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从事写作的六十余年中,我的思想有过三次较大的变化。这三次思想变化都来自我的反思。我是在严格意义上使用“反思”一词的,即指对自己的思想进行反省和检讨。我可以把这三次反思简述如下。第一次发生在抗战时期1940年前后,那时我人党不久,受到了由日文转译过来的苏联文艺理论影响。举例来说,1939年我写的《鲁迅与尼采》一文,发表后有较大影响(甚至至今还有人提到它)。但我坦率地说,那时我并没读过多少尼采著作,我的许多看法大多袭自苏联一本论尼采的著作。就在这篇文章发表后不久,大后方传来了一股学习古典名著的热潮,孤岛也受到了影响。阅读名作,座谈心得,一时蔚然成风。我在读中学时热爱鲁迅,这使我的思想有了一点基础,所以在40年代读名著的诱发下,很快就识别了自己身上那种为了要显得激进,所形成的“左”的教条倾向。还要补充说,当时一些朋友,特别是满涛,对我这次反思起过很大作用。我们两人常为一些文艺问题争得面红耳赤,他曾发表文章,批评我的机械论,指出我在艺术与政治的观点上,以及从藏原惟人那里转借来的所谓艺术价值和社会价值双重标准等是错误的。这些争辩十分激烈,但并不影响我们的友情。不过,我纵然明白了自己思想中的问题,倘要克服,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直到沦陷区时代即将结束,时间已过去了三四年,我才取得一些进展。当我把我写的一篇小说《舅爷爷》和评论曹禺改编《家》的文章给一位朋友看时,这位朋友禁不住说:“真的脱胎换骨了。”这时我也成为满涛所喜爱的契诃夫作品的爱好者,我们在文艺思想上则主张回到马恩的原初理论上去。
我的第二次反思发生在1955年我因受到胡风案牵连被隔离审查时期。对这场政治风暴,我毫不理解,更无法防卫。它使我感到了大震荡。后来我在一篇回忆文章中说:“这是一场灵魂的拷问。过去长期被我信奉为美好的神圣的东西,转瞬之间轰毁,变得空荡荡了。我感到恐惧,整个心灵为之震颤不已。我好像被抛弃在茫茫的荒野,惶惶无主。”这是我一生所感到的最可怕的时候。多年以后,我用精神危机来概括这场经历。在这场危机中,已形成的价值观念和伦理观念都需要重新去再认识、再估价。这就是我在隔离审查时期发生反思的由来。
经过一年来的审讯和内查外调,问题清楚了,我没有什么历史问题和政治问题,但由于我不承认胡风是反革命,组织上说我对抗审查,所以不放我出去,继续关在隔离室内,要我转变立场,端正态度。这样拖下去,我真不知道要伊于胡底?幸而我一再提出的读书要求,终于被批准了。隔离室监管人员同意代我去家中取书或代我去买书。不久,我就定下一个作息时间表,有计划地去读书。我的读书生活,就像军营生活那样机械刻板,严格按照计划进行。这样读书的最大好处,就是使我没有浪费分秒的光阴。现在回顾起来,在我一生中还从来没有像这样思想集中、专心致志地去读书过。这样坚持不懈地钻研,锲而不舍地全神投入,自然会从读书中获取回报。我开头读的是《毛选》,我发现《实践论》主要是阐发列宁的《唯物主义与经验批判主义》的思想精要,而《矛盾论》则是阐发列宁《哲学笔记》中《谈谈辩证法》的精要。自然其中也夹杂不少斯大林时期苏联哲学理论的观点。这以后,我再去读列宁的两本原著。读完我更进一步去探索马恩哲学的思想世界,几乎把马恩的哲学著作读遍了。当这一切进行完毕,我把我的全部攻读集中在三位大家身上: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黑格尔《小逻辑》、《莎士比亚戏剧集》。有关前两种,我写了数十本笔记。这些笔记现分别藏在上海档案馆和上海图书馆内。
这次读书的重点主要在哲学方面,这是我过去没有涉足的领域。哲学对我1956年的反思是有重大意义的。那时反思的重要成果可归纳如下:认识到感性——理性的认识论是不充分的,必须补入知性阶段;——认识到“抓要害”(是从抓主要矛盾和矛盾的主要方面衍化出来的)是一种片面的知性分析方法(在认识过程中,知性是理性认识的一个环节,或照黑格尔说法是认识的一“时段”,知性的功能决不可少,但一旦把知性的功能和知性的方法加以绝对化、片面化,并取代辩证的理性,就陷入了简单的形而上学);——认识到断言只有阶级的人性而没有一般人性的存在,是违反马克思论人性观点的。马克思认为人身上存在着“不同历史时期变化了的人性”,也同时存在着“人的一般本性”;——认识到凡人的思想莫不打上阶级的烙印这一命题,正如否定一般人性存在的观点一样。《资本论》所提到的那些工厂视察员和公共卫生报告医师,就是不受资产阶级思想局限的。《自然辩证法导言》所提到的那些文艺复兴时期的巨匠也是不受阶级局限的。《资本论》还说“超利害关系的研究”和“无拘无束的研究”是存在的,只是在庸俗经济学出现后才消失。这种研究,也是没有阶级烙印的;——认识到《政治经济学批判导言》提出的“由抽象上升到具体”这一命题,并不是如过去理论界所认同的是指由“研究方法”到“说明方法”,而是表达了感性——知性——理性的过程;——认识到我们跟随苏联的理论界批判德波林的差异说,断言差异就是矛盾,这也是有问题的。因为不承认非矛盾性的差异存在,抹杀了多样性的统一,必将导致斗争性的绝对化;——认识到《唯批》将政治概念引进哲学,认为哲学也有党派性,也有路线斗争,并断言从希腊罗马开始就存在着唯物主义与唯心主义两条路线斗争。可是《唯批》作者后来写《哲学笔记》接触同一问题时,就不同于上述观点了。但我们理论界仍将前者奉为圭臬,作为必须严格遵守的经典原则;——认识到在反胡风斗争中对“人格力量”、“人的尊严”、“艺术良心”等等进行批判是一种极左思潮,与马恩的观点并不相侔,甚至与列宁斯大林的观点也不同……P8-10
弘扬中国文化在世界走向全球化的时刻要有一个观照全球的眼光,我们一方面要坚持自身文化的主体性,另一方面我们也要有吸收和融化其他民族文化的开放性。根据这样的认识,中国文化书院一直在努力使它成为一个更加有主体精神、更加开放、能容纳多元趋向的有朝气的学术团体。
——汤一介
中国文化书院九秩导师文集的作者,大多出生在十九世纪末和二十世纪初,近百年来他们用心血写就了二十世纪学术史上最恢宏的篇章,他们的心路历程是二十世纪的生活史中最让人心痛的一页。他们有过愉快,有过迷茫,有过痛苦,但他们矢志不渝爱着中国。他们用心用笔将世界文化迎进中国,又将中国文化介绍给世界。
——王守常
《中国文化书院导师文集》从2010年5月份策划、启动,到现在已经两年零七个月了。从开始的讨论,到今天的编辑、出版,中国文化书院同仁以及导师家属、学生、出版社都付出了很多努力与艰辛,可以说,大家一路相伴,风风雨雨,因而今天能看到这十五卷触手可及的《导师文集》,幸甚大焉!
最初,按汤一介先生的意见,计划给九十岁以上的导师各出一卷文集,按年龄数下来就有二十多位,分别是梁漱溟(院务委员会主席)、冯友兰(名誉院长)、袁晓园(导师)、邓广铭(导师)、张岱年(名誉院长)、虞愚(导师)、季羡林(院务委员会第二任主席)、何兹全(导师)、侯仁之(导师,1911年生)、启功(导师)、金克木(导师)、周一良(导师)、吴晓铃(导师)、杨宪益(导师)、阴法鲁(导师)、任继愈(导师)、石峻(导师)、牙含章(导师)、宫达非(导师)、吴江(导师,1918年生)、王元化(导师)、李慎之(导师)先生等。但最终因各种原因,如有些先生离世多年,亲属虽多方联系没有音信,还有其他“原因”,因此有七位先生的文集无法出版,故而原计划的二十二卷就成了今天大家能看到的十五卷文集。
当时我们在拟定策划案上,写了很多“豪言壮语”——“二十一世纪,中华民族与中华文化处于伟大复兴的前夜,中国文化书院应当继承前贤,担当起时代所赋予的‘反本开新’的历史使命。为此,中国文化书院联合出版社,意图为中国文化书院的导师们编辑出版一套《中国文化书院导师文集》。”其目的是“为表彰中国文化书院导师们为中国文化与社会所做出的贡献,以表达我们深切的敬意与纪念”。编辑方法和要求,则是“选取导师们代表性文章或散文、随笔,文字30万字以内为宜,由这些中国文化书院导师们的直系亲属或其学生担任,文章多能体现导师们的真性情与人生本色,内容活泼,不限定内容的范围,没有固定规则,每本有一简明的内容提要,选取导师们的自述文章作为代序前言,最后由编者写编后记或者跋语。《文集》体现亲情,反映导师们的人格风貌,也能反映后人对前人的认识”。
所以就这个问题回到最初,汤先生最早和我讨论这件事的时候,我也是有顾虑的。因为导师们的学术地位很高,文集、选集出的并不少。当然,也有如研究藏学并护送“班禅”进藏的“特使”牙含章先生,研究佛教因明学的虞愚先生,今天学界亦少有人知。如此,我们中国文化书院再编一套学术文集,其意义和现实作用何在?最终我们决定,从“学术生活史”的概念,编辑一个含有学生、亲属的纪念文章、评论文章的亲情感性文本。我以为,这样的文本,更具有生命及其理由。
中国文化书院自1984年成立,到2014年就是三十年了。成立之初,中国文化书院“是推动八十年代中国‘文化热’的北京三大学术团体之一;九十年代以来的‘国学热’,中国文化书院同样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分布在海内外的中国文化书院导师们,在各个领域、各个学科、各个专业都做出了不同的努力,为中国文化的现代化进程做出了应有的贡献”。因此,这次编辑出版《中国文化书院导师文集》自然成为我们的责任与使命。
十五卷《导师文集》的出版面世,我特别感激汤一介先生、乐黛云先生,是他们提出并促进完成这样一个任务;还要感激书院副院长李中华教授、魏常海教授,是他们的热情支持,使得编辑以及具体编辑环节都得以顺利实现;书院秘书长苑天舒、院长助理江力,以及在书院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办公室“管家”刘若邻,更是多年来的得力助手。没有他们的参与以及支持,也不会有《导师文集》的及时出版,这是我要深深感谢的!
另外也要感谢老朋友张云昌先生,我们在“大家文丛”、“四为书系”等文集出版方面有着良好愉快的合作,他也是这套文集的发起人之一,感谢他以及继任耿明山社长和中国三峡出版社为了这套书初期付出辛劳的副总编肖玉平先生以及编辑们! 话说到这里该谢幕了,我们要谈谈这套书的出版者东方出版社。中国文化书院与《新华月报》合作“文化中国”学术栏目,故因张杰先生结缘东方出版社,并把《中国文化书院导师文集》交付东方出版社出版。这是我要深深感谢的!同时我要感谢《中国文化书院导师文集》所有的导师、亲友以及编辑者,没有你们的支持、宽容与理解,是不可能有这套文集的出版。
最后说说书名,汤先生提出一个“师道·师说”,我觉得是神来之笔,突出了这套文集所给予的内容与含义,因此决定这套文集的名称:《师道·师说——中国文化书院九秩导师文集》。
仅以此书系,献给2014年——“中国文化书院”建院三十周年!
王守常
2012年12月18日于北京大学治贝子园
中国文化书院创办于1984年,是一所在众多老一代著名学者梁漱溟、冯友兰、张岱年、邓广铭、周一良、任继愈等先生的支持下,由一批中青年学者办起来的民间学术文化团体。到今年(2011)已经有二十七年的历史,一个纯民间的学术团体在艰难的情况下,能坚持下来,而且对推动中国学术文化的建设多多少少出了点力,是可以感到欣慰的。
自1949年后,民办的书院在中国大陆逐渐消失了,1984年中国文化书院的建立也可以算是一件新事物。据我所知,如果说中国文化书院不能算1949年后第一个颇有影响的纯民间学术文化团体,大概也是最早办起来的少数几个中的一个了。自中国文化书院建立后,全国各地出现了众多的新办书院,并恢复了多所在历史上有影响的书院。因此,说中国文化书院对民办书院起了个带头作用,大概也不为过吧!
我认为,对中国文化书院来说,也许最为宝贵的是,书院集合了一批有志发展和创新中国文化的老中青三代学者。老一代学者如梁漱溟、冯友兰、张岱年、邓广铭、周一良、任继愈等,他们的学术风范,无疑是当时维系书院的精神力量。1984年底,文化书院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所开会,当时我们没有院址,也没有什么经费。任继愈先生说:“草棚大学可以办,我们连草棚都没有也要办。”因此,1985年3月中国文化书院借青年干部学院场地举办了第一期“中国传统文化讲习班”。这次讲习班是梁漱溟先生自1953年后的第一次公开演讲,当时梁先生已经88岁了。我们请他坐着讲,而梁先生一定要站着讲,他说这是一种规范。梁先生在演讲中高声地说:“我是一个拼命干的人,我一生都是拼命干。”这对在场二百多名听众是极大的鼓舞,也给了中国文化书院在风风雨雨艰难的环境中得以支持下去的一种精神力量。
一个希望在中国发生良好作用的学术团体,应该是一个“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开放型群体。中国文化书院在走过的二十多年中虽然存在过这样那样的问题,但它却是一个能容纳不同学术观点,无门户之见,有良好学术风气的团体。例如在中国文化书院中,对中国传统文化,既有持激进批判态度的青年学者,也有被视为致力复兴中国传统文化的大师,还有努力寻求使中国传统文化与西方文化接轨的中坚力量。这些在文化问题上具有不同认识的学者集合在一起,虽然对中国文化发展路向的考虑有所不同,但他们所抱有的一种推动中国文化从传统走向现代、走向世界的愿望则是一致的。在这一时期,中国文化书院也和国内外的许多学术团体和非学术团体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在中国文化书院导师队伍中不仅有众多的我国第一流学者,而且还聘请了一批美国、加拿大、日本、德国、澳大利亚、新加坡以及中国台湾和中国香港地区的著名学者作为导师。
中国文化书院的“宗旨”是:“通过对中国文化的教学和研究,继承和发扬中国文化的优良传统;通过对海外文化的研究、介绍和学术交流,提高对中国文化的研究水平,促进中国文化的现代化。”我们有一个共同的认识:弘扬中国文化在世界走向全球化的时刻要有一个观照全球的眼光,我们一方面要坚持自身文化的主体性,另一方面我们也要有吸收和融化其他民族文化的开放性。根据这样的认识,中国文化书院一直在努力使它成为一个更加有主体精神、更加开放、能容纳多元趋向的有朝气的学术团体。
回顾中国文化书院二十多年的历史,在它将进入“而立”之年时,我们从2010年起开始筹备编辑出版一套已故去的和现仍在世的九十岁以上导师每人一册的“文集”。在这套“文集”中,收入他们有代表性的论文和他们的子女、学生的纪念文章。这套“文集”不仅为了表示对他们的怀念和尊敬,而且它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现代中国文化走过的历程。
在我们编辑的过程中,江力同志出力颇多,东方出版社的同仁给予大力支持,并由东方出版社出版,特此致谢。 汤一介
2011年12月1日
这本《师道师说(王元化卷)》(作者王元化)是“中国文化书院九秩导师文集”其中一册。
《师道师说(王元化卷)》收录了《重返清华园日记》;《“达巷党人”与海外评注》;《关于斯城之会及其他答问》;《我所认识的冯雪峰》;《记三次反思历程》;《“扶桑”考辨》等文章。
回顾中国文化书院二十多年的历史,在它将进入“而立”之年时,编者从2010年起开始筹备编辑出版一套已故去的和现仍在世的九十岁以上导师每人一册的“文集”。在这套“中国文化书院九秩导师文集”中,收入他们有代表性的论文和他们的子女、学生的纪念文章。这套“中国文化书院九秩导师文集”不仅为了表示对他们的怀念和尊敬,而且它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现代中国文化走过的历程。
这本《师道师说(王元化卷)》(作者王元化)是其中一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