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编著的《速写与随笔》是老开明原版名家散文系列之一,为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民国时期老开明版的原版重印,系中国现代著名作家茅盾生前自选的散文随笔集,收录作品四十篇,其中多数为其代表作。
茅盾编著的《速写与随笔》讲述了:茅盾的散文反映时代,同时也超越时代,他的早斯散文多篇幅短小,以一小片人生的剪片来象征时代的苦闷。《速写与随笔》用文字对社会生活进行素描写生,对生活的体察细致入微,散文速写下的富于时代特征的社会生活场景丰富多样。
早上醒来的时候,听得卖豆腐的哨子在窗外呜呜地吹。
每次这哨子声引起了我不少的怅惘。
并不是它那低叹暗泣似的声调在诱发我的漂泊者的乡愁;不是呢,像我这样的outcast,没有了故乡,也没有了祖国,所谓“乡愁”之类的优雅的情绪,轻易不会兜上我的心头。
也不是它那类乎军笳然而已颇小规模的悲壮的颤音,使我联想到另一方面的烟云似的过去;也不是呢,过去的,只留下淡淡的一道痕,早已为现实的严肃和未来的闪光所掩煞所销毁。
所以我这怅惘是难言的。然而每次我听到这呜呜的声音,我总抑不住胸间那股回荡起伏的怅惘的滋味。
昨夜我在夜市上,也感到了同样酸辣的滋味。
每次我到夜市,看见那些用一张席片挡住了潮湿的泥土,就这么着货物和人一同挤在上面,冒着寒风在嚷嚷然叫卖的衣衫褴褛的小贩子,我总是感得了说不出的怅恫的心情。说是在怜悯他们吗?我知道怜悯是亵渎的。那么,说是在同情于他们吧?我又觉得太轻。我心底里钦佩他们那种求生存的忠实的手段和态度,然而,亦未始不以为那是太拙笨。我从他们那雄辩似的“夸卖”声中感得了他们的心的哀诉。我仿佛看见他们吁出的热气在天空中凝集为一片灰色的云。
可是他们没有呜呜的哨子。没有这像是闷在瓮中,像是透过了重压而挣扎出来的地下的声音,作为他们的生活的象征。
呜呜的声音震破了冻凝的空气在我窗前过去了。我倾耳静听,我似乎已经从这单调的呜呜中读出了无数文字。
我猛然推开幛子,遥望屋后的天空。我看见了些什么呢?我只看见满天白茫茫的愁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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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在日本西京,曾因“卖豆腐的哨子”,“红叶”,“樱花”等等,而写了几篇随笔。当时国内文坛尚无所谓“小品年”,而“性灵”、“个人笔调”之说,亦未有人大声疾呼。我是向来不大懂得“性灵”这个微妙的东西,而且素来喜欢发点议论,所以“卖豆腐的哨子”等篇虽然是偶书所见,仍旧充溢着“俗”的议论。
后来有二年多,我没有什么随笔之类写出来。不写,因为有别的事情分去了我的工夫。
“一·二八”以后,我常在《自由谈》上投稿。《自由谈》所需,正是五六百字的短文;然而《自由谈》到底是“软性读物”,不宜于说教式的短文。于是我所写的,便不得不是又像随笔又像杂感——乃至有时简直竞像评论。
同时《东方杂志》复刊后也因“文艺栏”地盘太窄之故.需要随笔一类的短文。我开始投的一篇,就是题为《我们这文坛》的,实在完完全全是议论?不过一个作家有时既不能不像一个厂家似的接受外边的“定货”,那他也就不能不照着“定单”去制造,这结果便是《冥屋》、《秋之公园》、《公墓》等等。
到一九三三年的七月,不知不觉已经积有四十多篇了;有一家书店要我给一本稿子,我就拿这些来充数,胡乱题了个《茅盾散文集》的名字。
在这《散文集》的自序中,我有这样一段话:
“从来有‘小题大做’之一说。现在我们也常常看见近乎‘小题大做’的文章。不过我以为随笔之类光景是倒过来‘大题小做’的。
“在这时代,‘大题目’多得很。也有些人常在那里‘大题小做’,把天大的事说得稀松平常,叫大家放下一百廿四个心静静地去‘等候五十年’。我的所谓‘大题小做’不是这么一种做法。
“我的意思是:大题不许大做,就只好小做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