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石荦确行径微
幽斋磊石,原非得已。不能致身岩下,与木石居,故以一卷代山,一勺代水,所谓无聊之极思也。然能变城市为山林,招飞来峰使居平地,自是神仙妙术,假手于人以示奇者也,不得以小技目之。
——《闲情偶寄·山石第五》
隆冬开始蜷伏。日甚一日地,寒也多了几分收敛的乖巧。
开始怀念日光、山河,以及泛舟向远的一段记忆。怀念虽盛,出行到底不是那般简单的事。唯一慰藉的,是阳光尚贴己,几日来,使人间的冰封有了释然。就着这温暖,我躺在阳台的竹椅上翻阅那些旧照片。
看旧照片的时候,仿若在读一段冶媚又雅儋的心事。心尖的那一缕是缱绻温柔的,依附过往时光的那丛丛蕃盛情愫,说不出,可是感觉得到。
最近的一些,源于盛夏的苏州之行。
彼时在苏州,走走停停都由着性子,一个地方呆上三四日,不觉倦怠。尘劳一少,入目的风景自然精致起来。苏州水色澄明,没有高山,却另有一番山趣引人入胜。
那是园林山石。
于是,想起李渔的山石,想起《闲情偶寄》。
“幽斋磊石,原非得已。不能致身岩下,与木石居,故以一卷代山,一勺代水,所谓无聊之极思也。然能变城市为山林,招飞来峰使居平地,自是神仙妙术,假手于人以示奇者也,不得以小技目之。”
他说,山石是为补憾。是因为身居城市,求不得木石山川,心中却常牵系挂念,所以定要在居室庭院辟这方寸天地,得偿所愿。
水卧山色,一袭盎然依稀在梦里诱着光阴。那些把自然的情谊盛进画杯字盅里的人,无聊之外却有让人不得小觑的实才。
这字字珠玑,自然也使人忘不了,填这闲趣入字的男子,唤作李渔。
李渔出生的时候其实并不叫李渔,他叫李仙侣,取字谪凡,李渔这个名字是他年近中年时自己给改的。
他出生在烟雨江南一户药商之家,“家素饶,其园亭罗绮甲邑内”,是真正的衣食无忧。家人大概是希望这个孩子能富且贵的,入于庙堂之上展尽才华,优雅一生,宛如神祇,逸若谪仙。
所有的人都愿意在开端定下一个美好的基调,仿佛这样,无尽的岁月斑驳便不会侵蚀了风烟里的自己。
遥想的时光太远,实在的只有眼前。李仙侣懵懂起步,开始了他未可知的一生。
因为家庭的原因,他从小在中药房中长大,那些无尤的茎根蕊苗,隐隐弥散的香苦之气,足以将一颗纯素的心染出性灵之光。他解白术甘草,也懂歌律琴艺,词赋曲诗。读诗谈画的欢乐像无边的锦霞,烂漫了一个少年的内心。
只是他不敢忘,他终究是要走入仕途的,光耀门楣的家庭重任使他不敢懈怠。这明楚的违心背意究竟有多苦?
无人答。
人生的变迁总在以无可预测的路线弯曲进驻。
那时,正值明末,狼狼烽火硝烟乱,迁家,丧父,妻病,母累,命运的陡转直下从不顾他人意志,他只能默默承受这一切。
举子业途上,他不敢停步,可是蹒跚而行,的确走得艰难。
崇祯八年,二十五岁的他参加了金华府的童生考试,“五经”成绩优异,深得提学使的赞赏。
崇祯十年,终于考取府学生员,成为秀才。
崇祯十二年,赴省城杭州参加乡试,却未能中鹄,终铩羽而归。
他是心怀风月,耳聆山涛,自有吟咏讴歌的惊才绝艳,却唯独少了一味谈笑经纬,竖典立论布策,滔滔雄略之药,科举这经方自然效力不达。
乱世飘摇人如芥,这小半生的出演,似乎怎样剪辑都演绎不出精彩。心怠,在碎裂的笛声中嘶哑成那一段抹不去的光阴凄凉。跌落让他抬起了头,去寻另一方天空。
他改了名。
从此,他是李渔,不做谪凡人。他写剧,排戏,养花。偶寄的情是要箬笠蓑衣,寒江垂钓,只捕一章雪,一弦音,还有那手植草木里晨露锁住的闲。
故事,又续上新的一话。
阅读红尘人生时,我似乎越发喜欢着重于一个人的年少了。把一个人的少年看得清楚明白后,再看知天命时的转变,不用赘述便能知晓在他身上定是有着难言的叹息。而叹息的那些,就略去纷纷细细的条陈缕析好了,有些落拓是多年的陈垢,无须追索来由。
动人的,是改变。
这些年来,每当回溯往事,总有一种不真切在质疑着自己。已然发生的当真存在过吗?又是怎样的因缘际遇造就了此时此地的自己?
其实李渔的剧本大多话语轻佻,本是最不喜的,然而《闲情偶寄》字里行间透出一种平凡之物的欢喜劲,那些不喜便都潜隐了下去。人世总是如此,不会事事遂心如意,但素己明心,自己易为何物所诱,大抵知晓。在意的,投以全意,遮掩去无关紧要的部分,才不辜负了自己的喜好。
这一生,我们都在力图更新自己。以岁华为算珠,拨出去的那些颗也就永远地记录了过去,那个数字代表的涵义将不再被复制于往下的生命。赏罢这世间清风几许,谁也不知转弯在生命的哪个枝节。
就如同,二十岁的李仙侣不识五十岁的李渔,可是仍丝毫不掩那传下的篇章里白衣长衫,风流洒沓。 照片中,留园的冠云峰随着夕阳西斜折出烨烨风姿,太湖石的颜色里亦透着水样的濛濛。峻瘦,清透。很难接受这美曾经属于私人,这样的想法会使人不自禁地生发出一丝妒忌与歆羡。
而妒忌与歆羡,总在不经意地折磨着快乐。
跋涉一座园林的山水,阅一个人的烂漫江山,这是那个当下我在行走中欲完成的事。
行走,或许就是为了在山石罅隙、翘檐勾楼里留下声声呼唤。我不知这呼唤是否振聋发聩,效力又能传至多远的曾经与以后。但我知,曾经,这里觥筹交错,丝竹盈耳,那些绮罗绸缎包裹的躯体与灵魂醉在湖面桨过勾出的涟漪里,没有指点江山激昂文字的壮阔,只有惊鸿翩舞的静,永存下一些人的眉目如画。
当繁华的织锦一匹一匹地冷却,如海浪掠滩后寂寥的沙砾,连半幅婆娑泪痕也未留下。
又或许,是留下了的。那富贵无常,年移代革的泪滴滴渗进了石心里,所以千百年后的阳光下,它才斑斓至斯。
山石不朽,是是非非却会老去。地老天荒不过是又一年春意染桠杈,而生死往来照旧。把淹没熄灭的铺开,成为一条长路,时光是那阡陌纵横处的背影,在脉脉岑寂里走进暝光。
谁也敌不过物换星移的变迁。
李渔,大概是明白了这个吧,所以余生恣意。
而那千山雪堆的字,是要在迷浊里还原一个孤独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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