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骑马咚那个咚
写作者常落人一个俗套,那就是非得从心理分析的角度来阐述自己写作的由头。于是我从善如流,将我与猴王的缘分追溯到我记事起。
至今我还能一字不差地唱诵一首儿歌:“唐僧骑马咚那个咚,后面跟着个孙悟空。孙悟空,跑得快,后面跟着个猪八戒。猪八戒,鼻子长,后面跟着个沙和尚。沙和尚,挑着箩,后面跟着个老妖婆。老妖婆,真正坏,要吃唐僧和八戒。唐僧八戒真糊涂,是人是妖分不出。分不出,上了当,多亏孙悟空眼睛亮。眼睛亮,冒金光,高高举起金箍棒。金箍棒,有力量,妖魔鬼怪消灭光。”
这首儿歌高度概括了这师徒四人的性格特点:英勇担当的悟空、糊里糊涂的唐僧、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八戒、可有可无的沙僧,以及他们在取经路上的种种经历——悟空在师父与师弟的添乱下排除万难英勇降魔。这就是幼年的我对《西游记》第一个直观印象,并由此促使我去阅读去琢磨。
“藏酋猴”,我家乡峨眉山的土著,四肢粗壮,体形健硕,是个头最大的一种猕猴。峨眉山位列四大佛教名山,是普贤菩萨的道场,一年四季香火不断。藏酋猴世代听经染香,颇具灵性,妙号“猴居士”。这些居士们经常成群结伙地打劫游客,稍不遂意就对其撕咬抓挠——这让我想起了观音菩萨莲花池中的金鱼,也是个介日里“浮头听经”的货,由此成精后逃到陈家庄,占河为王,吞噬童男童女。说教听多了,终会叛逆。
在我十来岁时,山中新晋一猴王,这只大青猴身高五尺,虎背熊腰,带领着群猴横行山里,其劣迹累累,罄竹难书。猴王最令人发指的罪行就是把一个小姑娘逼得坠人山谷殒命,此事惊动了峨眉山市公安局,并针对它颁发了通缉令。小小泼猴与国家机器对抗的结果就是被搜山的武警击毙,于是群猴从此消停。此事虽然是道听途说,但我与小朋友们却深信不疑。大青猴与悟空一样都是猴王,但其境界和事迹与悟空完全没有可比性,不过还是让我等兴奋不已,为此津津乐道。此后,只要我在峨眉山看到有大猴当道时,就立马屏气凝神,踟蹰不前,心情是:羡慕、欢喜、怕。
大学毕业后,我来到江苏连云港的一所大学任教,户口迁移后拿到的新身份证让我颇为惊喜,因为我的住址是:连云港市新浦区花果山路七十二号。连云港确有一座花果山,当地人自豪地告诉我,这是吴承恩笔下花果山的原型,有根有据,言之凿凿。为此我特意去朝拜,却败兴而归。原来此花果山离海边还有几十公里,由一些荒山野岭组成,无花又无果,只有一些为旅游开发而新建的不伦不类的景点,以及一些从外地引进,贼头贼脑的猕猴。,此花果山是否真的能给吴承恩带来灵感,我觉得非常可疑。但考虑到那时的连云港花果山还未开发,书中对花果山的描写绝不是吴老先生收钱之后的应景之作。其实话说回来,文学语言,大都夸张。以吴老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化腐朽为神奇也非难事。尽管如此,我还是常常向朋友们出示我的身份证,以博一笑。
通过上述我与《西游记》的缘分,促使我想做一些事,能与其发生联系。我想用一种能满足我自己趣味的方式,给我的女儿,以及与我有着同样趣味和情结的人带来一些快乐。
我的闺女六个月时,容易被形式感很强的东西吸引,因此她对戏曲有着强烈的兴趣。只要电视里有人唱戏,她就会睁大眼睛,一动也不动地陷入痴迷。有一次电视里在放绍剧电影《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她居然从头看到了尾。当唐僧无视悟空的苦苦哀求,执意要将其赶走时,她突然号啕大哭,在泪流满面的同时,眼睛还死死盯着电视。这让我无比惊讶,也无比安慰——这个小东西也是个感情饱满的人啊!《西游记》中的故事是我与女儿情感的交集,我打算以自己的方式对《西游记》进行延伸性的阐述,让女儿为我这个父亲而自豪,哪怕是我的一厢情愿。
为了完成这件事,我将读了无数遍的《西游记》又通读了几遍。还特意收集了一些资料:《后西游记》、《西游补》、《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以及一些冠以“职场宝典”的对《西游记》进行解析的畅销书。
总的说来,所有围绕《西游记》进行续写、改写、解读、解构的书都远不如《西游记》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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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阅读方式(跋)
由伍迪·艾伦导演的《汉娜姐妹》是一部我很喜欢的电影。导演在剧中出演了一个以自我为中心、胆小多疑、患得患失、神经质、猥琐的知识分子,其实就一衰人。他在冷清的街道上形只影单地行走,神情落寞。随后出现字幕,上写着:
人类唯一可以确认的真理是人生无意义。
——托尔斯泰
这让我对剧中人物幸灾乐祸的同时,又引发了我对自己的好奇心与领悟力的憎恶。这衰人的困境其实也是我的困境,而我之所以能自觉人生这一惨淡的结局,全是咎由自取。
出于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以及个人趣味,我乐此不疲地去探究那难以捉摸的人性,寻找人与人情感的交集。但是经过数十年的阅读、观察、体会之后,我发现所有伟大的创造者都是彻底的悲观主义者。而我更不划算,还未来得及变得伟大,就已经觉察到了生命的虚妄。
我恨自己对这个世界了解得太多,以至于难以找到一个角落供我躲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使一切都化为虚无的死亡一天天地逼近。悲情之余,我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以便忘却那不仁的宿命。
以上描述的是我画这些画、码这些字儿的由头,目的是为了给列位添堵,同时又显得自己境界非凡——嚼情且居心叵测。其实真正的动机我已在开篇讲过,是出于一种相对纯粹的兴趣,想以此表达出我对《西游记》的喜爱和对吴老先生的崇敬,同时也是为了我的女儿——希望她在成年后对我有一个全面的了解,以有我这样的老爸而自豪(很难说)。
这些画是以我对《西游记》的阅读感受为绳索与镜子,从而牵扯与映照出我对世事的理解和对生活的感悟,并对长久淤积在我心中的一些鸡零狗碎的想法进行一番梳理与释放。我利用绘画对《西游记》进行的不是解构与消解,而是一番延展性的阐述。其中每一幅画都有其相关的主题,这些主题都是通过对《西游记》的阅读而引发的灵光乍现,表达的是我难以言喻的情怀。
绘画是视觉的艺术,观众从中看到的只是色彩与形象,感受到的只是画家通过色彩与形象所传达出的情绪。所以用文字来描述绘画,无论如何都会落入局限。因此,我为每一张画所配上的文字并非是解释性的,可以说它们是相对独立、相互关照的关系。如果非要为它们分出个主次,那么以画家的虚荣,我更愿意一厢情愿地说这些文字是作为绘画的“插字”而存在的。
画家并不需要有作家和哲学家那样的深思熟虑,有时想法仅仅只是出现了一个苗头,就能令我激动地在画布上率性涂抹。我习惯了散漫、跳跃性的思维方式,我可以为了追求一种意想不到的效果,把一些看似毫不相干,甚至相互冲突的形象或场景置入到一个画面内,通过对形式与色彩的处理,达到一种非现实的和谐。
画画是我谋生的手艺,对于一开始的构思,到后面造型与色彩的安排,虽然也需要设计与经营,但对于我还算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行为。码字儿就不一样,拥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与入木三分的见地只是前提条件,而对文字的控制力,即是否能对结构与叙述基调进行体贴的安排和把握,以及为了叙述流畅而对想法进行归纳性的遣词造句,才是最终起决定性作用的。也就是说,能顺顺当当地把自己的想法用字儿码下来,是作为一位作家最基本的能力,而这种能力不是看几本书就能获得,需要的是天分和长期的训练。
在写这些文字的初期,我采取了一种信马由缰的方式,虽然设定了目标,并打定主意奔之而去,但一遇到岔路,就忍不住张望,一旦发现前方风光旖旎,便不管不顾地打马前行。要命的是,我发现相比直通目的地的大路,所有的岔路风景更令我神往。就这样,我在一个又一个的岔路之间迷失了,全不知今夕何年、身处何方。待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得已,只好靠生拉硬拽才得以勉强绕回。另外还有一个让我挠头问题——我打字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我的思路,打出的字儿也承载不下、表达不清我脑子里的想法。我原本应该像茶壶那样细水长流地倾吐;而此时,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把被错屙进屎橛子的大夜壶,无论怎样使劲,从嘴里也倒不出干货。
也许是初次进行这样“宏大”的写作工程,我对于文字的运用,总是容易用力过猛——逮住一个话头就不肯住口,如同看到一根稻草,就想用它来拽出头大象;所叙所议充满了牵强附会与可疑的引经据典。究其原因,一是文字功力没到点到为止的境界,只好把话说得肝脑涂地;二是出于为读者着想的善良的本意,总是担心自己的文字给读者留下晦涩、难以卒读的印象。话又说回来,后者又与我的一种认识相悖——艺术作品是他的创作者奉献给他的同类人以及具有探索精神的读者与观众的。企图刻意讨好读者,愉悦观众的行为,无疑是不看对象、不着边际的滥情。这种行为是对我所钟情的那部分读者的理解能力与想象力的严重低估。唠叨讨嫌。
我想用一种开放的、自由的写作方式来进行表达。我想以此为契机,创造出一种属于我个人的文体。初期看似很顺利,一口气就是两三千字还意犹未尽,但没过多久,我的野心就遭到了重创。当冷静通读了已完成的数万字时,我用来敲打键盘的两根中指突然僵直了,情绪从自信满满落入到自我怀疑之中。如果这种如话痨般的表现能称之为我理想中的文学的话,那我的价值观将就此崩塌。
当我习惯了对平庸的鄙夷,以及对天才的惊艳后,不知不觉地成为了一个“酷评”家,但这种酷评一旦落到自己身上,真的难以消受。于是接下来我就在不断的自我否定中修修补补,甚至推倒重来中,一天数十个字地爬行,一晚接一晚地面对电脑屏幕默默地痛苦纠结。我体会到了福楼拜的痛苦,据说这位伟大的作家只在每页稿纸首行写一句话,剩下的空白都为修改而预留。曾经我认为这有些夸张做作,现在我相信了,并由此确认了我码字儿如此艰难并非智商问题。
我这样不留情面地自我剖析与否定的行为,其实是自嘲,一种高级形态的处世智慧。我想用把话说绝的方式来堵别人的嘴,虚张声势之下体现的是畸形的自尊——我自己骂我行,别人可不成。
话又说回来,这些文字也没有我所形容的那么不堪。行文还算通顺;结构虽说散漫,但也时刻惦记着主题;所用比喻虽说口味较重,但也基本体贴;文中不时闪现的激情与灵光一现还是可圈可点。其中更重要的、让厚道人无法辩驳的一点就是,我可以列举出许多伟大的作品,为我的行文缺陷垫背——这里我就不再展开论述,言多必失。
我这样的写作方式源于我的阅读方式。宏观结构对于一部文学作品的重要性就如同骨骼对于人,但就像所有的骷髅都是相似的,而每个血肉之躯却具有各自不同的相貌与性格特点。于是我就像爱观察每个人的一颦一笑那样,痴迷专注于文学作品中的细节描写。
好书是值得重复阅读的,我早已将《西游记》的结构与故事烂熟于胸,现在随手翻到哪就能立刻沉溺其中,并在这些精彩细节中掺和进自己的生活体会,与悟空一块儿感同身受。这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如获至宝的狂喜,有追悔莫及的懊恼,有不可告人的吊诡……我用这种阅读方式构建了一个自由世界,在其中我可以旱地行船、水中躲雨、反弹琵琶、倒骑毛驴,放任自己捉掐造次、胡作非为。
我在开篇说过,所有围绕《西游记》所进行续写、改写、解读、解构的书都远远达不到《西游记》的境界。当然,也包括我的这本。虽然是“照虎画猫”,但我绝不妄自菲薄,因为这项工作对我个人的意义十分重大。在为这本书码字儿时,我会在叙述之后发出一番议论与感慨,这些结论式的东西往往让我感到意外与惊诧——原来我是这样想的!这就是搞案头工作带来的收获——我能有条理地将自己的价值观进行一番梳理与确立,进而明白我是怎样走到这一地步的。面对接下来的人生之路,无论是惶恐或是决绝,总归心里有数了。话又说回来,我常常在发出一番议论与感叹后,又用“话又说回来”的方式对其进行一番商榷与否定——绕了一圈,回到原点。这样的徒劳,并非因为我优柔寡断、首鼠两端,这是所有爱知识、善反省的人的特质。话又说回来,生之为人,何尝不是如此,这乱糟糟的人世间,哪里会有一针见血的明白……
最后我打油一首,作为该书的结语,并以此再一次向吴老先生致以我最崇高的敬意。 好读闲书性惫懒,而立已过趣未衰。
阅遍千卷两眼开,淤得万言一吐快。
对镜望月银辉漫,照虎画猫威风在。
踉跄捉掐画西游,难尽人间神与怪。
真的吗?
这个场景我记忆犹新。
那是一个仲春的下午,患了重感冒的我,被妈妈带到厂属医院,打针拿药一番折腾后,终于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我从小生活在四川西南部的一个三线工厂,我的父母是工厂子弟小学的教师。厂医院坐落在厂区与家属区之间。与这三点相连的是一条两车道的柏油马路。马路两边是一望无边的田野。此时,稻田早已蓄好了水,等待插秧。旱地里金黄色的油菜花已快谢尽。田坎上中华田园犬们走来又走去,一脸的淡泊与和气。西边的尽头是峨眉山,在薄薄的雾霭中,外形如同一座屏风,若隐若现。我就像地里打蔫的菜花一般无精打采,一只手抱着护士奖励给我的针药盒,一只手牵着妈妈的衣襟,步履蹒跚。
突然,我拖住妈妈不肯迈步,一个终极问题撑住了我。
“长大后,我会成为孙悟空吗?”
病恹恹的我望天问道。
妈妈笑了。
“会的。”
于是我就像是吃了一粒太上老君的还魂丹,来了精神。尽管还是有点蔫,但步履轻快了不少。想着今后有奔头了,不住地暗自欣喜。
一晃二十八年过去了,我依旧肉眼凡胎……
很明显,妈妈哄了我,不过我压根儿不生她的气,因为我爱她。至于这件事,我没再向她提起过,估计她多半也记不得了,毕竟哄小孩的话总是脱口而出的。
虽然我没能成为孙悟空,妈妈还是一如既往地以我为傲。
做妈妈的,都这样。
做了父亲的我常常如诈尸般回忆起那个场景,只是在回忆中,我从主角变成了观众。每当我看到那个场景中的我,小小的,弱不禁风,不由得顿生怜爱,幸福与温暖流遍全身。
《踉跄画西游》是一本奇异的“画册”。《踉跄画西游》作者吕欣通过洋溢着瑰丽想像、盎然趣意,又充满自省的油画作品,对《西游记》中那些意味深长的细节进行了另辟蹊径、发人深思的解读。同时再佐以相对独立,又相互关照,或揶揄调侃、或深情款款、或引人发噱的延展性文字,更是相得益彰,顾盼生姿。这种图文并置的解读方式类似于川剧的“帮腔”,不强势,不灌输,悠长隽永,娓娓道来,以此建构了既属于作者个人,又不乏集体记忆的另类微型史诗。
《踉跄画西游》作者吕欣以对《西游记》的阅读感受为绳索与镜子,联系到个人生活经历和阅读经验,夹叙夹议,从而牵扯与映照出作者对世事另辟蹊径的理解,以及对生活意味深长的感悟。作者利用绘画与文字对《西游记》进行的不是解构与消解,而是一番妙趣横生的延展性的阐述。书稿中大量的插画都是作者的艺术创作,具有独立的审美价值,这也是本书稿最与众不同之处。作者创造的极富趣味的画面形象,与诙谐风趣又不乏自省的文字部分相得益彰,为读者带来耳目一新的阅读体验。与其他对《西游记》进行解读的图书相比,作者更显另辟蹊径、独具匠心,通过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联系上属于个人,但却具有时代共性的生活经历,对《西游记》原著中意味深长的细节进行了细致入微、发人深省的解读,在或揶揄调侃、或冷嘲热讽、或情真意切、或引人发噱的文笔之下,体现的无不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人文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