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好一缕香烟
因为梦,自然又想起那道难题,哲学家们永远解不开,又永远放不下:就是必然与偶然的关系哪!
一件事来了,哲学家们总要瞪着眼睛苦思冥想:是偶然的,还是必然的呢?然后,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尽管几千年都过去了,它还是一如既往地横亘在心头,让他们寝食难安。一旦体力稍有好转,能够说上几句,新一轮的争论立马又开始了。
俗人们呢,没有哲学家的那些花花肠子,自然不会随他们去钻那牛角尖。我们只相信,造化弄人,这世界偶然的事实在多了去了;虽说偶然,却也都有因有果。这两条虽是肤浅,却非常管用,几乎就没有它不能解释的。再说别的,对不起,只好统统留给那些哲学家去较劲了。
眼下,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
汉朝,不是咱们中国第一个叫华夏民族最露脸的朝代吗?影响所及,无论东方西方,全都拿它说事,称咱们为汉人。后来,唐朝也很露脸,也有称咱们为唐人的。毕竟年代晚,不如汉人权威,到哪儿还是称咱们为汉人的多。这一个“汉’’字,得来就纯属偶然。
原来,秦始皇虽然统一了中国,那基础却很不牢靠,他与秦二世又倒行逆施,没弄几年,天下就土崩瓦解了。陈胜、吴广之外,又有项羽、刘邦一干人乘机起事。开始的时候,项羽、刘邦都归楚怀王熊心管。到向关中进兵了,楚怀王与起兵的各路诸侯约定:先入关中者为王,统治原来属于秦朝的关中土地。可他们却设了一个局:只叫刘邦向关中进兵,将机会预先留给了他。那时,秦还比较强大,各路人马都躲着关中,只有刘邦与项羽主动请缨。就实力而言,项羽百战百胜,所向无敌。就因为如此,再加上好杀人放火,大家谁都怕他当真成了功,宁愿叫刘邦入关,而不愿让他,这才专门设了这个局。
秦朝的主力都叫项羽打光了,刘邦自然能侥幸人关。兑现承诺的时候,项羽不干了,他也知道那个局啊!他实力最强,楚怀王又在他手里,不能不听他的。于是,他一面自封为西楚霸王,一面就来了个偷梁换柱:封刘邦为汉王,而不是关中王,专管蜀、汉两地。关中土地则一分为三,封了三个投降的秦将,让他们阻隔刘邦。自然也有说辞:汉、蜀,也属于关中。既属于关中,也就没有违背当初“先人关中者为王”的承诺了。
刘邦当然不乐意,准备兵戈相向,为自己讨个公道。手下人总要劝的,可谁的话他也听不进。
后来做了丞相的萧何,只好放狠话了:“汉中民穷地薄,在那儿做王虽恶,总比死强多了!”
“哪儿跟哪儿啊,怎么就死了?”刘邦恼怒地问。
“怎么不死呢?”萧何反问说,“你想啊,人不如人家多,势力不如人家大,百战百败,能不死吗?《周书》说,‘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何况,俗语不总说‘天汉’吗?以‘汉’配天,多喜庆吉祥!古住今来,只有商汤、周武王,才能屈于一人之下,而伸于万乘之上。你做了汉王,就是效法商汤、周武,在那儿养民致贤,再收用巴、蜀,还定三秦,天下迟早也就都归咱们了。”
萧何这话,有冷有热:冷的让刘邦清醒,再不敢使横;热的让他看到希望,知道朝哪儿努力。天汉原指银河,《诗经·小雅·大东》说:“维天有汉,监亦有光。”萧何顺手拈来,确实透着吉祥:汉都配了天,与天一般大了,还有比这更吉祥的吗?刘邦也特信这一套。略微一想,就拍板了,心甘情愿地做了汉王。后来打败项羽称帝,自然就汤下面,将大一统的帝国称了“汉”。假如当年项羽不封刘邦做汉王,或刘邦不听萧何那一套,后来也就没有汉朝,而是一个别的什么朝,我们也就不得不改叫别的什么人了。你说咱们这“汉”人的来历,不出自偶然所赐,又能从何而来呢?
说到汉朝,它之所以特别露脸,竟是因为一缕香烟!
这不越说越离谱了吗?可偶然,是什么奇迹都能创造的。
那香,是一个叫臧儿的女人烧的。
这臧儿,可是很有些来头的一个人。当年项羽自封西楚霸王,且封刘邦为汉王的时候,还封过一些造反有功的诸侯。其中有个燕王臧荼,都城在蓟,离现在的北京不远。臧荼原本只是前燕王韩广手下一名将军,因为有战功,讨了项羽的喜欢,升了上来。韩广呢,对不起,被改封为辽东王了。韩广却不识相,硬是不肯挪位子。臧茶一发狠,干脆带兵在一个叫“无终”的地方将他杀了。这燕王臧荼,就是臧儿的嫡亲爷爷。汉五年刘邦称帝的时候,臧荼仍然没挪位子,继续做他的燕王。不过,也只延续了几个月:刘邦正月称帝,臧荼十月造反,被刘邦带着自己的童年玩伴、太尉卢绾给打败了,只有乞降。卢绾取代臧荼,做了燕王。臧家的好日子,从此也就到了尽头。
刘邦听信娄敬建议移都长安之后,又照他的意见,从原先的齐、楚、燕、赵、韩、魏等地,迁了十多万豪门大姓到关中居住:一来防备胡人入侵;二来,诸侯有变可以东征,起个强本弱枝的作用。燕家,或者也就在这个时候入了关中,在长安附近的槐里,现属兴平县,住了下来。除了迁徙,又是没落之家,一个女孩儿能有什么前景?只好就近嫁了一个叫王仲的人,他或者也是移民吧。生过一男两女之后,王仲不幸死了,她又辗转到长陵,改嫁了田家。长陵是刘邦的坟墓所在,现在属于咸阳市;田姓原是齐国大姓,田家也一样是移民。在田家,臧儿也生了两个儿子。她的大女儿王姑,则已嫁人为妻:丈夫名叫金王孙,就是长陵人,大抵也是移民之后。
这破落人家的子弟,唯一没有败落的往往只有野心。因为大起大落的刺激,他们那野心,通常又比一般人更为强烈,更为冲动。臧儿成长的年代,翻云覆雨,潮起潮落,朝为乞儿、暮为王侯的事多了去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几乎成了所有人的信条。因为动乱,臧儿虽没有过多享受奢华富贵,王侯之家的尊荣显赫与骄傲自信,还是刻骨铭心的。失落之后,早先的那一份光环更让人心驰神往,寝食难安。刘邦是汉王,臧荼是燕王,平起平坐;只是后来诸事不顺,才天差地别了。要是事事都顺,现在坐龙廷的该是她臧家了。至少,封国之王还是保得住的。那么,失去的,当真就一去不复返了?没有那事。
称王称霸,出将人相,原是男儿们的事。可她的那几个宝贝儿子,不管姓王、姓田,文不文,武不武,除了吃喝玩乐、贪得无厌,几乎没有别的能耐,谁也打不出一片天下。
女儿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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