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的贫困》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弗兰斯·埃米尔·西伦佩的成名作。

小说的主人公尤哈生性淳朴而又愚钝。他出身于破产的农场主家庭，一生的梦想都是发家致富。尤哈父母早逝，投奔舅舅，却被舅舅赶出家门，为了生存，他先后当过伐木工和雇工，拼命干活赚钱，终于当上了佃农，购买了自己的奶牛和马，甚至娶妻生子，拥有一小块田地和房屋。对自己充满信心的尤哈原以为生活会从此蒸蒸日上，不料儿子忽然得了重病，田地又歉收，妻子在贫困中死去，心爱的长女去给贵族老爷做女佣的时候不明不白地坠湖而亡。痛苦的老尤哈被社会民主党人的言论吸引，积极参加农民起义运动，怀着天真而盲目的热情被卷进了革命的大流。然而新政权很快失败，尤哈偷偷扔掉的来福枪被复仇者们发现，却被错当成杀死农庄主的凶手……

《神圣的贫困》是弗兰斯·埃米尔·西伦佩成名之作和代表作之一。小说发表于1919年，作者在亲眼目睹了芬兰民族主义者与无产者之间的战争后写下了这部小说。

芬兰是个长期落后的农业国，在佃农制的统治下，农民们在不足以糊口的土地上耕种，还要抽一部分时间到地主的农场服工役，他们不受契约的保护。西伦佩把他们的贫困称为神圣的贫困，是因为这种贫困就像不可逃脱的命运一样，被人们怀着宗教般的虔诚而接受下来。

《神圣的贫困》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发行。

序

前言

诞生与童年

寄人篱下

走向成年

人生的拐点

死神的功劳

叛逆者

尤哈·托依伏拉出生于有地农民的家庭，虽然现在的年轻人中很少有人知道这一点，因为没有人对他家以前的历史感兴趣。不过，在距离他家乡两三个教区的地方，他还有阔绰的亲戚生活在当地的庄园主中间。但是他跟亲戚们已经非常疏远，当他因暴动而陷入困境时，他连想都没有想过他们。

1857年，尤哈诞生在芬兰西南部的萨达昆塔教区哈亚冈村的尼基莱农庄。他是在米迦勒节前夕星期五晚上生下来的。当时是秋天，米迦勒节前夕，农舍和庭院里已经弥漫着浓厚的节日气氛，但是混合在一起的还有一种怪味儿，类似于从即将临盆的产妇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令人厌恶的体臭味儿。那天早上下了一场大雨，接近傍晚的时候雨过天睛，在阳光的照耀下，一片片桦树林和白杨林显得绚丽多彩，而独自生长的云杉树则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尼基莱农庄的主人本杰明是个50来岁的小老头儿，脑袋低垂，下巴上粘着烟叶。他步履蹒跚地沿着阁楼的台阶往下走进了院子。他身穿一件污渍斑斑的麻布衫，腰上系着一条皮带。上衣和衬衫上部的钮扣是敞开的，因此，当他迎着秋天的凉风站立时，那瘦骨嶙峋的、红彤彤的胸膛就完全暴露了出来。这是一个日趋没落的男子。他站在院子里，身上穿着这样的麻布衫，而酿酒铁锅正在小木棚里沸腾，这跟破旧不堪的木屋的墙脚所散发出来的腐朽味非常和谐地融合在一起。本杰明结过三次婚。这次是他的第三个妻子要生头生子了。瞧，那位拔罐婆光着膀子，汗流浃背，正从小木棚把水送到桑拿屋。当她看见本杰明要出门时，便大声喊道：“哎，老头子！今晚你应该呆在家里！”

“婆娘们，还是你们呆着吧！”本杰明粗声地说，同时大踏步地朝着教堂村走去。他那红彤彤的老脸上露出了洋洋得意的微笑，这样的笑容不仅反映出外界宁静的阳光，同时也表现出一个老人深藏内心但同样宁静的思绪。

“……婆娘们生儿育女……她们就是这样的人，就知道生孩子……现在这个是我第三个妻子，她马上就要临盆了，但是，拔罐婆却不会再生了……哈，哈，哈……伙计们……”

“……我要去奥利拉家，拜访奥利拉老爷子……虽然他是来自考盖麦基村的，但这个老头儿很有意思。他跟我一样常常喝醉酒。如果现在他没有喝醉，那才是怪事呢！他的生活很富裕，因为他有个身强力壮的儿子，就像头棕熊……他家里总是存有大量的黑麦。即使他用大量的黑麦酿酒，这个家伙也不会破产的……可是我有了第三个老婆，她要生了……拔罐婆正在那里指手划脚，不过我会马上采取行动……我得好好管教管教这些婆娘们……两个婆娘都尝过我的棍子的滋味儿，现在该轮到这个女人了……”

烈酒在本杰明的血管中流淌，他感到心里乐融融的。他的面颊就像花楸果那样红光闪闪，他的眼晴寻觅着近处的目标，以便抒发他内心那股高兴劲儿。他跟正在刨土豆的女工们嬉骂了一阵，然后冲着胡沙利家的孩子问道：“你们的父亲在家吗？”

“在家。”孩子回答说。

“现在他在干什么？”

“我不知道。”孩子说。

“大概正跟你母亲睡觉吧。”本杰明说，并且哈哈大笑起来，同时继续朝着奥利拉农庄走去。

本杰明第三个妻子，即现在的妻子叫玛依娅。论出身，她是本杰明即将前往的奥利拉农庄的女儿，不过不是现在这个主人家的女儿，现在的主人是考盖麦基人。农庄是玛依娅的哥哥卖给他的。那时候她的哥哥是个单身汉。他决定到坐落在坦佩雷市附近的一家农庄当上门女婿，因此他把祖传的农庄卖了。当时，他妹妹玛依娅处于一种不利的境况之中。她当然分到了一些钱，但是要靠这些钱找个丈夫是不可能的。起初，她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想讨人欢心，结果却遭人讥笑，因为她搞得有点儿荒唐。玛依娅的轻佻行为招来了灾祸。她的第一个孩子一出世就死了，手里的钱也随之消耗殆尽。玛依娅别无出路，只得离家当女仆，这是一条始终给女人敞开着的道路。那时，人们都预言她会遇到新的麻烦，因为她是个意志软弱的女人。可是这样的预言并没有应验。当尼基莱的女主人在米迦勒节去世，而同年秋天玛依娅来到尼基莱当女仆时，大家都说：“哈哈，本杰明又要有老婆啦！”这个预言果真兑现了。现在玛依娅正躺在桑拿屋里的木榻上准备分娩，拔罐婆洛维萨正在她的周围忙碌。

这是玛依娅盼星星盼月亮才盼到的时刻，因为她的生活至今还很不稳定，特别是她对自己能否成为农庄主妇这件事仍然是捉摸不定，忧虑重重。虽说她的小脑袋非常笨拙，智能低下，但她的心里却很清楚，只要她给她丈夫生下一个继承人，她就能时来运转。她以往的生活中就是缺少这样的机会，这并非玛依娅的过错。她的生活道路并不像一般农庄主的闺女那样顺利，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她不惜忍辱负重，当了5年女仆。她觉得坏运气只是暂时的，只要时来运转，一切都会变的。所以，当尼基莱农庄主人暗示要娶她时，她马上就同意了。对她来说，男主人是个老头子，长着被烟叶熏黄的下巴，喜欢喝酒，又是鳏夫，这都没有什么不妥当。她甚至认为这一切都很理想，这倒并不是玛依娅·奥利拉想到了自己卑贱的身世的缘故，对尼基莱这样的农庄来说，他们俩确实是天生的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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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教堂出生登记簿的记载，尤西／尤哈／雅内·托依伏拉，是约翰·阿伯拉罕·本杰明的儿子。他是一个可怜巴巴的老头子，长得非常令人厌恶。他晚年的时候整个脑袋都是秃的，只有几绺不知道何时修剪过的卷发从帽子底下、耳朵旁和脖子上露出来。他的脸孔也乱蓬蓬地长满了褐色的汗毛，但那只鹰钩鼻子却十分显眼。由于眼睛周围也长有汗毛，同时又被帽舌遮挡，在他的脸部，人们只能看到深嵌在眼窝中的两道阴郁的目光，这样的目光体面的人通常是不愿意看的。人们都千万百计躲避这种阴郁的目光，但是躲避的原因却跟躲避尤西的目光的原因完全不同。尤西的眼神里并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地方，相反地，还经常流露出微笑呢。然而，在他的目光中却有一点儿精神不正常的迹象。考验一个人的意志力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看一个疯子笑咪咪的眼睛，因为流露出傻笑的眼睛会爽直地表示，他知道自己身上存在着那些一个人会不惜任何代价拒绝承认的东西。等着瞧吧，这样的疯子不知何时会在大庭广众之中说出些什么东西来……不过，尤西·托依伏拉肯定不是疯子。虽然他的头脑已经退化得很厉害，但要他保持清醒还是没有问题的。不仅如此，当地的乡绅们还认为他是个狡猾的骗子手、老练的鼓动者呢。后来，当人们得知他在起义期间曾经跟一桩惨绝人寰的凶杀案有牵连时，便毫不犹豫地给他判了罪。在一个春天的夜晚，受命前来处决罪犯的白军军官结束了他那凄惨的生命，同时被枪毙的还有另外八个像他那样可怜的人。

对于当地那些漫不经心的闲人们来说，尤西被判处死刑多多少少有点儿令人震惊，因为他们事先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执行死刑后的头几天，每当有人谈起此事，嗓门几乎都会颤抖起来。然而，尤西·托依伏拉临终前，在他身上发生了一件小事，这件事你一听就会忍不住捧腹大笑，因为它完全反映了尤西的性格。起义者是在事先挖好的墓穴里被枪决的，尤西碰巧是最后一个。当轮到他被枪决的时候，他没有用脚站着，而是一下就躺倒在尸体堆上，好像要表示他已经已经倒下了。这是多么像尤西啊！但是他还是被命令重新站起来，然后被枪毙了。

“进行战争的时候，必须享杀戮之乐——否则你就赢不了战争。”一位芬兰战地作家这样写道，显然，这样说还是有点儿道理的。

但是，严格说来，战争本身是微不足道的，它只不过是连结个人或集体命运的某种瞬间而已。战争是会结束的，但是，因此而涉及到的各种人的命运，不论是哪个阵营的人，都是战争留下来的宝贵财富。特别是当战斗结束的时候，人的灵魂就会进入这样的时刻：人们的视线无论如何也不会停留在事物的表面或事物的次要方面，而是不可抗拒地看到深藏在事物深处的东西，肮脏、饥饿、残暴等因素对肉体的影响都不重要了。在心灵深处，所有的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岗位，并且平静了下来。在那里，没有谁比谁更高贵，没有谁比谁更正确，战争使得那些以前从来不曾相互了解过的人们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了。就连一同死去的人都惊奇地发现：他们被葬在不同的墓穴里，他们怎么都不能理解，为什么别人要这样处理他们。尤西·托依伏拉和白军军官本来是老相识，然而，在某时某地，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这名军官却亲手开枪打死了尤西。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件随手做出的小事，因为那时的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尤西实际上已经是一个有影响的人物了……

“……我们当中没有人懂芬兰语，只能通过译本来欣赏您的作品，但这丝毫无损于您精湛的叙事技巧。……淳朴简洁，真实客观，没有丝毫做作，您的语言像清澈的泉流在流淌，反映出您以艺术家的眼光捕捉到的一切。……您在简单的日常生活中创造出了美，这是您写作的诀窍。人们不是看到您作为一位作家在书桌前写作，而是看到您作为一位水彩画家在画架前挥笔。通过您的作品，人们开始习惯让自己的眼睛用一种新的方式去观赏美。当您描绘夏日阳光里的天空和云彩，这些您异常喜爱的题材时，您忘记了固有的疑惧，那时您以大师的妙手奏响了音乐。您喜欢单纯和典型，这种特色同样体现在对人物的描写上。您喜欢描写农民的日常生活，这些农民牢牢扎根在土地上，从大地吸取力量。”

——瑞典文学院诺奖评委会常务秘书 佩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