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原籍安徽合肥,可算当地名门望族。张允和祖父张树声为晚清重臣、淮军名将。父亲张冀牖与蔡元培等人交往颇深。张允和有姐弟十人,从小便生活在安逸富足的环境中。但是在后来的岁月里,他们并没有成为遭人厌恶的纨绔子弟,而是各有所成。
《最后的闺秀》记录的是尘封的历史所无法遮掩的暖暖的爱意——父母之爱,夫妻之爱,姐妹情深,恩师回往,昆曲之爱……其中无论是正史传记还是稚子童言,莫不生动有趣。回忆中这些充满暖意和怀旧感的棕色老照片,通过地那纤细的手,将温婉而又充满快乐的感觉传递给我们。就在这车海人流中,在这由高楼和商品构成的喧嚣的大城市里,在普通的居民楼里,她的生活意境却远远高于、雅于庭院深深,深几许。
叶圣陶曾说:“九如巷张家的四个才女,谁娶了她们都会幸福一辈子。”这四个才貌双全的女子便是张元和、张允和、张兆和、张充和。在苏州园林中长大的闺秀经历着从传统到现代的历史蜕变,诗情画意的生活与错综复杂的命运不亚于宋氏三姐妹。二姐允和是四姐妹中最灵秀、最风趣的一位,被称为最后的闺秀,《最后的闺秀》是她的处女作,也是她唯一一本完整的个人自传体随笔。《最后的闺秀》里记录的是逝去的岁月、历史的伤痕所无法遮掩的暖暖的爱意——父母恩宠、伉俪情深、姐妹情谊、儿孙之福、昆曲之爱……其中无论是传记轶闻还是稚子童言,莫不生动有趣又句句入心。其实,她本人就是一部“由特殊时代、特殊环境、特殊经历、优秀的先天基因和后天造化而成的完美作品”。在喧嚣的现代都市,她的生活意境远远高于车海人流,雅于庭院深深,让人沉静,在沉静中慢慢体味,心驰神往。
本来没有我
1909年,在安徽合肥龙门巷的一所大院里。夏天的早晨,不到3点钟,中国人说这是丑时。一个女娃娃离了娘胎。人家都是哇哇地生下来的,而我是默默无声地落草的:一个没有生命的小东西。
老人们告诉我,脐带紧紧绕了我的细脖子三圈。窒息得太久的婴儿,小脸已经发紫。我的老祖母,坐镇在产房里,千方百计要把死的搞成活的。
这一年夏天,比往年更热。我是阴历六月初九,也就是阳历7月25日生的。在这六月的天气里,产房里的一群妇人围绕着这个不满四斤重的婴儿,忙得汗流浃背,气都透不过来。比起鲁迅文章里的九斤老太,我是惭愧得很。
收生婆先把三圈脐带解开,再把婴儿倒拎起来,给我挨了几十个屁股,我不怕痛,不吭声;又用热水、冷水交替着浇婴儿的背和胸,我不怕热,更不怕冷,也不吭声。人工呼吸,那时是新的玩意儿,也算是采用了。我只是不吭声。先后用了十几种方法,我就是不吭声嘛!时间一分、一刻、一小时地过去了,已经过了上午10点钟。我始终绷着越来越紧的小脸,再也不吭声。
有人说,这个女娃娃不会活了,已经花了七个多钟头抢救。她是老天爷没有赋予生命的小东西,再花多大的气力也是没有用。
可是老祖母不同意。我的祖母没有生过孩子,我的父亲是五房承继到大房来的。在生我之前,我母亲已经生过三个孩子,只留下一个比我大两岁的大姐。祖母已经六十多岁了,盼孩子盼得快要发疯了。
男孩子好,女孩子也好。她想,能生女孩子,就能生男孩子。
这时候老祖母坐在那张紫檀嵌螺钿的古老的圈椅上,像一尊大佛。她既是命令,也是哀求那些七手八脚的女人们:“再想想,还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一个喜欢抽水烟的圆圆脸、胖乎乎的女人说:“让我抽几袋水烟试试看。”大家心里都嘀咕:方法都使尽了,你又有什么神通,从来也没有听说过喷烟会喷活了婴儿。但是谁也不敢反对。
于是乎这一个女人忙着找水烟袋,那一个女人忙着搓纸芯,一大包上等皮丝烟已经端正好了。胖女人忙着点起烟来。
收生婆小心地捧起了婴儿。胖女人抽了一袋又一袋的烟,喷到婴儿的脸上。又是一个钟头过去了,产房里除了抽水烟的声音,什么声音也没有。收生婆心里数着一袋一袋的烟,已经五十多袋了。婴儿板着越来越紧的小丑脸,始终不吭声。婴儿的身体也越来越发紫,蒙古斑也看不清了,她只有一个瘦瘦的小尖鼻子还算逗人喜欢。
抽烟的胖女人虽然过足了烟瘾,但是她很疲倦,汗从脖子一直流到脚跟。收生婆更是疲倦,捧着我,两只手酸得要命。别的女人忙着替她们俩擦汗。这么个大热天,谁也不敢用扇子。
这正午的时候,天气热得叫人无所适从。产房里的人们希望来一阵暴雨,似乎这个希望比救活婴儿更重要。
大家望着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祖母。老祖母坐得笔直,把她的驼背都几乎伸直了。她把眼睛睁得圆圆大大的。从半夜到现在,快八个钟头了。她老人家,巍然不动。女人们除了给产妇喝些汤汤水水外,谁也没有想到自己喝水和吃饭。
时间过得真快,也真慢,又是一个钟头过去了。时钟响亮地敲了12点,老祖母闭上了眼睛。她是信佛的,嘴里想念佛,但是产房是个不洁净的地方,不能念。老祖母夺取婴儿的战斗是没有希望了。她知道这些女人只要她一声命令,马上就会停止这种艰苦的工作。
收生婆捧着婴儿,手酸得抬不起来。她把婴儿放到她的扎花布的围裙里,深深地喘了一口气。为了解除她的疲劳,她默默地算着喷烟的次数,是整整一百袋烟了。她无可奈何地对老祖母说:“老太太,已经一百袋烟了。老太太,您去歇歇吧?”她说着说着,就把围裙里的婴儿不经心地抖落到脚盆里去了,因为是个死孩子。婴儿滚到盆里,三百六十度的大翻身。我的小尖鼻子掀了掀,小嘴动了动,是受了很大的震动,可是谁也没有注意。
老太太眼里满是泪水,伤心地说,“再喷她八袋烟,我就去休息。”老太太手里平常总有一串佛珠,珠子有一百。八颗。她相信一百。八才是功德圆满。
胖女人无可奈何地再抽烟,喷到脚盆里。她决定以后要戒烟,这烟抽得太不顺利了。她抽了喷,喷了抽,喷得又利落又爽快。她不屑顾盼这个死丫头、丑丫头。喷完了八袋烟就可以休息了。一袋、两袋、三袋、四袋,时间更是飞快地过去。
老祖母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脚盆边。孙女儿是完了,看她最后一眼吧,总是我的后代。
她老人家泪眼模糊地向烟雾中的孙女儿告别。她似乎看见婴儿的小尖鼻子在掀动,小嘴似乎要讲话。老祖母想:我是眼花了。她阻止胖女人再喷烟,用手帕擦干净自己的眼泪,再度低下身子去仔细盯着婴儿。
奇怪,不但鼻子和嘴唇在动,小瘦手似乎也要举起来,仿佛在宣告:“我真正来到了人问了!”
P5-7
此景只应天上有
叶稚珊
肯让我写前言的作者一定很年轻,初出茅庐,不为人知。是的,这位作者“二八年华”,本书是她的处女作。
我只看了书的目录,因为多数篇章我已先睹为快,有的还很熟悉。我有机会经常接触作者,而作者的才华风貌,她的人格和性格魅力都远远超过了她的作品。相信看到她的作品的人都一定想见见作者,因为她的作品所叙及的人和事只有少数幸运者可经历和触及。这些充满暖意和怀旧感的棕色老照片,通过她那纤细的手,将温婉而又充满快乐的感觉传递给我们。她本人就是一部由特殊时代、特殊环境、特殊经历、优秀的先天基因和后天造化而成的完美作品。
这些话用在作者身上如白开水一样淡而无味,无论我怎样费尽心机地去描述,你也不会想象出就在这车海人流中,在这由高楼和商品构成的喧嚣的大城市里,在普通的居民楼里,她的生活意境却远远高于、雅于庭院深深,深几许。
精于丹青,擅长摄影,生花妙笔,即使你有七十二般武艺,想让没有见过她的人通过你的描述“认识她”吗?
我有过自信,“二八年华”的丰仪,不信我就写不出来。从未遇到过的炎炎夏日里,我对着电脑,对着纸笔,坐立不安,汗流如注,不敢接编辑催促的电话,结果还是一张白纸,最新最美的图画始终没有画出来。这真是不能全怨我无能:此景只应天上有……
口头、笔头的表达都不足以形容一个人,这是我第一次遇到。可我又实在不甘心,总想让尽可能多的人看到她的生活。我相信,无需更多的语言,只要亲眼看一下她的日常生活,记录她随便哪一天的生活内容,就会引起你心灵的感动。这种感动不是疾风暴雨式的,你会沉静下来,在沉静中体味,由表及里,然后由衷地期盼也让自己的孩子来看一看。许多次,我带着所信赖的朋友,带着他们的配偶和孩子,虔诚地一睹其芳华,悄悄地扩大着“追星族”的队伍。
在她的处女作之前,作者还有几件事也许可以问鼎“吉尼斯”:八十六岁开始学电脑打字,而她并不认识汉语拼音,她从查字典—个字一个字注拼音开始,不到一年便敲打自如。当然还有前提条件,作者的丈夫是著名的语言文字学家,被沈从文称为“周百科”的周有光先生。周有光是名副其实的护花使者,无论何时,一声“帮帮忙”,他立刻离开自己的电脑,穿过饭厅,站到卧室里的另一台电脑前。作者打出的每一字都有丈夫的温言软语和盈盈笑意,因此她最先会打的是“亲爱的”三个字。
第二项“吉尼斯”是:以八十七岁高龄使停刊七十年的家庭杂志《水》得以恢复。复刊词说:
七十年前,我们张家姐妹兄弟,组织了小小的刊物。q《水》。那时我们年少,喜欢水的德行,正如沈家二哥(从文)说过:
“水的德行为兼容并包,从不排斥拒绝不同方式侵入生命的任何离奇不经事物,却也从不受它的影响。水的性格似乎特别脆弱,极容易就范。其实则柔弱中有强韧,如集中一点,即涓涓细流,滴水穿石,却无坚不摧。”
如今,我们的“如花岁月”都过去了。但是,入得多情人不老,多情到老情更好。我们有下一代,下下一代,我们像细水长流的水一样,由点点滴滴,流到小河,流到大江,汇入汪洋大海。
这本由作者任主编、校对、发行的刊物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捐款和赞助,发行量二十五份,如今已出了六期。高山流水知音多,许多人闻讯来函希望能成为长期订户,但多不能得到满足。
张允和先生年方二八,不是“那一个”如花的二八,而是“这一个”比花更美的88。四个玉润珠圆的0,两个喜性吉祥的不倒翁。
今年的五一劳动节前夕,张先生给几个年轻的朋友发出了邀请信:“亲爱的……和我一起度过最幸福的一天。”九十二岁的周先生喜作海阔天空的漫谈,他对每一个领域涉足之深令专业工作眷电感到钦佩、敬重。他对新的信息捕捉之灵敏,令年轻人也京讶。他是学金融经济出身,曾在大学任教;近五十岁时改行研究语言文字,成为汉语拼音的首创者之一;他是《简明大不列颠百科全书》中文版三位编委之一;著书立说不再受他的专业所限,他的随笔是报刊的“抢手货”,立意之高、之雅自不必说,文章似不用动一字,也不能动一字,编辑们慨叹作者都像周老这样,恐怕自己就要失业了。周先生受张先生影响是昆曲爱好者,张先生受周先生影响是评弹爱好者。在欣赏这种纯粹民族、古典的艺术时,他们也不忘为其注入现代生机。他们在一些专家朋友的协助下,饶有兴味地用五线谱、简谱、中文、国际音标、英语拼音等记下了评弹的词和曲,使无论哪国的音乐家拿起乐谱就可以演奏或演唱。以学术为乐,把娱乐学术化,这是他们生活取之不尽的快乐源泉,也是他们能使青春永驻的健身健脑秘诀。
“快乐极了”、“得意得不得了”几乎成了张先生的口头语,每一次打电话,她都会按捺不住地这么说。每一天都“快乐极了”的张先生为什么五一节“最快乐”?周先生说:“我们是4月30日结婚,第二年结婚那天生的孩子。两件喜事都是在劳动节的前一天。”
张先生还不定期地请一些“亲爱的”来参加“一壶酒、一碟菜”的“蝴蝶会”,这本是曲友聚会的做法。大家古今中外、文学戏曲,自由漫谈,还在酒席上行“新水令”(因来客多不能饮酒,故以水代之。“酒令”变成为“水令”。——编者注)。她精心写好一张张诗词、曲牌、格言、妙语,放在一个古瓷瓶中,轮到谁,罚清茶一杯、罚讲笑话一则,罚唱一曲……今年7月5日的蝴蝶会,张先生一曲“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四座皆惊、皆叹。我特意拿了一张下署“光、允”的水令,上面写着:
人老去星星非故
春又来年年依旧
认识周先生、张先生十多年了,“年年依旧”的两位老人未见老去,画意诗情的美好时光似是在他们身上定格了。在这次蝴蝶会上,允和先生命我为她的文集写前言,我诚惶诚恐说是万万不敢当。近九十岁的老人仍如当年九如巷中的“小二毛”般俐齿伶牙:“《半个字的电报》是你发的,《水》是从你这儿泛滥的,《白发才女》是你写的,这个任务只好由你来完成。”想一想,真的,当年看到《半个字的电报》非常喜欢,马上发表在自己供职的杂志上,虽是一本发行量不大的刊物,但张先生这篇本来是写给沈从文先生“看了逗他取乐”的文章,成了她的名作,很多人和我一样的喜欢,被收入《当代女性散文精粹》和数不过来的多种文集、选集中。《有一本杂志名为“水”》是我发表在《新民晚报》上的一篇小文,私家刊物《水》是迟早要泛滥的,我不过是小小的推波助澜者。我当时完全没有想到由此会给这对习惯于安静生活的老人带来多少意想不到的快乐和麻烦,只是觉得应该让更多的人看到这样精彩的文章和这种完全脱离了低级趣味的生活,好像被一种责任感驱使。
八十八岁老人的处女作要面世了,想到能和很多人共同分享白发才女的佳作,我“快乐极了”!
1997年9月
别离的笙箫
一个可爱的人走了,会让爱她的人们心痛。
去送她的那一天,我捧了一束白菊,中间有一双白百合。由于没有选到紫色的勿忘我,只好用紫色衬纸托起素枝。后来看见,亲友们带来的花束许多都用了蓝色、紫色的衬纸,因为她偏爱这颜色。一位作家朋友要为允和先生种勿忘我,在山林中种上一大片,我想那必定是一个美丽的所在,把她留在许许多多惦念里。尽管性情高洁的二姨奶奶只种观叶植物,尘世中的人们还是用花来作告别语。她休息的地方像一只纸船,小小纸船中放进了一枝又一枝伤感的花朵。她睡在五彩斑斓里。
见到她老人家动身之前的模样,不由惊叹。二姨奶奶依然那么好看,她的白发盘起,一袭紫袄,衣着完全是一位东方老太太,而眉目之间的气度雍容,又仿佛一位西方公主。从远方赶来的庆庆为奶奶梳妆打扮,晓平大大为妈妈盖好被子,她便安然睡去,睡态极美。我无法定格和挽留这个时刻,只能赞叹造化神奇。记得很小的时候,我在苏州九如巷画过这位高鼻梁的二姨奶奶。她很得意很宝贝地收藏着这幅画,后来故事当然就这么结尾:藏得太好以至于怎么也找不着,这倒是和我家奶奶相像。亲爱的二姨奶奶,您真的要那张稚拙的画像吗?我想您要的是孩子们的开心赞许。
两位足不出户却胸怀天下的老人家,用他们的乐观和智慧征服了许多人。和二姨奶奶聊天,你不知不觉叫她的快乐融化;与二姨爷爷交谈,你不能不被他的睿智折服。更主要的,是生命中那份热情和爱的欢乐触动了你。二姨奶奶对远远近近的人皆充满关怀依恋。她在爱中来,也在爱中去,一生清丽洒脱。据说奶奶到了时辰说不出话,只是睁大眼睛。最后爷爷来了,牵着爷爷的手,她合上了眼睛。有爱的生活哪怕短暂也是幸福的,何况这相知相伴的生命激情长达七十年?二姨奶奶是我认识的最浪漫的新娘!
生命的路很远,天堂的路却贴近。扶着她瘦小的身躯,陪她到天堂的门口,此岸的人向彼岸的人挥手。这时候我听见她说:“让我香香你!”于是我俯身下来,像往常道别时一样亲亲她的脸——希望她带一些温暖去。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撕裂肝肠的呼喊,甚至没有音乐演绎悲喜之声……
故事还没有讲完,她的《昆曲日记》即将出版,她的奥运会开幕式正在设计……
这个人悄悄地远去了。
真的没有声响么?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沈红
二〇〇二年九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