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人是很韧的。苏州人没有梁山好汉的气魄,可苏州人有精卫填海、愚公移山的精神,苏州人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他们的追求,他们的奋斗。苏州人不会一夜之间富起来,苏州也不会一夜之间变成天堂。苏州人的精神和物质正在一天一天地富起来,苏州人民正在一天一天地把苏州建成人间天堂。苏州的每一根血管里,都渗透了时代的新鲜血液,苏州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感受着变革的猛烈激荡。苏州人的喜怒哀乐,他们的细碎的、烦琐的、杂乱的日常生活,始终紧系在全社会的总命脉上。
著名作家范小青在撰写《苏州人》时独辟蹊径,没有倚仗那些陈词滥调,以真实的情感,轻柔的叙述,为读者呈献了一个韵味十足但又不为人所熟知的苏州。
苏州作为全国的历史文化名城,有着悠久的历史与灿烂的文化,千百年来不断被讴歌传颂。作为土生土长的“苏州女儿”,著名作家范小青在撰写《苏州人》时独辟蹊径,没有倚仗那些陈词滥调,以真实的情感,轻柔的叙述,为读者呈献了一个韵味十足但又不为人所熟知的苏州。
《苏州人》全书分为五个部分,分别从苏州的历史建筑、风土人情、小城故事、生活情调及周边小镇几方面勾勒了苏州的俏丽模样,篇章架构“形散而神不散”,用独特的表达方式与语言风格,充分体现了苏州鲜明的城市性格,描绘了一副烟雨朦胧、淡雅暧昧的苏州图景。
在平常的日子里,约三两好友,在小城的街上转转,踩一路洁净光滑的鹅卵石而去,随便走走,就到了园林,苏州的园林真多,“人道我居城市里,我疑身在万山中”。叠石环水,莳花栽木,亭台楼阁精心布置得如同信手拈来,看几片太湖石随意堆砌得玲珑剔透,欣赏清灵的山水,体味平静的人生,走累了吗,好吧,我们到依街傍水的清幽茶社里,用制作精细的小茶壶泡着清香的、绿雪般的茶,品尝美味清爽的点心,清风轻轻拂面,清淡的日子轻轻飘过,好一个清静悠闲的去处,好一块清心自然的地方。
说的是苏州。
说的是苏州人在苏州过日子。
功成名就,寻一处僻静,做一个微醺的晚年,就足够,别的什么也不想要了。那许多从苏州走出去的人,每日每夜的故乡梦,做得悠悠长长,也是可想而知。或者梦见科举登第的功成名就,年老归家;或者做了御史的官场失意,隐退回来;或者踏遍山河,又回到出发点;都如昨天的一场梦,今天回来了,干什么呢,重造一块山清水秀的地方修身养性以娱晚境,再辟一个自然清幽的角落远离尘世静坐参妙,多半的有代表性的苏州园林就这样造出来了。“今日归来如昨梦,自锄明月种梅花”,这是苏州园林里的楹联。锄月,有归隐之意,所以那个亭子,叫作锄月轩。坐锄月轩赏月,清茶一壶,三杯两盏薄酒,再一二知己,别无他求。苏州园林里楹联很多,“静坐参众妙,清淡适我情”,“灯影照无睡,心清闻妙香”,“虚窗留月坐清宵”等等。说得多是心如止水,与世无争,大彻大悟,回归自然。回到了自然状态,再没有什么尔虞我诈你争我夺了,所以苏州的园林,多清静淡雅,少雍容华贵。在城市里,没有自然吗,就“造”一个自然吧;在人世间,没有清闲吗,就创造一个清闲的世界。
所以你看园主的选址,多么的幽僻静雅,离闹市多么遥远,在小巷多么深的深处,车马抵达不到的角落里,“远往来之通衢”。就说拙政园,从前的旧园门,就是开在一个小街最狭窄的一端,从旧园门进拙政园,要弯弯绕绕走上很长很深不见尽头的一段夹道,方能真正进入。再如耦园,在苏州城一角,三面环水,至今车子都开不到它的门口,“轩车不容巷”,名副其实。你官场很热闹吗,我不稀罕,我避得你远远的;你官场很凶险吗,我也不害怕,我躲起来,你也找不着我了。如陶渊明般,“白日掩荆扉,对酒绝尘想”,你官场再热闹、再凶险,又奈我何?
真正是满载清闲了。离这个世界远远的,过平平静静的日子,大家知道苏州人性格温和,于是苏州人造了许多苏州园林,有了许多享受清闲的好去处。
那苏州人真的就是这么一辈子、几辈子地享受着清闲吗?他们真的就不要求进取、不喜欢功名吗?如果真是这样,苏州那么多的状元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苏州人考状元是全国有名的,从前苏州出的状元之多,考试成绩之好,是最令苏州人骄傲的。清代苏州出的状元,占全国状元人数近四分之一,占全省一半以上,苏州人曾经自豪地将状元当成了苏州的“土产”,说:“夸耀于京都词馆,令他乡人惊讶结舌。”果然了得。
那么多的状元,从哪里来?天下掉下来?不可能,自己长出来?长出来也得有条件。在苏州,读书考状元的条件是好的,鱼米之乡,经济富裕,环境安逸,又是重视文化、崇尚教育的难得的好地方。苏州人早先是尚武的,后来经过教化,风气转变了,变得文质彬彬了,所谓的“孔子之道渐于吴,吴俗乃大变,千载之下,学者益众,空诗书而户礼乐”,就是这意思吧。苏州人又重视办学,比如范仲淹买了一块地,本来是打算造自家住房的,后来听风水先生说,这块风水宝地如用来修造家宅,将来必定子孙兴旺,卿相不断。范仲淹听了风水先生的话,说,既然这块地这么好,如果在这里办教育,那么得益将是更大的事情了,于是他也不造自己的住宅了,把地献出来建造学堂,还捐了办学经费。苏州人呢,还比较尊敬老师,还重视家庭教育和读书的风气,总之说来,苏州是块读书的好地方,苏州不出这么多的状元,难道叫别的地方出?
条件是不错的,但是如果没有读书人的刻苦用功,有好的条件也等于没有,苏州人也不见得天生就比别地方的人更聪明,更会考状元,他们是苦读书苦出来的,他们是十年寒窗熬出来的。是什么东西,什么力量支持着苏州人苦读书,支持他们十年寒窗,甚至更长,那就是苏州人的进取心。
一方面,许多出去做了官的苏州人,看透了官场的黑暗,不干了,回家来了,“三绝诗书画,一官归去来”;另一方面,更多的苏州人,苦守寒窗,日日夜夜读书,为了什么呢,为了考试考得好,考试考得好,又为了什么呢,为了做官,为了把官做得大一点,更大一点,到京城去,到皇帝身边去。继往开来,源源不断的苏州人读书、考试,考得好,走出去,又回来;又有许许多多苏州人读书,考试,考得好,走出去,又回来。循环往复,无穷无尽,流水般永远不堵,不腐,苏州人就是在这种往往复复的过程中进步。
苏州人是想进步的,是要好好读书想走仕途的,是想当官,当大官,到皇帝身边去的。苏州人说,这才是我的本意,才是我的理想,只是现在,种种原因使我的理想离我而去,眼看着她越走越远,我追不上她了,怎么办呢,我就不追了,让她走罢,但是她走了,我又怎么办呢?我干什么呢?我从小到大,下了那么多工夫,吃了那么多苦头,读了那么多书,我吃了一肚子的墨水,我有一肚子的知识呀,我文章写得又好,画也画得不错,通古博今的就是我呀,我是有水平的,只是可惜了当今的皇帝看不中我,我怀才不遇,怎么办呢,我这等的才华,我这等的水平,都让它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失而飘逝?P6-9
1987年年初,我为自己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裤裆巷风流记》写了一个后记,最近在写作散文集《苏州人》的过程中,我忽然想起了它。
我重新读了这篇文章,惊奇的是,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拿它来做《苏州人》的开篇。
二十七年前的一篇小小的、肤浅的文章,经过了时光的冲洗,岁月的磨砺,应该早已褪色,早已沉没,早已没“脸”见人了。
可我却仍然愿意把它重新展现出来。
理由似乎是说不清的,或者是不想说清的;原因可能是复杂的,也或者是简单的。
全文如下:
当我睁开眼睛,学着看世界有时候,我认识了苏州,认识了苏州人。
小时候,苏州很大,怎么也走不到边,八个城门,就像八个遥远的童话。
长大了,苏州很小,早已不复存在的城墙封闭了一个精致美丽的古城。
许多人不知道苏州,这不奇怪,全国至少有几百个这样的城市。
许多人仰慕苏州,大概因为听说过“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民谚。
可是我却描述不出苏州,尽管我是苏州人。
大家说苏州是个过小日子的地方,不是个干大事业的地方;大家说在苏州的小巷里住久了,浑身自会散发出一股小家子气。
而我,恰恰正是在苏州过小日子,又在苏州写作,又住在苏州的小巷子里,便有一股也许令人讨厌的小家子气。
物以类聚,于是,我开始写苏州人。
我不想夸耀或者诋毁苏州,可我喜欢苏州,喜欢苏州的小巷,也许因为我身临其境。我的窗前,一片低矮的年代久远的苏州民房,青砖黛瓦龙脊。开着豆腐干天窗,或老虎窗;我的屋后,被污染了的水巷小河,古老而破陋的石桥,残缺不齐的石阶……
我无意吹捧或贬低苏州人,可我喜欢他们,尤其是苏州的低层人民。他们很俗,他们很土,他们卑贱,却从来不掩饰自己。
所以,我写他们,也总是实实在在地写,写的是真实的他们。
我不大信命,可我却知道,我写小说,很难让人“冷不防”,不大可能使天下震惊,也许是命中注定。苏州人从来都是小家小气的,我也是小家子气的。
应该培养自己的大气,却不能伪装自己。当我还没有练就三味真气,还缺乏大家风范的时候,我就是我,小家子气的,不时露出些小市民的本相,乡下人兮兮的,并且不以为羞耻,不知道这是不是苏州人的特点。
似乎,苏州人津津乐道于小康,而我则沾沾自喜于小家子气,人们难免担忧,如此,社会怎么发展?人类怎么进步?其实,这是一种错觉。是的,苏州人没有梁山好汉的气魄,可苏州人有精卫填海,愚公移山的精神,苏州人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他们的追求,他们的奋斗。
自三国时期佛教传入苏州,对苏州民风影响颇大,有人认为苏州人佛性笃甚,这话自然是褒贬兼之。我以为,佛性与“韧”,似乎是有联系的。
苏州人是很韧的。
苏州人不会一夜之间富起来,苏州也不会一夜之间变成天堂。苏州人的精神和物质正在一天一天地富起来,苏州人民正在一天一天地把苏州建成人间天堂。
苏州的每一根血管里,都渗透了时代的新鲜血液,苏州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感受着变革的猛烈激荡。苏州人的喜怒哀乐,他们细碎的、烦琐的、杂乱的日常生活,始终紧系在全社会的总命脉上。
在我的第一部长篇里,他们拥挤到我的笔下,我无法抗拒。我试着把他们平淡的却又是充满活力的生活写出来。
二十七年中,我写了许多的苏州人的小说和散文,今天回首才发现,原来基本的腔调早已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确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