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记画好后,托瑞克跪坐在脚跟上,他知道自己离尸身太近了,而眼下正是最危险的时刻,因为灵魂还在近处,可能想要附上生灵的身躯,但他还是待在原地没动。
有人踩着海草嘎吱嘎吱一路走来,叫着他的名字。
他回过身。
芮恩一看是他,停了下来。
“后退!”他的声音很凶,完全不像他。
她朝他快跑过去,一看见躺在那里的尸身,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他摔了下来。”托瑞克说。
她不停地摇头,嘴唇像是说着不!不!却没发出一点声音。托瑞克看着她望向那空洞的眼眸、摔得粉碎的脑袋、指甲底下的鲜血,这一幕幕将永远紧跟着她,而他却没办法保护她。
指甲底下的鲜血。
这个状况背后的意义,让他如坐针毡。那不是贝尔的血,峭壁上有其他人和他一块儿,贝尔不是自己摔下来的,是有人推他。
芬’肯丁出现在芮恩身后,他紧握手杖,垂着肩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芮恩,”他静静地说,“去,带海豹族的领袖来这儿。”
同样的话他说了两遍,她才终于听见,但她一听见,就立刻照着做。她踏着沉重的脚步朝营区走去,像个梦游的人。
芬·肯丁转向托瑞克。“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我不知道。”
“怎么回事?你没跟他一起吗?”
托瑞克迟疑着。“没有,我……我本来是该跟他一起的,可是我没有。”如果我跟着他一起,他就不会死了。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他们四目交接,托瑞克在芬·肯丁锐利的蓝色目光中,看到了谅解与痛惜:为他痛惜。
乌鸦族领袖抬起头,往峭壁那儿仔细看了又看。“上去,”他托瑞克沿着陡坡一路爬上峭壁,早晨的太阳照在杜松丛上闪闪发光。是贝尔的靴印,错不了,托瑞克认得出来,还有芮恩和芬‘肯丁的靴印他也记得。而这条小径上也就只见得这些印记。这么说来,杀他的这个人并没走这条路,不是打海豹族营区那边过来的。
杀他的这个人,这怎么可能是真的,不过昨天而已,他们才在前滩那儿一起掏着鳕鱼的内脏,一见瑞和蕊侧身潜近热腾腾的内脏,贝尔还不时往它们那儿丢些碎渣。好不容易,最后一条鳕鱼倒挂在晒架上,他们有时间去划皮船了,阿斯瑞福把他的船借给托瑞克,德特兰和他小妹目送他们离开,德特兰拄着拐杖,还因为挥手挥得太用力差点跌倒。
不过昨天而已。
峭壁那儿长了一片浓密的花楸和杜松,但再过去一点,却有一道巨大平坦、形似小船的凸岩高悬在海上。这片岩面在很久以前,就被凿刻出一张银光闪闪、布满猎者和猎物的渔网图案,岩面中间,立着一座低矮的鱼形花岗岩祭坛。
托瑞克咽了一口口水,两年前,海豹族巫师曾把他绑在这个祭坛上,准备切开他的心脏,到现在他仍感觉到花岗岩抵着他的肩胛骨,听见托卡若思磨爪子的声音。
山下远处,传来一声惨叫,仿佛有什么生灵被劈成了两半。托瑞克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来是贝尔的父亲见到他的儿子了。
别去想那事,想想眼下这事,为贝尔把这事办好。
峭壁上晨露闪闪发亮,这是片裸岩,除了一层看起来怪怪的地衣和景天草,其他什么都没有。在这种地方追踪十分不容易,但只要凶手留下一丝线索,托瑞克一定找得出来。 他站在山颈那儿,仔细检查峭壁,感觉似乎哪里怪怪的,可他一时想不出所以然,便先记在心里,继续前进。爸爸以前说过,追踪,:就要设法进入目标物的内心,现在若要他这么做,他会害怕,托瑞克必须看着活生生的贝尔站在峭壁上,必须看着不知道长相的凶手。
凶手一定十分强壮,才有办法制服贝尔,但托瑞克推论出的也就只有这点,其他部分还是得让峭壁来告诉他。
没多久,他发现了第一个线索。他蹲下来,在微暗的晨光中,眯着眼斜斜地看。一个靴印,十分轻浅,而且就在那里,又出现了另一个线索。某个年纪稍长的男人曾在这儿用脚跟走路,另有一名年纪较轻的男人踮着脚走,贝尔曾放轻脚步往峭壁上走。
托瑞克一步步跟在他后面,他听不见大海的声音,感觉不到刮在脸上咸咸的海风,他一路追查,忘了自己。
意识到有人盯着他看,他这才回过神。他停下脚步,心噗通噗通跳个不停,万一害死贝尔的凶手还躲在这片花楸丛中,那该怎么办?
他猛地抽出小刀,一个回身。
“托瑞克,是我!”芮恩大叫。
他粗暴地吐了口气,放下持刀的手。“以后别再做这种事!”
“我以为你会听到我的声音!”
“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跟你一样!”她很生气,因为她被他吓坏了,不过她很快就恢复过来。“他不是摔下去的,他的指甲……”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托瑞克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是不是也一样的凄凉、紧张。
“事情怎么发生的?”她说,“我还以为你跟他在一起呢。”
“没有。”
她和他四目交接,他移开了目光。“你先走吧!”她调整语气后说,“追踪还是你比较行。”
他低下头,继续追查,芮恩跟在他后面。他追踪时,她几乎没开口说话,她说她见他好像被催眠一样,不想打断他。P15-P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