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斯珀·琼斯来到我的窗前。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但他来了。可能是遇到了麻烦,要不就是没别的地方可去。
不管怎样,他可真是差点儿把我的魂吓丢了。
这是记忆中最热的一个夏天,滞重的暑气渗进我的独立小木屋卧室,挥之不去。这地方热得跟地核似的,只有从单扇窗叶片窄窄的缝隙间透进来的一丝凉气才让人好受些。睡觉简直想都别想,所以,晚上我多是在煤油灯下看书打发时光。
今晚与往常一样。当我猛地听到贾斯珀·琼斯用指关节轻叩百叶窗,压低声音喊我名字时,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手中的((傻瓜威尔逊》也甩了出去。
“查理!查理!”
我像短跑运动员一样跪到地上,警觉而害怕。
“谁呀?”
“查理!出来!”
“谁?”
“贾斯珀!”
“什么?谁?”
“贾斯珀!贾斯珀!”他的脸直贴过来,出现在灯光下,一双绿眼睛充满野性。我眯起双眼瞅着他。
“什么?真的是你?有什么事?”
“我需要帮忙。你就出来吧,我会跟你解释的。”他小声说。
“什么?为什么?”
“天哪,查理!赶紧点!快出来!”
就这样,他来了。
贾斯珀·琼斯就在我的窗前。
我哆哆嗦嗦地爬上床,卸下布满尘土的玻璃窗叶片,摞在枕头上。然后飞快地套上牛仔裤,吹灭了灯。冒冒失失地钻出卧室时,我感觉有种无形的东西在拽我的腿。头一次从家里偷偷溜出来的那股兴奋劲儿,再加上想到贾斯珀·琼斯竟然需要我帮忙,让这一刻非同寻常。
我从窗户里钻出来的样子有点儿像小马驹出生。长胳膊长腿笨手笨脚地掉下来,直接跌在妈妈的非洲菊花圃上。我赶忙爬起来,假装没摔疼。
天上挂着一轮满月,四处寂静无声。邻家的那些狗没有吠叫着报警,很可能热得犯懒。贾斯珀·琼斯站在我家后院中央,双脚左右倒换着,好像地面烫得站不住似的。
贾斯珀·琼斯个子很高,虽然只比我大一岁,看起来却大多了。他身材瘦长结实,轮廓清晰,肌肉也线条分明。头发像蓬乱草,明显是他自己剪的。
他的衣服已经小得不合身,脏乎乎的衬衫紧绷在身上,短裤也刚过膝盖。他没有穿鞋,一副流落荒岛的狼狈相。
他向我走近一步,我则后退了一步。
“那好,你准备好了吗?”
“什么?准备什么?”
“我跟你说了,查理,我需要你帮忙。来吧。”他双眼灼灼放光,气势也压过来。
我既兴奋又害怕,巴不得能转回身,从刚掉出来的马屁股里再钻回去,平平安安地待在暖窝里。可眼前站着的是贾斯珀·琼斯,而且他是奔我而来的。
我发现自己光着脚,于是说:“行,等一下。”便朝后门楼梯走去。干净的凉鞋就在那儿齐整地放着。系鞋带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的娘娘腔首先就表现为老穿女里女气的鞋子,还穿得很麻利,因此往回跑时我尽可能摆出一副大咧咧的男人样,那姿态,即使在月光下也一准儿像只得了关节炎的鸡。
我吐了口唾沫,抽了下鼻子,边揉边问:“好了,你怎么样?准备好了吗?”
贾斯珀没回答,转身就走。
我在后面跟着。
翻过我家后院的栅栏,我们下山进了考利根。一所所住宅杂乱无章地挨在一起,到了镇中心,这种景象一下子消失了。再往前走,房屋褪去了色泽,荒凉破败,我们就好像漫游在明信片中。一路向东郊走去,过了火车站,住宅又多起来。路灯照亮了草坪和花园,我们安静地在灯光下走过。我不知道要往哪儿去,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但一想到整个世界都在沉睡而我却醒着,胆子又壮了起来,像是知道了别人未知的东西。
我们走了很久很久,但我什么也没问。出城之后过了桥,沿着宽阔的考利根河又走了一阵子,然后进入农作区。贾斯珀停下来,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一言不发地冲我晃一晃皱巴巴的烟盒。我还从没抽过烟,也没有人给过我。我不由得一阵慌乱,想回绝,又不想被他小瞧,于是就双手捂着肚子,鼓起腮帮子,冲他摇摇头,表示今晚已经抽得太多,不能再抽了。P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