竖竖、枝枝权权的纹路显现得更明确、更清晰。
游医生换了一副小框的老花镜,眼光只盯着我的手腕处。我曾经也被人看过“手相”,略知一二,那地方大概是“生命线”。果然,游医生只说了一句话:“你的生命线很长啊!”
一句顶一百句。我顿时眉开眼笑。
游医生看了我的手相便匆匆告辞,仿佛给“生命线很长”的病人开了药方,他就可以放心地离开了。可我知道,在我病床周围的亲友,只把游医生看手相当游戏、玩笑而已,没有一个人会记住他对我的判断,更没有一个人在意我内心的反应。而且,是在华山医院的病房里“看手相”。谈“生命线”,好像有点大逆不道。关于“手相”,始终被当作“迷信”、“把戏”、“歪门邪说”,可此时的我却如获至宝。虽说,以前也有过让人看手相的事,事业、爱情的听人说一通,听过算数。但这一次不寻常,谁也不会用“玩笑”和“游戏”的方式对一个身处厄境的病人说长道短,游医生一定是对自己的眼力和经验有充分的自信,才这样从容断言。我相信这“断言”决不是安慰,更不是信口开河——“你生命线很长”——这对于我,是一语中的,是一诺干金,是一言九鼎。当然,人都爱听好话,只是,当生命深受威胁时,还有什么好话比这样的断言更刻骨铭心呢。我情不自禁地抓住这句“好话”,就像一个溺水者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在疾病面前,医生的挽救是外因,自己对自己的挽救是内因——“外因通过内因起作用”——这样的道理虽然熟谙于心,但真要做到“自己救自己”,确实不容易。残酷的诊断,使一向比较乐观的我,信心备损。可我还算幸运,居然有人那么及时、那么肯定地对我说出了“不必担扰”的预言。我知道,如果把这样的“预言”当真地说出来,所有的人都会不以为然,甚至嗤之以鼻,但我必须对自己说:你要无比坚定地把“生命线很长”的“预言”当作信念。
生命到了“闯关”的时刻,信念是关键。
人生的路都不平坦。我也闯过不少坎坷,曾经的艰难,深深浅浅磨砺了我,再遇难关,我比较沉着了,我告诫自己:在看似过不去的险关隘口面前,别慌乱,千万不能被吓住。“闯关”的勇气,往往是被“看似”给扑灭的。那些险象、险情,猛一看或猛一听,确实危言耸听、触目惊心,让你不战自败。所以,是内心的需要,是深刻的潜意识,让我必须坚信手相显示的“生命预言”,这预言破除了“看似过不去”的迷雾,它告诉我,包围我的险象与险情,是过得去的,只要保持信心,并拿出一点不甘心、不服气的劲头,自会发现天无绝人之路。
我开始常常摊开手心,凝视那些与我生命紧紧关联的粗粗细细的手纹。据说,我们的掌纹,是随着人的总体变化而变化的,当然,这种变化是微妙的,是神奇的,是肉眼看不到的,但它们构成的任何一个不规则的图案,都是独一无二的。我的掌纹,便是关于“我”的图案。每当我与自己的手心对视时,我会觉得这是一种自我的沟通,无言的,心领神会的。俗话说:“十指连心”,可见,人的一双手、十个手指,如同传情的眉目,也是心灵的窗户,手掌、手纹、手指的形态、色泽,也是反映人的内在和内心的。几千年前,我们传统的中医医学,已经把人体视为一个复杂而神秘的“信息网”。
由此,我对我“生命线很长”的信念,越加坚定,能够按时出院,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信息吗!
出院的心情好极了。明亮的霞光也早早地赶来送我,暖暖地洒满一房间。坐在床沿,披着早春的霞光,我欣欣然地祝福自己:早春,万物复苏啊,能在初春治疗、康复,应该是个好兆头。春风吹又生。而万物之中,我似一棵又拱出冻土的小草,张着新叶。我会贪婪吮吸,我会努力生长。
P53-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