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告诉我:生我后,母亲不再上学,我是她第一个亲自喂养的孩子。开始见我浓眉大眼很喜欢,但到一岁左右,流行天花,我感染后发高烧,吃奶时老咬她的奶头,母亲一生气就把我丢给姥姥,再也不看,也不过问死活。我是吃姥姥嚼碎的饭菜长大的,因为在高烧重病时断奶,又不能吃到容易消化营养丰富的食物,从小落下肠胃病,经常肚痛肚泻,长得又瘦又小。
姥姥带我们姊弟三个留在成都,开始时有姐姐的奶妈和我们住一起,奶妈是北京人,身体好,乳汁多,但长得丑,她男人对她非常粗暴,动辄打骂。姐姐断奶后,她不愿回家,就跟我们到了四川,直到把姐姐带到九岁,她才又嫁给了一位四川成都的当地人。
奶妈一走,家务事就由姥姥一个人操劳了,她要照管我们的生活,还要操心姐姐哥哥上学放学路上的安全。我们住的是个独院,又没有亲友,关上大门没一个人来。当时姥姥的家务事太多,不能逗着我玩,所以当我两三岁可以站稳,走路也不大跌跤的时候,就把我放在厨房不远的厅堂里(有屋顶,三面没有墙只有柱子,这是一家人吃饭和下雨天做杂事的地方)。在固定的条凳上放几颗蚕豆(蚕豆是四川最普通又价廉的蔬菜和零食),对我说:“吃豆豆,吃豆豆,姥姥给你做饭去。”蚕豆很硬,不容易嚼烂,很难消化,所以姥姥每晚都给我揉肚子。那时我就是一个体弱多病,性格孤僻,不叫人喜欢的小孩。其实姥姥也并不怎么疼爱我,但我是她老人家一手带大的,她教给我做生活上的一切琐事,我学她处事待人。
民国初年,四川时局不安定,军阀常常互有矛盾而打仗,打赢的队伍还比较规矩,战败的一方往往成了散兵游勇,没人管束,随便进入民宅抢劫,但他们一般也不伤人,到人家里取些钱财就各自回家去了。我们红墙巷的家里也经常遭到这种抢劫。
半夜时候,有人敲大门,姥姥打开大门放人进来,又把衣箱柜子打开,让他们自己挑选,又把姐姐哥哥都叫醒,叫他们自己穿上衣服坐在床上。我站在床边,姥姥给我穿衣服扣扣子,这时我已经开始记事,我们都不说话,也不哭。姥姥看着他们把要拿走的东西放在一边,把不要的东西丢在地上。等他们走了以后姥姥关上大门,叫我们再睡觉。后来姥姥对我们说:“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她真的很沉着,没有什么惊慌害怕的样子。
姥姥在四川带我们,一直到姐姐上高小,为了孩子们的学业,父亲把姥姥接到了南京,那年我已过五岁。
初到南京的生活
我们初到南京大开眼界,住的房子很宽敞,电灯通亮。母亲不仅有佣人,还有自己的包车,她既不做家务,又不带孩子,而是经常(应该说是天天)参加官太太的聚会——打牌作乐。每晚半夜由自家的包车送回家,我们很难见到母亲的面。我们早上上学时,她还没有起床,中午放学她已出外做客去了。
母亲的包车很漂亮,不是常见的那种黄色,外观深蓝近黑色,车门帘也是深色的。比街上的黄包车宽大舒适,脚边还有个脚踏的响铃,看见前边路上有人,便用脚一踩,“叮当”两声,行人就会让出路来。家里住着专职的包车夫,穿着干净、整齐的衣服,让主人出行也显得体面。
打牌要轮流“做庄”,打牌总在做庄人家,每局定下输赢后,赢家都得在赢进的钱中取出一定的比例放进一个盒子,叫“份子钱”。打牌时有女佣人在旁伺候,拿烟,倒茶,打扇……牌打到该吃饭的时候,就用份子钱到饭馆点菜,送酒、送饭来,大伙吃喝一顿。饭后有时继续再打,若时间已晚,便各自坐车回家,第二天再聚。
我们不喜欢母亲打牌,更不喜欢她在家里招待牌友,因为她们吃饭总是很晚,姥姥、保姆和我们晚辈都得等她们吃后才能吃。我们第二天一早还要上学,我们不喜欢打牌的吵闹声。
母亲做庄招待牌友吃喝,父亲也随客人坐上桌子,但他不和那些官太太闲聊,也不喝酒,只是闷头吃饭,吃完了顶多打个招呼,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我们初到南京也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欢乐,因为我家的客厅又高大又明亮,很漂亮。母亲虽然厉害,但晚上却多不在家。我们姊弟三个还在上小学,全在家里住着,所以一到晚上左邻右舍上学的孩子都爱来玩,尤其是星期六的晚上总要唱歌跳舞玩很长时间。后来竟找到当时流行的歌剧来表演,由大孩子来分配角色,姐姐很活跃,在《葡萄仙子》、《月明之夜》里担当主角,哥哥顶多在《麻雀与小孩》里做个小配角。大多时候我和哥哥参加合唱。
姥姥也高高兴兴地坐在大厅里的扶手椅上看我们表演,父亲总是呆在他自己的房间里看书,既不参加,也不干涉。这种晚上的活动,到姐姐哥哥上中学就停止了。
姐姐哥哥在南京上学都很顺利,上完高小,初中进的都是南京最好的中学。姐姐上南京女中,哥哥上南京中学(男校,不收女生)。因为离家远,就分别住在学校里,是走读生。初中毕业,他们又考上了该校的高中。
我离开四川时已满五周岁,按南京的算法已六岁(甚至七岁)了,可以上小学一年级。但我不懂南京话,又不和小伙伴玩,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只得先进幼稚园。就在这个大多时间也是玩耍的集体里,我也不适应,显得呆笨又怪僻,虽然后来}昆进初小,功课老是跟不上。母亲老觉得我给她丢面子。
母亲在南京的逍遥生活没有持续几年,因为那是靠父亲兼做两份职务来支持的,他除了干参谋本部的事情外,又在黄埔军校兼教官。不久上级规定:兼职不兼薪。他就不再教课了,父亲不能兼职兼薪,母亲的牌桌、酒宴生活也随之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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