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梭是法国启蒙运动的代表之一。西方近代的启蒙运动,是在18世纪发展起来的,主要有两方面的表现:一是消极方面,批判过去的宗教信仰,要摆脱它对人类所造成的束缚。我们可以如此理解:宗教信仰的重要性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久而久之,这种信仰使人的理性不再运作,最好少思想,只要服从就好。因此,人们容易生活在习惯之中,对于社会的种种不义,或人群间的不平等,以及不合理的现象都习以为常了。这些都是宗教促使人顺服世界现状可能产生的结果。这样的结果当然大有问题。
所以,启蒙运动就“启蒙”一词来说,代表过去的人是蒙上眼睛、蒙上理智的,启蒙就是要把眼罩揭开。如果就外文“Enlighten—ment”来说,就是要照亮人类实际的生存处境,展现光明。于是,启蒙运动的重点之一,是要解脱宗教对人们的束缚。结果一路发展下来,变成反对宗教了。我们知道,宗教本身和宗教的影响或效果应该分别开来。宗教有一种很特别的领域,但是宗教的运作在现实上往往和欲望、权力结合,造成各种不理想的情况,这些是要批判的。
然而,启蒙运动为了批判,竟然连宗教也一起排斥了,以至于发展出无神论和唯物论。当时许多哲学家的基本立场是主张:人要设法解决自己的问题,不要凡事诉诸超越的信仰,譬如,祈求神明的支持。所以,启蒙运动的第一种表现是消极的,要解除人心的束缚,尤其宗教方面所带来的约束,要尽量予以减低。
二是积极方面。启蒙运动的思想家认为,人既然活在世界上,接受了这个世界,那么下一步就得看人自己的表现,人的责任感因而大幅增加。既然如此,那么人生的幸福何在?现在面对这个问题,就不能很单纯地把答案放在宗教信仰上了。从前我们可以说,人的幸福是死了之后可以升天堂,而现在的人生幸福呢?就在这个世界上。那么,人要如何改善这个世界呢?只有设法研究什么是好的政治制度,找出这个社会需要什么样的制度。我们没有另外一个世界可以“逃避”或“投靠”,因此,我们只有面对现实并加以改善。那么,人有没有自由?这自由有没有限制?自由的目的何在?又该怎么运作?这一连串属于现实人生的问题,都需要重新加以讨论。讨论的结果出来了,改善后的世界真的进步了,认为世界的将来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上,而有“明天会更好”的信念,这叫作“进步主义”(Progressiv—ism)。
西方的启蒙运动有很多代表人物,卢梭是里面相当特别的一位,我们可以进一步看看他的思想背景。
首先,启蒙运动很明显地采取了理性主义(Rationalism),亦即重视人的理性与人的责任。但是,理性主义走过头时,很容易在规划这个世界时,得到合理的结果,却忽略了人的情感成分。譬如,我们办教育时,当然要根据社会的需要来安排教育的内容,但是这样教出来的学生可能抹煞了个别差异,久而久之,在情感上的培育也会出问题。人难道可以忘记他在情感上的天性及欲望上的需要吗?所以,理性主义讲得太过火,就会觉得这个社会很容易外表化,变得非常虚伪。卢梭就明白反对这种倾向,因此和当时的启蒙运动者划清界线,壁垒分明。
其次,启蒙运动者也开始探讨人性的本质问题。何以如此?因为,人如果有信仰,就不必为人性的本质烦恼。譬如,你信佛教,就会接受“缘起性空”,然后活在世界上不要执著就行了;如果你信基督教,就会认定人有原罪,要信耶稣才可得救。这种人性观点是接受来的,无法作经验上的考察。但是当你摆脱宗教之后,必须用理性思考,面对经验及人生作反省时,就不得不问什么是人性了。结果答案往往是:人性是一片空白。经验主义(Empiricism)就认为“人性是一张白纸”,人在出生之后看到什么,就在纸上印上什么。这样一来,人很容易受到环境的影响,然后教育与政治就要扮演积极的角色了。
在这个题材上,卢梭独树一帜,认为人性本来是善良的,坏的行为是受社会的影响才造成的,如此,就把责任推向后天的发展上。但是他所谓人性本来是善的,这个善与中国儒家所讲的善并不一样。这些都是当时对人性所作的各种有趣的思考。
卢梭的社会调适一直不大成功。虽然他有深刻的情感与执著,但是他太敏感、多疑,并且没有耐心去保持长期的友谊。他是一位哲学家,却具有高度情绪化的性格。感情与理性之间的紧张关系一直在压迫着他。他浪漫、易感、具有某种宗教的情操,同时却又是自我中心的,心理无法平衡。他曾说过:“我只有离开群众,我才会喜欢群众。”同样的道理,也许我们从远距离来观察卢梭,会比较能够欣赏他。无论如何,他是一位富于原创性的哲学家,他的著作缺乏系统,观念也未必清晰,但是在当时与在现代,都还是深具启发性的。P1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