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五公里长的二郎山隧道,就进入甘孜藏族自治州辖下的泸定县。这里是进入藏区的第一个地理分界线,景色与潮湿多雾的四川盆地迥然不同:碧空如蓝,阳光灿烂,山峦起伏,水流奔腾,干燥而又清凉的空气中弥漫着野花牧草的清香。再往前四十多公里,就到达州府所在地康定城。
康定,藏语叫“达者都”,意为“三山相峙、两水交汇的地方”。古属牦牛国疆域。传说三国时诸葛亮在此铸箭,因称“打箭炉”或“炉城”。其实,“打箭炉”即“达者都”译音。关于诸葛亮铸箭之传说,是后人附会。这是一个典型的“俗词源”。唐宋属吐蕃。清雍正七年置打箭炉厅,光绪三十四年(公元1908年)改设康定府。1939年建西康省,简称康,为中华民国延续清朝制度所设置的二十二省之一,1950年更名西康省藏族自治区,辖区主要为现在的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阿坝藏族自治州、凉山彝族自治州、攀枝花市、雅安市及西藏东部昌都地区、林芝地区等,首府即在康定。五年后,西康自治区建制取消,康定划归四川省。
这是一座因茶马互市而繁荣起来的城市。在清末,这里已有几十家以茶为主要贸易品的锅庄。这是一座因《康定情歌》而声名远扬的城市。在这浪漫之地,随处可见彪悍粗犷的康巴汉子,一个个身着宽大的藏袍,足蹬牛皮长筒靴,腰挎藏刀,头上盘着夹有红丝线的粗大辫子,不时策马从你身边经过,像极了古代的骑士。
康定城藏汉民族杂居,汉藏文化于此交融,不可分割。不少藏民喜欢穿汉服,麻辣川菜是当地最受欢迎的食物,而当地汉民也喜欢喝酥油茶,佩戴鲜艳的藏族饰品。
离开康定城,汽车一路盘山而上,翻越海拔4218米的折多山。这是又一条重要的地理分界线,翻过这里,才算真正跨人了青藏高原东部台阶。当地人习惯称折多山为“炉关”,称山之东、山之西为“关内”、“关外”。折东关内藏汉民族杂居,商贸集中,文化多元,地理景观多为高山峡谷;关外则以藏族为主,以畜牧为业,高原草场绵延不绝,牛羊成群。
藏族几乎全民信仰藏传佛教。折多山上下四周,山顶河谷到处飘扬着五色经幡,或者印以文字,或者绘以图案。经幡五色,依次是蓝、白、红、绿、黄,蓝色象征蓝天,白色象征白云,红色象征火焰,绿色象征绿水,黄色象征大地。五种颜色代表生命赖以存在的基础。世代生活在高原上的人们对大自然的变化尤其敏感,故企盼大自然风调雨顺,人间太平幸福。佛教慰藉了他们的灵魂,经幡寄托了他们的希望。
翻越折多山不久,就到达海拔3300多米的新都桥镇。新都桥位于河谷地带,水草丰茂,土地肥沃,四季景色各异,被称为“摄影家的天堂”,每年都有许多摄影爱好者远道而来。此时正值深秋,草色绿中带黄,从山顶到河谷渐次铺展开来。山坡上游动着星星点点的牦牛和山羊、起伏的山峦在天边画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到黄昏,斜阳如水,把山川河谷染成一片金黄。溪流潺潺,泛着耀眼的光芒。山间和路旁,金黄的杨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时有黄叶飘落,在地面撒上一层金。成片的青梨也黄了,农夫们收割正忙,田间不时响起阵阵悠扬的歌声……
忽然,我被镇外一幢新建的藏家小旅店吸引——只见房前屋后开满了紫红、粉白的格桑花,以及硕大的粉红、深红的大丽菊,在阳光下娇欲滴,令人惊叹。走近才发现左邻右舍的院子里都种满了花,不但如此,窗台、屋顶也是鲜花盛开。这些花,并不像在内地的苗圃中那般,要经过一番精心的育苗、整枝、造型。它们天然自在,与野地里的茅草、山间的野花一样,当天寒地冻、风霜雨雪袭来时,便枯黄萎缩,生命似乎消失,可是一当春风掠过大地,它们就立刻复苏,充满野性地蓬勃生长。
男主人出来,热情地招呼我们住下。这人颇为健谈,而他的名字更是让人过耳不忘:革命。他的妻子叫尼玛措。在藏语里,“尼玛”的意思是“太阳”,“措”是“湖”。“太阳湖”比丈夫小十六岁。说起妻子,革命很是得意,大剌剌地对我们说:“哦呀,没得办法,老牛就是喜欢吃嫩草!”小旅店多是妻子在打理。两个儿子都长得浓眉大眼,十分可爱,不停地吃零食,看样子自家小卖部的东西一半要被他们消耗掉。
黄昏时分,我坐在鲜花环绕的小院里,静静地看着晚霞映红远处山顶。山色由红转黄,再一点点淡下去,慢慢地蒙上一层蓝灰色;灰色渐渐转深,又一缕缕染上黑色,越来越深,直到浓重的夜色覆盖整个大地,星月升上天空。
我曾多次路过新都桥。每次过路这里,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位令人尊敬的长者,他便是峨眉山佛教协会副会长通孝法师。
通孝法师是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1921年2月出生于四川射洪一个诗礼传家的殷实大户,十四岁那年偷偷到峨眉山大坪净土禅院出家。其间,家人几次上山苦苦相劝,但始终没有说服他返回家乡。1936年,他到新都宝光寺受戒,随即人宝光寺佛学院学习,毕业后到重庆缙云山汉藏教理院深造。汉藏教理院是1932年秋,由中国佛学会主席太虚法师倡议,川军军阀刘湘等赞助兴办的四川第一所高等佛学教育学府,课程以藏文、佛学为主,兼授历史、地理、法律、农业、伦理、卫生等学科。三年后,通孝法师考取公费人藏学僧,在拉萨哲蚌寺依止多吉活佛深研藏传佛教经典,经十余年苦学精修,获得藏传佛教格鲁派最高学位——格西学位,其师亲赐藏名“多吉尚祖”。
通孝结束藏地的学习,即取道返回峨眉山。途经雅江县时,恰遇我十八军进藏。于是,精通藏汉语言的通孝主动为十八军做群众动员工作,劝告藏军放下武器。当地政府与部队首长见通孝在群众中颇有威信,几番动员他还俗,为新中国作出更多的贡献。经过一番思索,通孝终于答应。几年后,他又调到康定。
然而,在“文化大革命”中,通孝法师不幸受到冲击,被错误地关进甘孜州监狱。而这监狱,就位于新都桥。P001-005
完成了全书的写作,我仍然沉浸在关于藏地的回忆里。那广阔的草原、连绵的雪山、宁静的湖泊,那飘扬于蓝天白云之下的五彩经幡,在耀眼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转经筒,那些居住在雪域高原上的可敬的、可爱的、可亲的人们,在我的脑海里久久萦绕。毫无疑问,我与藏地的种种缘分,还远未至言尽之时。
一天,我忽然接到温玉成教授的电话,他刚带领考古队从藏地返回北京。电话里,温教授欣喜地告诉我,这一次,他获得了一个也许是他一生中最重大的考古发现,是关于一代天骄成吉思汗陵墓下落的,只是因为目前有些特殊情况,暂时不能对外公布。我向他表示祝贺,并感到由衷的高兴,因为这是七百年来无数人为之耗尽移山心力而未能遂愿的事!
温玉成教授今年七十二岁,退休前为龙门石窟研究所所长,是我国著名的佛教考古专家,兼任郑州大学、武汉大学、山东大学、四川大学、中央民族大学、台南大学等十多所大学的特聘教授,出版了十多部专著。近年来,他一直致力青藏高原地区文化、宗教等方面的考古研究工作,曾在青海省玉树县巴塘乡勒巴沟等地发现了藏区最早的摩崖石刻佛教造像。
结束通话,我在高兴之余,又对始终罩着神秘面纱的藏地重新燃起了探究的热情。藏地的崇山峻岭中究竟还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谁也不知道。一条茶马古道,就没人说得清;一个古格遗址,就费尽了无数人的心血:一首格萨尔长诗,就让人传唱了千年之久……而藏地还有无数的山、无数的湖、无数的遗迹,这其中还有多少故事?真是无法想象!
这就是藏地,这样无限,这样多彩,这样神奇隐秘,值得更多的人去探寻,去发现,去感受,去领悟。
2011年11月28日
我与藏地有着特殊的缘分。
我父亲是一名军人,隶属于传奇般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十八军。1951年,他同十八军的战友们一道,从四川出发,一步一步走进西藏,一边战斗,一边筑路,整整走了一年多,终于到达拉萨。无数与他一道出生入死的战友倒在途中,永远安息在雪域高原的蓝天白云之下。父亲在西藏度过了二十年光阴,足迹遍布西藏各地:昌都、林芝、山南、日喀则、那曲、亚东、申格中、邦迪拉、德壤中,还有昆仑山、羌塘、可可西里……
西藏实行民主改革之后。急需教师和医生。我母亲遂于1961年作为援藏教师,毅然奔赴拉萨。进藏途中,她在唐古拉山下休克,若不是遇到在沱沱河考察的北京科考队,连夜将她送到格尔木抢救,险些失去生命。父亲不知她的下落,手持一张照片,一个兵站接一个兵站地打听。一直找到唐古拉山,又追到格尔木。今天看来,这是多么动人的故事!
我童年时,曾在拉萨和林芝度过了一年时光。后来,由于难以适应高原气候,被母亲送回了成都。我至今记得,当时医生在诊断书上写的是:“高原型心脏病,速乘飞机内送。”这一年虽然短暂,但其中的许多生活细节,至今记忆犹新,恍若昨天。
我的父辈把最灿烂的青春年华献给了西藏,又把对西藏恋恋不舍的情结留给了我们这些后代。因此,我对西藏始终有一份关注,一份牵挂,以至于不能自已,一次又一次踏上那片拥有世界上最奇异的光与影,拥有世界上最多的未解之谜的神奇之地。
我先后十多次进入藏地,行程累计三万公里以上。每一次游历藏地,惊心动魄的经历都让我不断告诫自己:以后不能再如此冒险!但每一次回到家后,所有的劳累和艰险,很快就都变成无比美好的回忆,让我思绪纷飞。偶遇的一个人,一个村庄,一座庙宇,风雪荒原上的一个小店,甚至一些说不出时间与地点的记忆亮点,都会随时在眼前闪烁,把我带回那片让我魂牵梦绕,难以忘怀的土地。
这本小书,聚集了我最近两次藏地游历中的一些片断、一些感悟。一次是2010年深秋,我和先生自驾车进藏,同行的还有一帮来自天南海北的越野爱好者。我们沿川藏南线进,过林芝,到拉萨,直抵珠峰脚下;再由青藏线出,翻过唐古拉山,穿越可可西里,到西宁解散。我与先生又独自从甘肃南下,穿越若尔盖草原,返回四川。此行昼夜兼程十八天,行驶里程八千多公里。另一次是2011年秋,这次游历的主要方向是藏东地区。我们一行人由川藏南线进藏,然后北上昌都、类乌齐,再从川藏北线返回,途经德格、甘孜、炉霍、道孚,绕了一个大圈。
在我游历藏地期间,父亲将我行走的路线绘成地图,详细标注途中每一座重要山脉的高度、每一条主要河流的走向、每一个著名湖泊的位置,就像他当年绘制军事地图一样认真。他每天都在地图上观察,然后在电话里告诉我一些地图上未标注的小地名、过去的老地名,以及哪里是他们当年曾经战斗过的地方。这让我深深地感受到,父辈们从艰苦而火热的战斗岁月里获得的生命体验,比起我们在舒适环境中形成的那一点对人生的感知,要深刻不知多少倍。今天,我们带上充足的食物,开着越野车,穿着冲锋衣,走马观花似的穿过高原,便沾沾自喜,以为征服了它;而我们的父辈缺衣少食,徒步负重,在悬崖峭壁上艰难跋涉,用双手凿出一条神奇的公路,却总是默默不语,并不求世人知晓。当我站在海拔五千多米、大雪漫天的雀儿山口,俯瞰蜿蜒曲折、无比险峻的川藏公路时,不由为父辈们的生命能量而深深惊叹。
藏地何止八千里!
这本《藏地八千里》由徐杉著。作者深入藏区腹地,行游前藏与后藏,挑战极限路程,完美丈量青藏、川藏线!
敬畏自然,尊重生命,质朴文字记录中的心灵洗礼;视觉盛宴,大美无言,原生态画面冲击你的审美极限!
《藏地八千里》展现藏地的另一面,你所不知道的秘密!
一片净土,光影中,万物生灵,幻化成一幅幅令人震撼的图像。原生态的至纯至美,擞起心灵的战栗与生命的欲望。
纯净之美,宁静中,勾魂摄魄,藏地,把心灵的洗礼,慷慨赠与每一位造访者,哪怕你,只是一位匆匆的过客。
这本《藏地八千里》由徐杉著,收入了《新都桥今昔》《雅砻江边有缘人》《理塘·天葬·仓央嘉措》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