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司令
“马司令”,外面的人才这么叫的。沙洲上都叫“小马”,“小马能当外交部长!要德有德,要才有才,要长相有长相,全是呱呱叫!”“沙洲再也找不到小马这样的人了。”“何只沙洲,全临江市您去找找看?”
这个让沙洲人捧上了天的“小马”,叫马捷(出生时正值日本天皇裕仁宣布无条件投降,故国除寇,膝下添丁,身为报人的乃父,漫卷诗书喜欲狂,便着一“捷”字命名),正宗的省城人。省城的人怎么成了“沙洲人物”?这自有分解——马捷都市里生,红旗下长,一路上可谓风光绝顶。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学生会主席,政治面貌更是应有尽有,少先队员、共青团员。高二那年,十八岁未满,又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膺此殊荣者,同学中绝无仅有。高三上学期,他作为品学皆优的免考生,被学校保送给北京大学。北大,多少学子的光荣梦想!马捷却作出了更加光荣的抉择:到农村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到“三大革命”(阶级斗争、生产斗争和科学实验)第一线去!誓言铮铮,壮志凌云。
那是一个“硝烟滚滚唱英雄”的时代。马捷的惊世骇俗之举得以如愿以偿。高考前夕,他胸前一朵大红花,身后一片锣鼓响,告别了校园,离开了省城,奔向了他心中的“圣地”。
听说分来一位又红又专的革命青年,埠头公社党委书记宋世先高兴得进城去迎接。公社机关缺的是人才,虚位以待哩。蹲机关,坐办公室?马捷却不高兴了:“宋书记,我是来当农民,广阔天地炼红心、扎根农村干革命的!”如此执一不二,宋世先便只好迁就。不过,他并没有把马捷从身边放走。“小马同志,你真要当农民,就跟我去吧。”彼时,宋世先在沙洲蹲点。
突然来了一个白面书生,生得龙姿凤表,像杨家将当中的那个美男子杨六郎,用沙洲的话说,是“生的都能吃”。标致是标致,但是队长何家昆还有话没说出来:只怕是来兜两天风脸上镀层金就拿腿的吧?没想这娃子还蛮像个当农民的。上午报到,下午就上了工。干活也不挑不拣的,一点儿不像大城市的娃子。白天挑了草头,晚上接着打谷,干了一通宵,白脸蛋变成黑花脸,他还有说有笑哩。有人在背后“算命”说:“不看这娃子新挖的茅坑三天香,他哭的时候没到!”是不是?留意观察,好像又不是。这娃子似乎起来越像农民了。社员戴斗笠壳子,他也买了一顶,把头上那个显洋气的草帽子换下了。社员光着脚挑塘泥,他把脚上的长筒胶靴脱掉了,光着个白得像萝卜的脚板子。看到社员挑大粪、打药水不戴口罩,他连忙就把已戴上的口罩取下来了——事事向贫下中农看齐哩。这娃子来了才多少天?顶多个把月吧?耕田耙田、割谷捆草,沙洲人会的他都会了,还俨乎其然老把式!背后有人又窃窃私语:小马这娃子不是大城市的人吧?怎么就像是在沙洲长大的?
每年秋播一完,男劳力就要出门开渠挖河,挑堤拦坝,名为“大搞冬季水利建设”。这年是到百里之外的徐家垱修垸堤。“挑一季堤,脱几层皮!”其艰其难,可想而知。因此,队里公布的外出挑堤的名单上,马捷榜上无名。显然,干部是怕他去了受不了、吃不消。不让他去他才受不了、吃不消哩。“何队长,我是来锻炼的,不是来搞特殊化的。”不管何队长批没批准,挑堤的队伍打着红旗出发了,他也挑起一担行李(衣被、箢子铁锹、自备的粮草)上了路。挑堤果真不比在田里干农活,上工摸黑,收工也摸黑。一百多斤泥土压在肩头,就像三座大山,越走越沉;一天来回得跑百十里路,路上结冰,身上冒汗,腿疼腰酸!白天累得骨头快散架,晚上挤在房东一间偏厦屋里睡地铺(垫的是棉秆和稻草)。翻个身须喊:“预备——齐!”不集体行动,一个人翻不了身!没有热水,都懒得洗洗脚,几十双汗浸过的脚比着赛臭,熏得人反胃、干呕。呼噜声通宵达旦地轰炸,不是困到那一步休想睡着。饭是送到工地上吃的,一甑子大米饭,半水桶大白菜。饭菜就这么多,谁吃慢了谁挨饿。碗是自备的(都是一个打不破、摔不坏的搪瓷碗),筷子不兴带,随便折一节树枝或棉秆什么的,也不洗一洗、揩一揩,就当筷子用。吃完一扔,再吃再折。一个大工地就一个小厕所。什么厕所?就是挖一口土坑,两床芦席围个半人高。几百号人大小解都往这里奔,企图一个人独自方便是痴心妄想!满鼻子满眼的污秽恶臭尚能忍受。所谓久居鲍鱼之肆不闻其臭。但是挺着身子拉尿,撅着屁股拉屎,扯一把草擦屁股,这些都在他人眼皮下进行,难堪不难堪?何家昆虽然没批准马捷上工地,但是马捷擅自行动后,他的一双眼睛、两只耳朵就没离开过他,他要看看这娃子是不是真的过得了挑堤这一关。这一关是试金石,真假立判!就有这么绝对,一季堤挑下来,何家昆没看到马捷皱过眉,没听到马捷叫过累。打方(中途小憩)还跟大家念报纸,晚上还帮房东掰棉花桃,挑水劈柴。要得!他跟宋世先汇报说:“宋书记,小马不用锻炼了,我和沙洲四队(沙洲为生产大队,下属十一个生产小队,马捷所在的队为四小队)全体贫下中农担保,他是革命事业可靠的接班人。调他上去吧,别放在我们这里浪费他了。”
在沙洲蹲点(当时叫“三同”:和群众同吃、同住、同劳动)的宋世先也看在了眼里,没错!小马是棵好苗子。其实,马捷一到埠头,宋世先就属意他了。他之所以要把他带到沙洲放在自己身边,就是想传一传,帮一帮,带一带(简称“传帮带”)。宋世先可是用了心带的,让马捷和自己住一个房东,共一间房,睡一张床。那时干部蹲点不是挂在嘴上说说,花拳绣腿走走过场——实打实地硬蹲!除了回去开会,宋世先都泡在沙洲。只要在沙洲,大小队干部开会,群众座谈、处理问题、检查工作,他都要带上马捷。向实践学习,多长长见识嘛。晚上睡觉前,他还要披衣拥被,靠在床头跟马捷交心谈心,上政治课,搞再教育。“小马,你知道千百年来神龛是用来供菩萨的。为什么今天都供上了毛主席?这是因为毛主席胜过了菩萨,比神还灵。农民祖祖辈辈信神信菩萨,烧了香还要作揖,作了揖还要磕头,心真吧?可是有哪尊菩萨、哪位神仙保佑农民不愁吃、不愁穿、不愁盛世了?自从盘古开天地没有过。而我们的毛主席不但领导农民翻了身,还通过土地改革,组织互助组、合作社,成立人民公社,把农民引上了社会主义康庄大道。就拿沙洲说,解放前年年破堤,洪水来了没处躲,就往树上、屋上爬,爬到树上、屋上又遭毒蛇咬。毒蛇咬了还有活命?一片汪洋怎么救?只有看着自己的亲人死。水退了,兵匪又来要苛捐杂税。田淹了,屋倒了,哪来钱和粮给兵匪?真的是水深火热呀。沙洲老百姓今天过的什么日子?吃得饱穿得暖,没水淹没蛇咬,没人催粮逼款,幸福不幸福?共产党德重如山,毛主席恩深似海!你都看到了,哪户人家的神龛上不是贴这样的对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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