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本书中,作者选择了被万县主要街道边缘化了的半边街和被客货主流码头边缘化了的野码头做小说的切入点,用以观察并揭示60年前那群“下里巴人”的饮食起居和喜怒哀乐。小说定位在临近解放的一段日子里,这不仅向纵深拓展了主题,给小说增添了一条精神主线,并为人物心灵的美好,以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填充了新的内容。在迎接万县和平解放的日子里,这里有过山二哥、明生、水月、秀秀、毛铁匠等一群“下里巴人”,他们的清贫与友善、耿直与义勇、时尚与艰辛、追求与憧憬,至今还在我们心中。作品把握住了峡江人的团结、淳朴以及义勇,完成一了幅峡江地区的民俗风情画,或者是还原一段野码头田园牧歌式的日子。
半边街是一条衔接野码头的小街,家住半边街的山二哥在一次翻船事故中,救起了山里的客人老弯,老弯送给他了一只挂在门上的吞口儿。老弯是川东游击队的重要负责人,挂着吞口儿的吊脚楼一时成了地下党的联络点……
六十年后,野码头已被淹了,半边街也被淹了,时光将半边街的风情、野码头的演义,凝固成了弥足珍贵的宝藏。在迎接万县和平解放的日子里,这里有过山二哥、明生、水月、秀秀、毛铁匠等一群“下里巴人”,他们的清贫与友善、耿直与义勇、时尚与艰辛、追求与憧憬,至今还鲜活在我们心中……
第一章
曾有过那么一段时间,每当吃馄饨、吃花生豆的时候,我都在体会吞口儿那种吃坏人或者吃鬼的感觉。
吞口儿
我一向是敬重雷乐中先生的。他的民俗研究十分让人着迷。他讲三峡之奇在于“江”,而“江”与“船”不可分割,这是地理环境、生活条件铸成的“机缘”。当中国历史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这峡江之船,便将峡江人往昔的回顾,与当时的际遇连在了一起。
听雷乐中先生讲,在早些时候,川江航线上有二十万船户和纤夫,加上依靠他们维持生活的家属,这群人多达百余万之众。而航行在宜昌到重庆段的五六万条木船,都统属于“川楚八帮”。川楚八大船帮各有特定的“势力范围”。从宜昌往上数,分别有楚帮、奉巫帮、云开帮、万县帮、涪陵帮、大红旗帮、蜈蚣旗帮,等等。那时候船入帮会,人人袍哥,就好比如今的车船,要办执照或驾照一样。当时,船民作为“双料袍哥”,绝不是什么“追求时尚”,更不是现在标榜的“神秘文化”,而实实在在是三峡船民的一种生存需求。
我还注意到雷老先生介绍的一件奇异物事——“吞口”。这“吞口”究属何物?或许,除了三峡地区,其他地方的人都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了。
吞口(三峡人口语儿化,爱说成“吞口儿”),巨眉突目,阔口翘唇。其造型古朴怪异,既像龙头,又像虎头,更像是狮头,似神非神,似兽非兽,于咄咄逼人的狰狞中,似能一口吞尽世间所有的妖邪。其实三峡人见到的吞口,不过是用桃木雕刻的面具。面具有水瓢大小,涂赤红色,经桐油处理,通体发亮。一般高悬于大门门框之上,用以避邪和镇宅。
我们泱泱华夏,到底是一个大国。国人每于安门装门,都非常认真。上自君王,下至百姓,门户立起来,总得有位看家护院的守护神。唐太宗以秦叔宝、尉迟敬德的画像做门神;五代百姓有用钟馗或者岳飞像做门神的;南方一带还启用燃灯道人、赵子龙或者赵公明做过门神。不过,这些门神都是贴在门上的,而吞口儿则高悬于门框之上。毫无疑问,吞口儿是三峡人心目中的守护神,是三峡古人顶礼膜拜的瑞兽、神兽,或者说得更直白一些,吞口儿应该是三峡人从上古留传下来的原始图腾。
雷老先生在考查中如实记录了一件奇事:1993年万县市举办第二届民间工艺文艺藏品展,在民俗器用物部分,展出了一具川东(现在该叫渝东)地区典型的吞口儿。展出期间,有位客人在那具吞口儿面前流连忘返,暗地下了决心要买下这件展品,随即跟展厅联系,提出了恳切的要求。因展览会原本兼有展销任务,工作人员立即为他联系到了藏品的主人。客人说:“我是搞美术工作的,很喜欢这件展品,你能不能把它卖给我?”藏品主人是一位普通的农民,一听说别人要买他的吞口儿,即连连摇头说:“不不,我怎么能卖呢?”来参加展出,都是说了许多好话的。工作人员还怕出价不合理,只想帮他做工作,这位农民却一口回绝说:“算了算了,他出再高的价我也不卖。”客人奇了,再三问是什么原因。他迟迟疑疑地最后才说:“我们住的那座土筑瓦盖的院子,一共五家人。院子有个大门,门前是个晒坝,我们几家人都尊重上人的习惯,一直是把吞口儿挂在院子大门上的。去年盛夏热得着不住,我们男人都搬了凉板儿到晒坝去睡,睡到半夜,五个男人不约而同地醒来,都说怪了,刚才我做了个梦。大家凑拢一说,几个人做的梦竟然完全相同——大门上的吞口儿活了,吞口儿十分不满地对我(我们)说:是我在这里照门,你们啷个睡到我前面去了!几个人一激灵,都说唉呀,吞口儿显灵了。几人七手八脚忙搬了凉板进屋。后来各家老小都安睡在屋里,好像,好像屋里也不再那么热了……”客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将信将疑说,是不是啊?那农民急了,立即赌咒发誓说:“哪个龟儿子撒了半句谎!”
雷乐中老先生至今健在,这事儿他完全可以作证。老先生关于吞口儿“显灵”一事,还特别作了如下交代:“笔者绝对无意在此宣扬迷信,更无能无力进行所谓‘梦考’。”雷老先生的这篇文章叫《巴人避邪民俗艺术的文化寻绎》,就收录在重庆大学出版社1997年10月出版的《三峡文化研究》一书中。雷乐中先生是前万县市文化馆的资深馆员,他的文章叫论文。说话引经据典,是不打诳语的。不像我们爱吹龙门阵,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哪儿说哪儿丢,说的人随意,听的人也不必当真。
我在半边街就见到过一具吞口儿,也听到过一些有关吞口儿的故事。其实,我听到的吞口儿,不仅比雷老先生说的吞口儿灵异、古怪,而且远比他讲的故事荒诞得多。
那是六十年以前的事了,前方战事吃紧,解放军打过了黄河,打过了长江,快要在北京天安门城楼升起五星红旗了;蒋介石兵败如山倒,大部队溃不成军,纷纷南窜西撤,川江沿途,也扔下不少残脚跛腿的伤兵。这些伤兵打仗不行,对老百姓却歪恶得很,大家惹不起他们,一个二个都躲得远远的。那晚上,几个伤兵从野码头摸上去,原想夜里出来打食(动物找吃的或猎取其他野物)。哪知道野码头上面的半边街,黑漆麻孔(漆黑)的,人毛都没得一个。两边的铺面都上了门板,一条巷子曲里拐弯的,扭起头偏过来偏过去都看不到底。好在不远处,半明不灭朦朦胧胧地还亮着一盏灯,大门没关,似乎还有人影子晃动。为首的排长对几个伤兵说,走,过去看看。他几爷子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子里摸,就听一个声音说:“好,你过来,你过来。”有个影子听到召唤就往前面蠕动,还像很害怕的样子。说时迟那时快,大门内舌头一卷“国儿”的一声那影子就被卷进屋里去了。几个伤兵被镇住了。又听到那声音说:“好,该你了,你来你来。”又见人影子动了一下,“国儿”地一声,又被敞开的大门吞了。仔细一看,哇,那哪里是门呐,分明是一张龇着牙的大嘴。一巨物两眼通红,头如巴斗,正在那儿吃点心呢。不好,怪物吃人了!几个伤兵吓得腿都软了,一个个屁滚尿流,忙调头扑爬跟斗儿地逃走了。
第二天早上,几个人脸青面黑仍心有余悸,说起来像是在做梦,心里也不太相信。那伤兵排长到底胆子大一些,说,走,我们再上去看看。几个伤兵面面相觑,都不想动。排长说:“球,青天白日的,老子不信真有怪物!”说着拔出连枪,哗地一声顶上了火。龟儿子些,手里有炮火,你们怕个卵哪!几个伤兵被排长领着,一路磨磨蹭蹭地上了半边街。半边街卖吃的、卖喝的、赶路的、做生意的,已有不少人活动了。那边的门仍然大敞着,几个伤兵慢慢儿挪过去,把那间屋子端详半天,屋里除了几件寻常家什,再没有发现其他异物。突然,一个跛子抓住排长的胳膊,胆怯怯地朝门框上指。抬头一看,门框上一具吞口儿,正怒眉突目地瞪着他们。排长不信邪,骂一句,妈那个巴子的,甩手想放一枪。旁边两个伤兵忙一把抱住,说要不得要不得,我们走我们快走!排长被众人扯回来,还楞充汉子说,老子肯信,打它不得吗?手下伤兵说,排长,要不得,那是吞口儿,是件神物哇!唉,这年头我们就……
说起来,这吞口儿当真灵验,不仅镇得住人,还镇得住兽。那年子,野码头出了一条疯狗,听说疯狗已咬伤了不少人。河下的船工、散力,抓起杠子扁担就打,那狗见不是事,夹起尾巴夺路而逃。众人呐喊着在后面直追,一路上还有不少围堵打狗的人。那狗被棍棍棒棒的逼急了,顺着陡坡往上跑。但奇怪的是,它跑到半边街就不跑了,竟然像一只被掐掉脑袋的苍蝇,就在那儿原地打转儿,专等别人来打它似的。众人赶上去,乒乒乓乓,一阵乱棒就把那条疯狗打死了。有个下散力的抬腕擦汗说:“是说它咋不跑了,原来是山二哥门上的吞口儿盯死了它。你们看,那吞口儿眼睛还在发红呢!”众人扭头去看,也不知是阳光照的还是油漆反光,山二哥门上那具吞口儿,两眼果然亮亮的。众人啧啧称奇。有人说:“慈云庵的老尼说过,善恶有报,头上三尺有神灵呢。这吞口儿,真的是一件灵物!”另一位说:“那是那是,他这吞口儿能够吃鬼,难道还镇不住一条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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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后,野码头已被淹了,半边街也被淹了。港口水位,由原来的吴淞口100米高程,上涨到175米高程。万州,从此变成了一座美丽的湖城。我徜徉在宽阔的滨江大道上,发觉世界变化得太快,我所熟悉的城市一时对我非常陌生了。看到新修的桥梁、殿堂、豪厦以及民宅小区,如同看到拔地而起的海市蜃楼,不断给我魔幻的感觉。那被淹掉的老城,在我记忆中反而格外清晰起来……
韶华流韵,岁月熔金,往事像宝贝和金子一样在记忆长河里沉淀。那时候,人们像饮母乳一样直接饮用江里的水。即便是夏天的浑水,用明矾搅两下,也是直接可以喝的。如今,在阳光明媚的时候,也能看到一江(湖)澄碧,水,绿得可爱,也绿得可疑,却再没有人直接从江(湖)里捧起水来喝了。或许会说,这是生活质量提高的佐证,但城里下水道和窨井的爆炸,不时在向我们揭示着化粪池的秘密……过去向往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如今早已算不上档次了。但同一个楼道进出的邻居,却鸡犬相闻,多不相往来。大概是有了一些财富的缘故吧,人们都用防盗门防盗网把自己密闭起来,绝不是当初物资匮乏,张家有了好吃的,要端一碗给李家,李家有了好吃的,要端一碗给王家,弄得后来的碗,都不知姓张姓李姓王了。在作家眼里,其实有些东西真不好说,有如谷子稗子彼此混杂,往往很难剔除和扬弃。那么最值得赞赏、最值得留恋的东西是什么呢?这是我创作这部小说最初一再审视的难题。我犹豫再三,好久没有拿定主意。
直到第二稿,我以小说中主要人物山二哥、明生、水月、秀秀的名字为本书命名,叫《山明水秀》(载《红岩》2009年第1期)。我有意淡化时代背景,努力把握着峡江人的团结、淳朴以及义勇,是想完成一幅峡江地区的民俗风情画,或者是还原一段野码头田园牧歌式的日子。但《红岩》杂志的主编刘阳,还有责编欧阳斌告诫我,长篇小说的历史背景是不容模糊的,这无疑为我重新结构小说帮了大忙。
其实最初我也想过,万县是1949年年底和平解放的,野码头和半边街虽然被那场战争边缘化了,但它们一样有对新中国的渴望和憧憬。六十年前,绝大多数的万县人,跟小说里的山二哥们差不多,尚来不及接受进步思想的系统教育,他们仅凭着对旧社会的厌恶、凭着对共产党的信任和期待,是自觉自愿、万人空巷、涌到杨家街口码头,迎接解放军人城的。最后我把小说定位在万县临近解放的一段日子里。这不仅向纵深拓展了《万县野码头》的主题,给小说增添了一条主线,还为人物心灵的美好,以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填充了全新的内容。
野码头和半边街的乡亲们,离我本来有一段距离,但我熟悉他们,理解他们,知道他们是在按怎样的法则生活。儿时,我听船民讲过化九龙水的故事,但我至今不解,那盆里的三根筷子,怎么会把卡在喉管里的鱼刺“化”下去?不过,那时候川江的鱼很多,什么鱼都有,但我从没见他们吃鱼遭刺卡过。小时候,我听外婆讲过许多有关小神子的故事,那些“小神子”无不自尊、多疑,而神通广大。但我偏爱水月,不想把水月写得神神道道的。我想,她只是会一点小技法或者魔术。当她对自己的作为有过反省以后,我相信她会有一种新的人生追求。在小说里最难的应该是山二哥了。就像别人不好叫他“艾二哥”,也不好喊他“青二哥”一样。艾青山为人义气,有头脑,有肝胆,但在两个女人之间却犯了难。一位欲爱不能,一位欲罢不忍,最后只有一走了之。其实是他承载了太多的道义,在那个特定的时代,山二哥似乎别无选择。就像禅语里说的,水牯牛过窗棂,头过去了,角过去了,蹄也过去了,为什么尾巴还过不去?山二哥的尾巴就是他的“面子”。在码头上混的人,必须有这个“面子”,因此他不能像现在有些人那样,随心所欲地处理自己的感情。不过,我为他的爱恋留了一条“光明的尾巴”——万县解放了,他们之间的事也亮开了,无论是秀秀、水月或者山二哥,都有更多的事要做,他们能不尽快摆脱感情纠葛,找到自己满意的归宿吗?
书里所有的地名儿,都是万州(万县)曾经真实存在过的。但细心的读者会发现,有些地方已挪位了。譬如半边街,北岸顺着岔街子过去(西山钟楼下面)有一条半边街,南岸陈家坝去桥沟方向(靠近翠屏中学)也有一条半边街,并且峡江其他县城差不多都有这种半边街。所谓“野码头”,原是峡江对非客货主流码头的统称,至于有些野码头叫得响亮一些,无非临时靠泊粪船、打渔船之类多些罢了。万州有名的峨眉碛、岑公洞、安家溪都在长江右岸(南岸)。而虎臂滩则在长江左岸(北岸),我们习惯叫它桥马滩(桥马滩下面是钟滩子,再下面是聚鱼沱、红砂碛),一坡斜梯上去是一马路、柑子园。其实,观音庙(慈云寺)离观音岩也还有一段距离。这些地方我都熟悉,或许是魂牵梦绕,受了梦的提示,我把它们进行了颠覆和重组。这样设置的好处是,叙述起来更集中,更简洁,让我讲的野码头似曾相识,更具有代表性。
为了有个参照,我很想找几张老照片出来做小说的插图,竟在凤凰网上找到几张1946年的“老万县”,标题是《外国人护摄的四川万县老照片》,拍这些老照片的摄影师不知是否健在,可惜我没有办法跟这“老外”取得联系。而法国摄影师Jacques Bacot摄于1880年的古万州桥,则是古万州存世最早的一张照片。能发现这张照片本人功不可没。摄影师Jacques Bacot大约于1880年,来中国大西南转了一圈儿,把路过万县拍到的万州桥与后来拍的云南的照片搞混了,于是把万州桥误称为“云南的大桥”,我于1968年几乎是在同一角度拍过万州桥,因此一眼认出了这“伟大的经典之作”是古万州桥。除杨家街口万人喜迎解放军那张照片外,以上几张老照片都不是1949年拍摄的,但是通过它们,至少可以还原,或者部分还原六十年前万州临近解放时的某些情景。
我还想说的是,我原是学生物的(1969年毕业于四川大学生物系,后来却搞了港口工作),知道白鳍豚是生活在中国长江里的一种非常可爱、非常聪明的哺乳动物。白鳍豚有它们自己的社会,有它们自己的语言,还有它们自己的感情和思维。我曾收集到不少有关白鳍豚的资料,是准备以白鳍豚为主角写一部科幻小说的。但近年传来非常不幸的消息,整个长江,已再也找不到一头白鳍豚了!白鳍豚已经在我们的地球上灭绝了!我无话可说……只想提醒同胞们,在我们全力以赴追求自身幸福生活的同时,我们还要不要有所怜悯、有所顾忌、有所敬畏呢?
我家对面就是慈云寺,佛学博大精深,近年兴许对我有一定影响。可我并不是皈依释祖的佛教徒。但我以为,人有信仰是值得庆幸,值得尊重的事情。
我从小生活在奉节、云阳、万县,后来又长期工作在万州港(辖巫山、奉节、云阳、西沱、忠县五港),感谢峡江港口,赋予了我反映峡江的得天独厚的创作优势!感谢父老乡亲,乳汁般供给了我认识和发掘巴渝文化的丰厚底蕴! 2009年12月9日于万州沙龙路得月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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