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如拼图
在我看来,人开始写自传,就说明他老了,行将就木。如果他真的撒手西去,倒可以给自己和他人省却许多麻烦——但既然我还不知趣地活着,那就不妨再给大家添点儿负担,听我讲讲我在拉德克利夫学院读二年级之后的经历和故事。
多年以来,不管当时心境如何、环境怎样,我习惯随手记下那些我感兴趣的事情。我生性喜欢这种散漫的写作方式,这样我就有机会与大家聊一聊、笑一笑,以友好的心态面对生活。
在这本书中,我不想追求缜密的思路或是传达某种特别的寓意,我也不会在迷宫般的头脑中追逐某个飘忽的念头。我只是想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思绪和情感,并不计较它们的意义。朋友们常劝我将更多飞逝的生命片段记录下来,这样我就能让世间多一点儿同情、思想和真诚——这些正是人类生存的力量源泉。所以,即使我的文字没有开出鲜艳美丽的花朵,但至少种子是甜的,因为那是朋友们鼓励的种子。
自写传记以来,我常想起我的朋友罗布林上校晚年专注的事业。他是位建筑师,年轻时建造了布鲁克林大吊桥。不幸的是,他因为在水下沉箱待得太久而落下残疾。几年后,在新泽西州首府特伦顿市,我拜访了他。他满怀热情地向我展示一幅他用碎纸片构成的画——宏伟的桥梁横跨大河,两岸青山延绵,湛蓝的河水倒映着夏日如絮的白云。为了构图,每一张极小的纸片都被仔细着色、裁剪,而要把数千张纸片拼成青山绿水需要何等的耐性与细致!光影、树叶、水波以及流线型的桥拱都是他煞费苦心从小盘子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创作一本书又何尝不是如此!一个人的心,正如罗布林上校贴画的盘子,里面散落着纷杂万千的生活碎片,可以说,也装着一个分崩离析的你。你的世界里,有高山流水、碧海青天,也有火山荒漠,更有繁华都市和芸芸众生。
要在创作中把自己和这样的世界融为一体,绝非易事。当你发现那些碎片转眼间居然变了模样,那就难上加难。你拾起它们,今日的善感、往日的信念与情缘又使之“黯然”。你每有新的经历,它们也随之发生奇怪的变形。
我用各种方式拼凑那些碎片,却发现它们总是不能恰好榫合。当我勉强拼出一幅完整画卷,盘中却仍有无数碎片残留,让我无所适从。我越往后做,就越觉得那些残留碎片也非常重要。于是,我撕了画卷,重头再来。
我细细描绘崎岖不平的人生路,常常惊诧真实与虚幻竞如此荒诞地交织着。凡事爱讲究的我认为,我的作品也应有几分美。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拼合我的生活比不得罗布林上校拼画,因为我的生活片段既不曾精心着色,也不曾细心剪裁。也许在造物主的法眼中,万物井然有序,莫不有因果;而在凡人看来,世界混混沌沌,世事错乱难分,只是觉得在混乱的间隙中,应有某种高尚、不凡或辉煌。
3000美元的魔力
《我生活的故事》一书的前半部分是我22岁在拉德克利夫学院,在查尔斯·唐森·科普兰教授的指导下断断续续写成的习作。那时我根本没想过要发表它们,我也不记得布克先生是怎么看上那些文章的。我只记得,在某堂拉丁语晨课上,我被叫去见《女性家庭杂志》的威廉·亚历山大先生。如果我没记错,亚历山大先生当时说,布克先生希望按月连载《我生活的故事》。我跟他说,这不可能,因为大学学业已经够让我忙了。而他的回答让我大吃一惊:“我知道,你的很多文章差不多都可以发表了。”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在写这些文章的?”我惊呼起来。
他大笑着说,他就是干这个的,搜罗这样的信息就是他的专长。他充满自信地谈着把这些习作编成杂志文章是何等轻而易举,我当时就糊里糊涂签了协议。
协议要求我按月为《女性家庭杂志》供稿,分期发表《我生活的故事》,稿酬是3000美元。那一刻,我脑子里想的全是这3000美元。
“3000美元”,这几个字真有魔力。我开始幻想故事已经写成,甚至在“文学宝库”中稳占一席之地,感觉自己乐得飘起来。
起初,一切进展顺利。我先前已经写了一些习作,科普兰先生也批阅过。根据他的修改建议,我完成了第一章。但没过多久,我发现所有合适的习作都用完了。我如同跌人万丈深渊,吓得不知所措。那时我在为杂志撰稿上毫无经验,甚至不知道如何按照版面大小删减材料。我更没有意识到截稿期限的重要性,直到电报纷纷向我袭来,就像鸟儿们贪婪地啄食着樱桃树。快递信件里也全是让我惶恐沮丧的催稿大合唱:
“下一章我们马上要!”
“第六页与第七页毫无关联,补上衔接!”
多年后,布克先生告诉我,当年《女性家庭杂志》的编辑为了等我的稿子,简直忍无可忍,即使但丁《神曲》中炼狱者的日子也比他们好过。从此他下定决心,只要没有拿到全部手稿,决不开始连载。然而,几年前他告诉我他从未如愿。
事情到了最坏的时候,我已无力应付催稿,我的朋友勒诺·肯尼向我介绍了她新婚丈夫菲利普·西德尼·史密斯的同窗,约翰.梅西先生。以她的描述,智慧超群的梅西先生正是那种能拯救我于水深火热的游侠骑士。
梅西先生当时在哈佛大学教英文,同时也在拉德克利夫学院授课,但是我并不认识他。勒诺安排我们见面,我非常欣赏他。他为人热忱,才华横溢又温文尔雅。他了解我的困境后,便立即着手帮我排忧解难。回顾了原本杂乱无章的素材后,梅西先生迅速、巧妙地把不顺畅的内容处理得井然有序。短短数小时,我们就梳理了一个比较连贯、可读性强的章节。布克先生连连欢呼,笑称他为“大救星”。从此,他的杂志总能非常及时地出版。
梅西先生本人也是一位作家。他思维敏捷、知识渊博,他给我的建议弥足珍贵。他是我的朋友、兄长,也是导师。如果此书写得不尽如人意,那是因为我失去了先生的支持而孤单无助、困惑不已。
P2-5
自从海伦·凯勒的第一部自传《我生活的故事》在国内出版之后,这位异国女子的“奇迹”不断地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中国读者。而我自己更是从年少时起就一直深怀对她的崇敬之情。不曾想多年之后,我居然有幸参与她第二部自传的翻译工作。在翻译此书的过程中,她的传奇人生与非凡成就再一次深深地震撼了我,而她丰富的人生经历与瑰丽、深邃的内心世界更让我惊叹不已。
虽然遭受失聪失明双重不幸,但是她却凭借超凡的毅力与耐力博览群书,勤学不倦。她精通多国语言,在年近四十岁时还开始学习意大利语。即使是深奥的数学、物理、生物和医学等领域的知识,她也颇感兴趣。虽然行动上多有不便,她却广得人缘。她是贝尔博士和马克·吐温的忘年交,是卡耐基和福特家族的好友,是数位总统的座上宾,甚至还是一些著名音乐家的知音……她拍过两次电影,进过马戏团,还有过长达数月的野外探险经历。她一生致力于慈善事业,认真研究新生儿致盲的原因,并以此推进医疗制度的改革。她热爱和平,不顾时局的险恶,勇敢地参与反战运动。更让人惊叹的是,她既是斯维登堡主义的信徒,又甘愿冒西方世界之大不韪,勇敢地宣布自己是一名社会主义者。
的确,她的人生是那么光彩夺目,那么令人赞叹与惊羡;但是当我在翻译过程中追寻她的人生足迹时,我也窥见了她内心世界的脆弱和无助,也为她的无奈与痛苦唏嘘不已。身为名人,她一直竭尽全力发挥自己的影响以图“拯救世界”,然而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求助让她不堪重负,人们对她的种种误解更使她遭受了诸多屈辱。虽然名满天下,她却不得不为生计四处奔波;虽然尽享朋友的支持与关爱,她却无法挽留她和老师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梅西先生;虽然在学业和事业上取得了空前成功,她却无法自主选择和相爱的人长相厮守。当掌声与欢呼如潮水般涌来,谁又能感受到她内心深处作为一个女人的寂寞和孤独呢?
我在此提及海伦·凯勒自己都不愿回首的伤心往事,并不是想给她的人生传奇再添一丝悲情色彩。我只是在经由文字纵览她的一生之后,真切地感触到了一个事实——海伦·凯勒不是神,而是一个和我们一样有血有肉的人,一个始终向往美好,追寻人生,充满柔情的平常女子。虽然双目失明,她却和所有女人一样,对美丽充满神往。在我见过的海伦·凯勒的所有照片中,她总是穿着优雅得体;和所有爱美的女人一样,她也喜欢香水、香粉和面霜,甚至熟悉各种各样的化妆品;她也喜欢纽约第五大道,也想“在商店里选出一条美丽的手帕或一顶合适的帽子”。虽然看不见花朵,她也同样痴迷于花朵的娇艳;虽然一再拒绝爱情,紧锁心扉,她也和平常女人一样,无法抵挡爱情的诱惑。
海伦·凯勒本人也曾无数次强调:她是人(Human Being)。而且,她也极其渴望人们把她当做人,而不是神,更不是什么人间“异类”。她之所以深深地敬爱贝尔博士,并不仅仅因为贝尔博士的伟大成就和曾经给予过她的帮助,更是因为贝尔博士自始至终都把她“当做一个有才能的真正的人”。她在这本传记里不厌其烦地一一澄清那些将她“神化”的荒谬言论。她渴望大家尊重她,尊重盲人;但尊重不是同情与施舍,而是将他们视为“黑暗中的健全人”,因为她说:“盲人的心也是人心,盲人的痛苦也是痛苦,盲人和你一样也有自己的快乐、理想和爱!你想要的东西,他也想得到。他也同你一样梦想爱情,期待成功,希冀幸福。倘若明天有一场意外让你突然失明,但你还是你自己。你心中的期盼也不会就此改变。”
翻译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但海伦·凯勒的故事将会陪伴我一生。我想,她就是我生命中一盏永恒的明灯,在遥远的彼岸指引我前进……
在此书的翻译过程中,我得到了来自亲人、朋友以及同事的鼎力支持。感谢我的家人,尤其是我的母亲陈燕飞女士,是他们为我承担了所有家务劳动和照顾孩子的重任,我才得以全力以赴地工作。另外,我在此特别感谢昔日的同事,广东外语外贸大学的龚高叶老师,为了支持我们的翻译工作,他甚至一再搁置自己的小说创作;还有重庆出版社的吴向阳老师和广州航海高等专科学校的蒋小娟老师,他们都给我们的翻译工作提供了支持与帮助。我们也非常感谢求真出版社的唐雪峰编辑,是她深厚的专业素养和严谨的工作态度使我们在工作中极大程度地避免了疏漏与谬误。当然,我们也要感谢求真出版社所有为这个译本付出了辛勤劳动的工作人员。最后,我要特别感谢合译者杨柯女士,是她的智慧与才情,以及她的敬业与团队精神才成就了我们这段愉快的合作经历。作为该书的译者,我们付出了努力与艰辛,然而不妥之处在所难免,敬请大家批评指正。
陈庆
2010年4月于湖南工程学院木鱼湖畔
内拉·布拉迪
大概在此书的某一页,海伦·凯勒说:“为了能集中思想进行创作,作家和艺术家自古以来享有独处的特权。”但是这样的特权,她却从不曾享有过。
从7岁开始,她就被誉为“非凡的儿童”、“智力神童”、“智慧超常的奇才”等等。她的成绩“简直是奇迹”,她的进步是“胜利的征途——一次次辉煌的胜仗”。无论她走到哪里,公众都会关注她、谈论她。不论关于她的传闻是真是假,他们都以同样的热情大力宣扬,甚至还要动用丰富的想象将事实渲染一番。但很多时候,事实本身比人们的想象更精彩。
1880年6月27日,海伦·凯勒出生于亚拉巴马州的塔斯喀姆比亚。出生时她是一个健康的孩子,但18个月时一场重疾突袭而来,具体是什么病至今也不甚了了。病愈后,海伦失去了视觉和听觉,又因为失聪的缘故,她很快也丧失了说话的能力。在之后的五年里,她一直被禁锢于无声的黑暗世界。后来,她父亲了解到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博士非常关注盲聋哑人,于是便恳求贝尔博士给予帮助。就这样,在贝尔博士的帮助下,一位刚刚从波士顿柏金斯盲人学校毕业的20岁年轻女孩儿被派到了海伦身边。她就是安妮·曼斯菲尔德·莎莉文。
1887年3月2日,莎莉文小姐来到海伦身边,海伦童话般的人生从此拉开序幕。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这位老师就为她的学生送上了一份珍贵的礼物——语言。这样的成绩,对于50年前的人来说,简直是一个难以置信的奇迹。在那个时代,盲聋双残的人被当做是完全没有智力的人,根本得不到人们的关注,直到塞缪尔.格里德利·豪博士通过对劳拉·布里奇曼的教育,才向世人证明了这些盲聋双残的人也可以与外界进行思想交流。
自从有了劳拉的教育为榜样,那些与她同样不幸的人也开始获得与世界沟通的机会。他们中有些人颇具天分,但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海伦·凯勒都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到目前为止,她是唯一一位被明眼人世界接受的盲聋人士。虽然有些不太情愿,一所招收健全女孩儿的学院录取了她。在没有受到任何特殊照顾的情况下,海伦用与其他同学同样长的时间完成了学业,并以优等成绩获得学位。
她还学会了开口说话——在美国盲聋人士中,她是唯一一位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她参加过歌舞杂耍表演,拍过电影;除了佛罗里达州,她在美国其他州以及加拿大一些地区进行过演讲;她创作了许多文采斐然、价值恒久的作品;大学毕业以后,她一直代表盲人在全国各地参加各种重要活动;她还能用英语、法语和德语进行广泛的书信交流,并大量阅读这三种语言的书刊杂志,让自己不断地了解世界。
两年前,她暂时放下自己在美国盲人基金会的工作,想和她的老师梅西夫人、秘书汤姆森小姐以及大丹犬齐格琳德一起安安静静地回到长岛,好好回顾一下拉德克利夫学院大学二年级以后的生活。当年,她在自传《我生活的故事》中已经回顾了自己童年和少女时代的生活。
海伦当初肯定不曾料想,她几乎不可能做到完全不受外界的打扰而安静地进行写作。她自己可以不给别人写信,却无法阻止信件向她飞来,也不能把蜂拥而至的求助者拒之门外。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个世界下一步会希望她做什么,不,应该说是要求她做什么。每一天都有来自世界各地人们的请求,都是那么紧急,那么令人心碎。请求的人中有失聪或失明的人,有腿脚残疾的人,有病人,有穷困潦倒的人,还有心情悲伤的可怜人。有的人写信相求,也有的人直接登门造访。除此之外,还有人索要照片、签名、纪念品,甚至还要她谈一谈对轮回转世和禁酒的看法。但不论是写信来的人,还是登门造访者,大部分要求帮助的理由都让入啼笑皆非:“噢,凯勒小姐,你,有无与伦比的机会;你,有许多有钱的朋友!” 凯勒小姐会把这些信件交给汤姆森小姐,然后坐下来继续写她生活的故事——必须承认,她对此没有特别的热情,因为她对自己从来没有多大的兴趣。一旦停止写作,凯勒小姐就会马上让汤姆森小姐停止处理信件,自己留下来和梅西夫人一起竭尽所能地解决信件中提出的诸多问题。而这两个人中,不仅凯勒小姐视力全无,梅西夫人也几乎失明。
她们一日三餐都自己动手。梅西夫人几乎每次都亲自下厨,凯勒小姐则负责清洗餐具、铺床叠被和打扫房间,还会在周一将洗衣清单写成盲文,这样周六衣物送回时方便逐一清点。每天早晨,凯勒小姐总是先处理完家务琐事,并回复一些紧急信件,然后才投入到《中流》这部书的写作中,让所有辛酸痛苦的往事一件件涌上心头。唉!那些旧日的时光想一想也叫人心酸。
很多年前,凯勒小姐就知道自己终将有一天要提笔写这本书,因此不时用盲文断断续续地写下一些随笔,为日后成书作准备。但当她回头整理这些散落的随笔时才发现,这是一件非常耗时的工作。如果有人告诉你,盲人也能和视力健全的人一样快速阅读,你千万不要相信!即使是最敏捷的手指也不可能和眼睛相比。手指阅读不但速度慢,而且非常费力——手臂累得发酸,指尖磨得发疼。凯勒小姐发现,年复一年的摩挲已让当年写下的盲文无法辨认,很多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写了些什么。
她的许多素材都不是用盲文写的,比如马克·吐温、贝尔博士、威廉·詹姆斯以及其他人的来信都是用手书写或是打字机打印的。除了美国盲人基金会凸点印刷的材料,其他大部分有关盲人的材料也都不是盲文的。正如前面提到的,虽然在写书之前,她用盲文写了很多文章和一些片段,但是因为那些小凸点都被磨掉了,所以她自己也无法阅读那些曾经写过的内容。于是,所有这些文字资料,都得由梅西夫人、汤姆森小姐,还有我用手语字母拼读给她。
凯勒小姐的写作刚开始不久,梅西夫人就病倒了。于是她们不得不临时招一位佣人过来帮忙。梅西夫人当时病得越来越严重,让每一位医生都一筹莫展,她实在是用眼过度。其实,在此之前医生就曾多次告诫她——不要用眼看书。《中流:我的激情岁月》一书的写作也就突然中断了。凯勒小姐紧张不安,在屋里走来走去,在花园里来回踱步。她不能读,也不能写,甚至停止了思考。直到梅西夫人脱离险境,她才重新开始自传的写作。
大多数时候,凯勒小姐用盲文书写,也用盲文修改,但有时她也直接在打字机上打字。她用发夹在页面的角上刺一些标记,方便查找。如果遇到她在很久以前用盲文写的内容,她又实在不能确定,就会一遍一遍地反复思考。她经常会把之前写好的文字推翻重来,的确,有时第二、第三或者第四稿要比初稿完善一些。
可用的素材越来越多,数千页稿纸在地板上堆起来,还有数千个说明穿插其中,诸如:“把这个放在我之前写的关于花园那部分里”,“请看看1913年卡耐基先生给我的回信是否适合此处”,“我想这段引用是对的,但可能需要再确认一次,因为这不是盲文写的”,“这些段落能使我对贝尔博士的描述更加生动形象”等等。
根据凯勒小姐各种口头和书面说明,梅西夫人、汤姆森小姐,还有我,用剪切和粘贴的方式把打印好的手稿重新整理,还要不断地把每一段、每一页、每一章再次拼读给她。正如凯勒小姐所说,整个过程就像是在拼图,唯一的区别就是这个拼图不是用托盘来装的。有时候这个拼图简直有整个纽约城那么大,有时候甚至还要大得多。我们终于整理完大部分内容后,把稿子交给打字员去打印,而凯勒小姐开始为一些衔接不够顺畅的章节写一些过渡段落,把那些不满意的部分重新写一遍。与此同时,她还要挤时间来满足外界对她的种种要求。有一次,凯勒小姐早上11点离开森林岗,下午4点结束在华盛顿的演讲之后匆匆赶回家。当她抵达森林岗车站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出租车司机都停工睡觉了,于是她不得不步行回家。在睡了短短几个小时之后,她又在第二天上午8点重新开始工作!那段日子真有几分英雄气概啊!
这本书对她而言是一堆零散的拼凑文字。我们工作的时候,不是像读者现在看到的那样,按顺序从头写到尾,而是把整本书拆成若干部分,断断续续地完成。当打字员打完初稿,在凯勒小姐的指挥下,我们再一次用剪切和粘贴的方式把所有的稿子重新整理一次,然后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为凯勒小姐把内容拼读三遍,接着她再作修改。在校样时,我们再次为凯勒小姐把全书拼读一次,那也是最后一次。但直到最后,她还要进行修改和重写。到目前为止,她还不曾亲自把全书通读一遍,因为要等到盲文版出版之后,她才能用手指阅读自己的作品。
关于本书的内容有一点必须要说明:这本书绝对出自凯勒小姐之手。关于她成就的真实性,各种怀疑之声很久之前就已平息,甚至在欧洲,人们也早已不再质疑,但是曾经在很多年里,他们都只是把她当做美国人夸张事实的典范。现在只有那些不了解她的人,才会时不时向人们暗示,凯勒小姐所说的话都是梅西夫人教给她的。事实上,凯勒小姐始终不渝地坚持自己的信念。在大多数情况下,凯勒小姐与梅西夫人的观点并不相同,她们彼此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截然不同”这个词绝不是我信手拈来。在她们各自的心中,都有一些对方不曾进入也无法进入的空间。尽管在过去的四十年里,梅西夫人与凯勒小姐朝夕相伴,但是凯勒小姐在书中披露的一些事情仍然让梅西夫人震惊不已。
有人认为,凯勒小姐一直生活在一个无忧无虑的理想国,事事如意,没有烦忧。但事实绝非如此。在梅西夫人到达亚拉巴马州六个月后,她在信中写道:“从一开始,我就要求自己竭尽所能并且很诚实地回答海伦的所有问题。”
事实上在很多方面,梅西夫人的确采用了塞缪尔·格里德利·豪博士对劳拉·布里奇曼的教育方法。他们都是以手语字母作为交流方式,当然这种方式并不是他们任何一人的独创。但是,梅西夫人向她的学生介绍语言的方法与豪博士的经验并不相同,这一点凯勒小姐在《我生活的故事》中已经作了清楚的介绍。而且在学生掌握语言之后,他们的教育理念也有很大差别。我刚才引用的梅西夫人的那段话是写在凯勒小姐七岁那年,当时她才学习四个月。但是,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教了劳拉七年之后,也就是劳拉十五岁的时候,豪博士还在信中这样写道:“你的思想还很稚嫩,心智也很脆弱。一些很难的问题,你是无法理解的,但是你的内心会慢慢变得强大,以后你就会明白那些难以理解的事情。”劳拉当时问的是关于上帝、天堂,还有灵魂等问题。
让凯勒小姐描述她无法用感官直接感知的事物,令很多人觉得有些反感,凯勒小姐对这些人也颇感不悦。不管专家的观点如何,她对事物的感觉和其他人一样是真真切切的。例如,她对颜色的理解就是根据联想和类比建立起来的:粉红“像婴儿的脸蛋抑或温柔的南风”;灰色是“肩膀上柔软的披肩”;黄色“像太阳,代表着生命,充满着希望”;还有两种棕色,一种是“温暖而友好,就如叶子腐烂后形成的土壤”,另一种则“像古老的树干,里面还有昆虫的巢穴,也好像爬满皱纹的双手”;淡紫色——老师的最爱——“总能让她想起那些被她爱抚和亲吻过的脸庞”。而温暖的阳光捎来的气息让她想起红色;凉爽的味道让她想起绿色;如果提到闪闪发光的颜色,她就会想起那些在手中颤动的肥皂泡。
关于她对旧金山的描述,很多人肯定觉得难以接受,但是她绝不是完全重复别人的话。她把书中读到的介绍和人们给她的描述综合起来,形成了自己的文字。她脑海中的景色和我们看到的到底有什么不同,我们不得而知,因为她也只能用我们的语言将其描述出来。马克.吐温曾经说过,凯勒小姐心中的景色一定比现实的景象更美。为了证明这一点,他提到游览尼亚加拉瀑布和泰姬陵的亲身经历。在亲眼见到瀑布之前,他曾经想象那里应该“比上帝眼中的一切景色都要美”,但事实并非如此。而且真正的泰姬陵与他心中想象的比起来,简直就是个“老鼠洞”。有一天,凯勒小姐描述另外一位朋友的相貌,马克·吐温听完之后说道:“感谢上帝,幸亏她看不见。”
凯勒小姐一直申明,她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其实是相通且一致的,即使同时生活在两个世界里,她也没有不协调的感觉。威廉·詹姆斯对此并不感到惊讶。几乎所有哲学家可能都觉得这种现象不足为奇,他们非常清楚地意识到,我们的许多认知与感受并不是依靠个人理解得来的,而是我们的祖先以及同时代的人把共同积累的经验通过语言传达给我们的。皮埃尔·维利教授本人也是一位盲人,但是他的观察非常细致。他认为,凯勒小姐容易受到语言的蒙蔽和欺骗,而她对各种艺术的美学欣赏是来自“自我暗示而不是理性感知”。他完全没有说错,但在我们所有人中间,哪一位又不是这样呢?
一直有人怀疑,凯勒小姐是否真能欣赏雕塑之美,因为那是针对眼睛的视觉艺术。但是要知道,雕塑家与作品之间的交流虽然需要眼睛,但是手的贡献也毫不逊色。
关于她是否能够欣赏音乐也是公众猜测的话题。她曾经用手指“听”过钢琴、小提琴,另外大家还想出各种办法让她“倾听”乐队演奏。最近,她在“听”收音机,方法就是将手指放在轻木做的传声板上。她能感知什么时候播音员在说话,并学会了通过播音员重复单词时那种刻板的断音方式辨认出微幅广播电台的节目。她还可以分辨出是独奏还是合奏,甚至经常可以说出有哪些乐器在演奏。虽然有时候她会把小提琴的声音误以为是人的歌声,她也分不清大提琴和低音提琴的声音,但是即使有人故意让她犯错,她也从不会错判音乐选段的节奏和整体印象。
凯勒小姐对世界的印象与感想和我们一样是非常丰富的,唯一的区别在于感知方式的不同。她用手指阅读和倾听,而不是用眼睛和耳朵。熟悉手语字母的人通常都用这种方法与她沟通。一个习惯使用这种交流方式的人和她攀谈起来,一点儿也不会觉得尴尬。那些不知道使用手语字母的人就用口语和她交流,凯勒小姐会把手指轻轻放在说话人的嘴唇上,倾听他的话语。她自己也开口说话。只要与她待上一小段时间,就能很容易地听懂她的话。她的声音乍一听会觉得有点怪,但经常和她在一起的人已经习惯了,就像听外国人带着口音说话一样,感觉很正常。
到目前为止,所有作过的测试都已经证明,她的感觉器官,可能除了嗅觉外,并没有任何超出常人的能力。她似乎完全没有方向感,这是一些盲聋人士的明显特征。她的家并不大,但是如果她想开门,就得先朝对面的墙走去,再通过家具来判断自己的方位。如果家里的小地毯被挪走,她就完全不知所措,只得重新熟悉房间的整体摆设。除此之外,她的距离感也很差。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到门口,于是会一直往前走,直到撞上去为止。在冬天,如果地上冰雪覆盖,那么她的日常散步就成了惊心动魄的冒险。
关于她的报道和传言,很多都是荒唐的无稽之谈,而且肯定还会越来越多。她对此非常清楚,人们对她的种种批评,她也完全知晓,因为所有对她的攻击都被毫无保留地传达给她。我想她自己也明白,人们之所以对她产生错误的判断,并不只是某一方的原因,其实双方都有一定责任。我们一直试图用自己的感受去解读她的感受,而她最大的愿望和大多数残疾人一样,只想做一个和大家一样的健全人,所以她对我们总是妥协退让。于是我们发现,自己又从终点回到了起点,我们和凯勒小姐之间还是有一堵高墙。虽然有极小一部分的确已经瓦解,但那堵墙还在那里,而且不可能被彻底摧垮。
针对她的研究有很多。她已经成了许多科学实验和哲学思考的对象,甚至威廉·詹姆斯都参与其中。而这一切却在学者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因为让他们惊慌不安的是,她推翻了人们之前对她的种种猜测与假设。最终,除了威廉·詹姆斯,谁也没有对她作出结论。威廉·詹姆斯在深思熟虑之后,作了一番特别的总结:“一切只能证明你是‘上帝给我们的恩赐’。如果谁敢说你不是,我就要他的命!”
海伦·凯勒的童年生活已经为人们熟悉,但她跌宕起伏、精彩纷呈的后来故事却鲜为人知。从拉德克利夫学院中业后25年的人生经历为世人开启深入了解她辉煌人生的大门。
你可以见证海伦·凯勒思想走向成熟;见证她沉浸于爱与被爱的幸福;见证她与美国总统、富贾名流结下深厚情谊,与著名作家马克·吐温,电话之父贝尔、钢铁大王卡耐基建立传奇友谊;还可以见证她挑战自我的勇气,进行巡回演讲、勇闯好莱坞、跟随马戏团商演……
《中流:我的激情岁月》讲述了海伦·凯勒从拉德克利夫学院毕业后25年的人生经历,包括她的工作、生活、友谊等。很多人了解海伦·凯勒童年的故事,以及作为一个聋盲人她如何克服困难的故事,但那不是她真正的成就。其实从那以后她做了很多重要的事情,但似乎没有人真正了解这些:她跑遍美国各地,周游世界各国,全心全意为聋盲人的教育和福利事业贡献一生……这本自传为所有真正想了解海伦·凯勒的读者打开了新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