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豪华铮亮的罗斯?罗伊斯轿车在宽敞的宾夕法尼亚大道哧哧地开着。透过玻璃窗,凭着那依稀可见的华盛顿纪念碑碑尖,庞驼能确定象征美国行政、司法、立法三权鼎立的白宫、最高法院和国会大厦排成三角形的位置。窗外静谧的森林,喷飞的泉水掩映不了那一片晶莹的绿光,那儿是白宫南草坪。五天前,他所在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组织的“东西方文明碰撞与交汇考察团”在这儿留下了美国总统欢迎仪式上的笑影。穿过警卫室,驶上弯曲的车道,轿车在北楼入口停下来。庞驼有意放慢脚步,默默地看着平台上休伯特?胡佛的塑像,然后被一位身穿燕尾服的工作人员带进了这间黄色椭圆房间。
这是一次历史性的会见。
中国方面是中国体制改革委员会、中国社会科学院负责人、著名的人类学家庞驼。美国方面是华盛顿乔治城大学教授,著名的历史学家、思想学家史福威。
“济生,阔别三十五年了,人世沧桑,你还是老样子。”像一座山岳,史福威教授躺在沙发中,直呼其名,有一种亲切感。
“宁海兄,你不一样吗?‘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啊!”庞驼玉树临风,瞥了一眼拱形窗外的一尘不染的晴空,感慨万千地说。
这是第几轮会晤呢,庞驼注意到朋友随便地将右脚架在左腿上的习惯性动作,笑了笑。
“不,”史福威伸出一根腊肠似的圆圆的食指,在空中优雅地摆了摆,否认道,“不瞒你说,我是彻头彻尾、彻里彻外全变啦!”
全变啦?庞驼望着老友,这是什么意思呢?政治属性还是民族属性?忧喜参半。但很快庞驼修长的寿眉舒展开来,摇了摇头:“变什么!还记得‘拼命三郎石秀’吗?几十年了,那天我一见你就想起拼命三郎来,今天你连那种桀骜不驯的跷二郎腿的姿势也还没改嘛!”
“是吗?哈哈哈哈。”史福威有意将他粗壮的右腿放下,拿上,试了两次,爽朗地笑了。
教授笑得很天真,庞驼感到这是对方第一次不设防的开怀大笑。别说是谈判桌上,即使是在参观国会图书馆、华盛顿大教堂、史密森学会和国家艺术博物馆时,老人也从未这样笑过。庞驼感到当年的老同乡、老同学回来了。
“济生,还记得吗?”史福威刹住笑,“那次老蒋接见我们,就为我这桀骜不驯的坐姿,还挨过小蒋的骂呢!”
咋不记得,在当时浙江老乡中,谁不知道拼命三郎挨骂最多,受奖也最多呢?但令庞驼吃惊的是,他从不涉及的这一敏感问题,今天对方主动涉及了,一开口就是老蒋、小蒋。难道他真忘了,当年是言必称校长、主任的吗?看来,几十年后,他是变了。庞驼没吱声,只是点了点头。
史福威看了看庞驼面前的褐色咖啡,用手指了指,然后从衣袋里掏出一只古色古香的烟斗来,慢慢地装着烟丝道:
“济生,三十五年,恍如隔世,你真还这样信任我?”
“宁海兄,与其说我相信你个人,不如说我更相信你的学说和成就。”庞驼的右手优雅地一抬,他知道会晤正式开始了,亲切地说:“近年来,凡兄在美国、台湾以及世界各地发表的论文和专著,我们都是尽量搜集了的,对兄在学术上的胆识和勇气我深感钦佩。你对世界文明宏观走向的预言,对我中华民族在未来人类思想史上地位的论断,使我们这批炎黄子孙很受鼓舞。”
“我指的中华民族,并非专指大陆。”教授冷冷地说。
“是的,大陆与台湾是一母所生的骨肉兄弟,是一个国家的两个部分,对台湾的文明和进步,我们很高兴。但是,任何人都看得很清楚,中国要进入世界先进国家之林,得主要靠大陆的起飞。宁海兄,宝刀不老,雄心犹在,祖国人民多盼望你为她服务啊!”庞驼仍然不以官方的身份,而以手足之情说道。
那只胖胖的装烟丝的手停下来,一会儿,史福威拿出一个一面印有总统徽章、一面印有“空军一号”字样的火柴盒,将烟点上,默默地抽了一阵道:“其实,我的观点,在美国学术界是少数派。”
“在学术上,真理不以票数的多少为转移。”
“济生,你恐怕对我的学说并不太了解吧,若在大陆,我肯定是异端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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