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美龄生于19世纪末的1897年,是宋氏三姐妹中最小的一个。宋美龄在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四,大姐宋霭龄,二姐宋庆龄,长兄宋子文,宋美龄出生一年后弟弟宋子良出生,又过了几年小弟弟宋子安才呱呱坠地。
19世纪的上海被认为是“东方”的被西方列强蚕食之地,地地道道的上海人居住在这座城市各式各样的贫民区里,这些破旧不堪的贫民区在各个租界星罗棋布;而上海真正耀武扬威的是外国人。上海位于黄浦江和东海交汇处,在19、世纪中期,这里沦为了西方诸国的殖民统治区。在上海,法国人统治法租界,公共租界则由来自包括英国、德国、美国在内的多个国家联合组建的“上海工部局”管理。就这样,上海的租界到处弥漫着灯火辉煌的气息,商业的繁荣与租界里透出来的大都会的奢华,都证明上海租界区与中国其他任何一个地方的格格不入。这是一个相对封闭的世界。当时上海的财富只掌握在少部分人手里,这些人的生活与中国其他地方、甚至是上海本地的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些普通人几乎完全遵循着一千年来固有的生活习惯。而就在这时,很多中国人染上了毒瘾,这些瘾君子没有阶层的界限,各个阶层都有吸食毒品的人。腐败的清政府软弱无力,根本无力阻止毒品交易的进行;英国商人与清政府大员由于利益相关,更加重了毒品在中国的蔓延。一位当代西方观察家这样说道:“上海享受着更高级、更优秀的文明;而上海之外的中国,则充满了‘大量肮脏的民众’。他们的肮脏‘超出了你的想象’,他们让每个外国人都会有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厌恶。”
然而,宋氏家族并没有住在上海的贫民区里。贫民区的环境和空气让宋氏家族的人觉得是那么的陌生、那么的可悲,这种感觉跟贫民区给住在上海的外国人带来的感觉一样;宋家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住在法租界或者公共租界,尽管租界区居住着很多中国人。虽然这些居住者的社会背景有高低之别,但对于那些拥有较高社会地位的人来说,他们的财富和社会关系,使其与“假洋鬼子”这个词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相反,面对自己日益壮大的家庭,宋嘉树选择在虹口郊区,即美租界的地盘上建造了一幢楼房。这幢楼房位于苏州河北岸,与上海商业中心的公共租界遥遥相望。
在当时,虹口处于上海市区边缘,宋家很多亲友对宋嘉树选址于此的做法无法理解。尽管最终这里被淹没在无计划的城市扩张中,但在美龄的孩提记忆里,这里却是一片草木葱茏的地方,宋宅四周的绿色延伸到很远。花园里还种着几棵枣树,一条小溪穿过宋宅院墙直到前院。很快,宋家的孩子们就学会了爬墙爬树,周围的农民们也“饱受”这些孩子的侵扰。对此,宋嘉树并没有限制孩子们去花园玩耍,相反,这位宠溺子女的父亲选择了对农民们进行物质补偿。
青年时代的宋嘉树曾有过几年旅美经历——他曾在美国名校范德比特大学学习神学,回到祖国后,他成了卫理公会的一名传教士。因此,他在虹口郊区的家也是传统中国文化与美国南北战争前建筑风格的混合体。整体透露着东方艺术色彩的同时,也处处穿插着西方文明的产物——自来水、燃气供热、煤油灯等——这正是源于宋嘉树早年在美国读书,已经习惯于美国的生活方式。房屋后面还有一大片菜园和花园,由宋嘉树本人亲自打理,这对于他那些颇为关注身份地位的朋友来说,又是一个极大的冲击,这也是宋嘉树奇怪的美式行事方式的证明。
从性格上来说,宋嘉树是一个非常坦率、敢于直言,甚至缺少耐心的人。他很守时,尽管这与东方传统意义上的时间观念“相去甚远”,但宋嘉树总是毫不犹豫地批评这种东方时间观;他的直率也让他经常会冒犯一些人。一旦做出了决定,宋嘉树就不会再摇摆不定。他的妻子倪桂珍同样也是一个很有决心而且非常坚定的人,同时,她还很有耐心,任何事情她都在深思熟虑后才会表达自己的看法。夫妻两人的心愿就是把几个子女培养成有文化、有教养、独立而且有用的人。他们并不是一对感情用事的父母,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宋家的子女就被教育不要轻易流露自己的感情。所以,在美龄的成长道路上,她一直很耻于表达内心的恐惧,事实上她也很少流泪。
宋嘉树有一副美妙的歌喉,他会教孩子们唱赞美诗还有其他在美国学到的歌曲,包括教堂灵歌、史蒂芬·福斯特(Stephen Foster)民歌,当然美国内战时期那些著名的军乐也都包含在其中。倪桂珍也很喜欢音乐,她也是中国历史上最早学习钢琴的女性之一。作为父亲最喜欢的孩子,宋霭龄在音乐上表现出了极大的天赋,其他孩子也都喜欢在一边唱歌。
尽管喜欢美国先进的物质文化,但宋嘉树还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接受中国传统教育。他为孩子们聘请的家庭教师还是当初自己的那位教师——查理·马歇尔。马歇尔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上海方言,但他的确在学业上给予了年轻的嘉树很大的帮助。和宋嘉树一样,曹次泽也是从美国学成归来的传教士,人们更熟悉的是他的英文名字C.K.查理·马歇尔。14年在美国的求学经历,使查理·马歇尔养成了一口浓重的美国南部口音。
当宋嘉树在查理·马歇尔身边学习时,英语成了他们交流的语言,这也是他们唯一共通的语言。宋嘉树生长在中国的海南岛,当地的方言与上海腔差异极大;而查理·马歇尔蹩脚的英语让操一口上层社会英语的宋嘉树很难理解,以至于两人的中文课经常会演变为争论谁的英语表达更准确的辩论赛。时间一长,查理·马歇尔再也无法忍受了,“你……你这个暴发户!你知不知道你的讲法多么可笑!”他对宋嘉树叫嚷着,“你还没出生我就已经说英语了!现在,你给我走,让我一个人静静!”然而,正是在查理·马歇尔的引领下,宋家的孩子们开始逐渐接触汉字、逐渐接触中国古典文集,但他们并没有像其他学习中国传统文化的孩子那样死记硬背。P3-5
她的父亲宋嘉树(Charles Soong)资助了中国革命,她的母亲出身于中国名门世家。人们说,在宋家三姐妹中,大姐宋霭龄(Eling)爱钱,二姐宋庆龄(Ching Ling)爱国,而她,这个最小的妹妹,爱权。哥哥宋子文(T.V.)曾经是中国最富有的人之一,是民国时期的金融家和外交家;她的两个弟弟则在商业领域颇有建树。
宋美龄作为蒋介石的夫人,她的一生充满着外在形象和现实之间的矛盾:尽管出生于富庶之家,但人生经历却非同一般;尽管生于19世纪,却到21世纪才谢世——如此高寿本身也是一件很不平常的事。宋美龄的生命中处处充满历史的机遇,和大多数驻足政界的成功女性一样,宋美龄之所以能闪耀在世界的舞台上,并不仅仅是靠她个人的勤奋和自身的优势,家庭、婚姻也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尽管宋美龄和其他中国广大女性一样,在事业上给予丈夫尊敬;同时宋美龄也积极投身到社会活动中,有自己的一片小天地。有时,美龄能摆脱传统道德要求对于她所在时代、所处环境、所属阶层的女性的束缚,但美龄身上与生俱来的保守思想却让她难以完全摆脱既定习俗的要求。
美龄特有的潜质于美国被发掘,并在上海得以进一步开发。在不同的时代,我们可以用“南方美女”、“新英格兰学者”、“中国太太”来描绘美龄其人。美龄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既务实又天真,既聪慧又冲动,既强大又很弱势,既浪漫又富有悲剧色彩,这些种种都汇集在她娇小的身体里面。美龄有理想却又愤世嫉俗,独立却又依赖他人,骄傲却又平易近人。遇到事情,她可以选择容忍,也可以很有正义感、不屈不挠;她可能非常热情,但也可能对人冷若冰霜;她很天真但又很冷淡,很真诚但又对人遮遮掩掩。虽然她很果敢,但又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美龄从不掩饰自己的错误,但对于自己所爱的人犯下的错误,美龄总是非常宽容。她是一个很有感染力的人,她的个人魅力令人赞叹不已;她也是一个有着无穷干劲而又非常自信的人,甚至可以赶走人们的焦虑和绝望。
现代社会里,很少有人被过度赞美或被过度非难,更少有人会同时经历这两种极端。在宋美龄进入晚年后,国人开始以一种更积极的角度去审视这位曾经的第一夫人;但是在西方,在美龄风靡一时的地方,她以一种非常低调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她对历史的功绩也仅限于书页注脚的几行文字。宋美龄的一生有过痛苦,也有闪光的亮点,有着未尽的梦想、辉煌和悲剧的结尾。她最大的悲剧——正如宋美龄女士本人在晚年时候说到的那样——难道是活得太久,见证了太多历史?姑且除掉缺点不谈,宋美龄是一个从不屈服的人,是一个勇敢的人,是一个很有决心的人;她也曾致力于中国人民抗日战争,反对国家分裂,期盼海峡两岸和平统一,中华民族兴盛,是一个在现代中国历史上帮助中国建立与西方世界联系的人。
雪莱诗中的君王留下的只有沙漠中的废墟,蒋夫人留下的遗产要复杂得多。现在对她下权威的判断可能还为时过早,部分原因是在世界范围内,中国人对她的声誉评价还处于两极分化状态,并且还在变化。但这个非同寻常的女人在中国与西方,尤其是在中国和美国之间动荡的联系中担负着神话般的角色。这种意义是我们很难理解的,在她逝世后,我们只能从她错综复杂的人生历程中去慢慢搜寻了。
当然,对寓言的理解取决于旁观者。
台湾一些忠实的追随者称宋美龄为“永远的中国‘第一夫人"’,这个可敬的别称表明这一遗产不仅仅是不朽的,更是神圣的。不难想象,不久的一天她将会被美化成中国万神殿的神明与英雄,与观音菩萨和花木兰齐名。
宋美龄在其长寿的一生中有许多称号,但基本上都来源于她作为蒋介石的妻子所获得的权力和威望。讽刺的是,中国“第一夫人”的称号在技术上是那么的虚无缥缈。在他们结婚之后的20年间,蒋介石不是国家元首,而是军事独裁者。在1948年春,虽然国民党根本没有统治整个国家,但国民议会依然选举蒋介石为中国国民党政府“总统”,宋美龄正式成为“第一夫人”。之后不到一年,即1949年的1月,蒋介石辞职,逃亡到台湾之后,他于1950年3月1日重任台湾“总统”,但不论如何矢口否认,他的统治仅局限于岛内,这也是他的“第一夫人”的领域。
宋美龄地位的细微差别是现实与她作为中国代言人的神话之间紧张关系的象征。这个来自19世纪殖民地上海,栖息于东西方边缘的混合社会的中国基督徒,如何能自称代表中国呢?宋美龄成为国际人物像流星一样短暂,但她的魅力消退得如此之快却是不可避免的。
作为一个年轻的女人,宋美龄的工作不仅仅是为了维系与其在一起的丈夫。她发现了蒋介石,在这方面,她跟随了她的姐姐宋庆龄的脚步,宋庆龄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嫁给了孙中山。原因在于姐妹之争,也在于她不论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的个人性格,宋美龄想要与她的姐姐竞争并超越她。嫁给蒋介石,她与他的很多价值观、信仰和态度都相同,以至于很难弄清楚她和蒋介石的区别。宋美龄自诩为中国“救世主”的配偶。虽然蒋介石不像她的父亲一样是个牧师,但她将他视为命中注定的中国的“救世主”。这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信仰,她一直为之辩护。
一个特别令中国研究者迷惑的问题是,蒋介石和宋美龄的婚姻是否政治联姻。这个问题常常被强加于婚姻中,抱负和爱情是互相排斥的,但在他们的婚姻中,二者不是相斥的。他们的婚姻是盛大的政治合作伙伴关系,在这场婚姻中,他们相互利用并进一步提升自己的雄心抱负。虽然爱情并未缺席,但爱情是次要的。
但是,这场婚姻是建立在一个错觉上的,那就是蒋介石是中国的“救世主”。当然,他以自己的方式爱她。她对他的爱,至少起初是掺有英雄崇拜主义的,并在以后的几十年里增加或减少。不管她对于丈夫的爱有没有减少,她对作为领导人的他仍然忠心不二。她猛烈抨击中国人好面子的观念,却十分在意保护自己的面子,并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两者之间的矛盾。私底下,她有时候与丈夫发生摩擦,在公众面前,她却费尽心力维持婚姻表面的忠实,因为根据中国传统“夫唱妇随”的观念,她不这样将是一件羞耻和丢脸的事情。她与蒋介石不会产生原则性的不同观点,只会因为个性产生差异。
20世纪三四十年代,宋美龄逐渐成为西方一个引人注目的人物。在那里,她被视为西方化的亚洲女性,是中国步人现代社会的正面形象。在美国,她被视为美国文化影响世界的化身、受过良好教育的现代女性的光辉榜样、中美之间的大使。在男权社会中,她以女人的身份获得尊重,当时,甚至在一些表面先进的西方国家,大多数女人还被视为下等阶层。 而在中国,宋美龄却受到了同胞的敬仰。她被一些同胞尊为为中国人地位和权益而战斗的勇士。确实,蒋介石统治下的大陆,国民党政府名义上统一了军阀混战的中国。由于中国是抗日的主要战场,虽然国民政府并不强大,但它作为二战中的盟国四巨头之一,还是赢得国际谈判桌上的一席之位。总之,与之前相比,蒋介石夫妇使得中国更被西方社会尊重。治外法权被废除,中国成为联合国的创始成员国之一,并在联合国安理会有一席之位。除了香港和澳门还分别是英国和葡萄牙的殖民地外,在中国公然的殖民主义结束了。确实,看起来中国同胞最终收获了这些成就的果实,宋美龄的贡献不是微不足道的。
但宋美龄在中国大陆的努力不幸被“权力腐败”所侵蚀。这种腐败不仅仅是狭义的贪污,而是更广泛和隐匿的形式,是弥漫在中国统治集团和国民政府内部的人格和精神上的腐败。
在宋美龄的努力下,美国与中国结为友好关系。赛珍珠在1943年5月10日发表的《生活》杂志上写道:
“美国人能够理解宋美龄,她不是遥远的、难懂的、守旧的谜一样的人物,而是现代国家的现代女性。对成千上万的美国人来说,中国通过她霎时成为一个现代国家。”
她以不同的方式吸引着美国的男性和女性。可以说,男性被她苗条的身材、线条优美的打扮以及异国情调的外表所吸引。但更重要的是,她激发了他们的骑士精神和男子汉气概,还有美国人“英雄救美”的国家使命感,在这种情况下,中国被拟人化为宋美龄。对美国女性来说,她的吸引力更复杂。直到1943年,许多美国女性才第一次成为军工厂的工人、农场工人、武装部队以及作战区护士等,进入许多传统上是男性领域的劳动岗位。宋美龄实现了美国女性未能达到的愿望,即女性的价值不仅是作为妻子和母亲,她们发现战争使她们有机会进入男人的领域,以此来改变自己作为女人的社会地位和自身形象。
蒋夫人是一个温柔、漂亮、忠实的妻子,虽然她没有自己的孩子,但她是十几个中国战争孤儿的养母。她聪明坦率,与世界上最强大的男人们同台竞技,不论在国内还是世界上都相当有影响力。不论是爱还是恨,她都是一个难对付的女人,不仅是因为她的地位,更是她的人格魅力。不像大多数政治家的妻子,她不满足于站在丈夫的背后,或者像与她最相近的历史人物罗斯福总统夫人那样局限于国内和社会问题。她勇敢地处理当时最大、最复杂的问题,如盟军战争策略、殖民政策、种族主义以及战后地缘政治。
然而,她在西方取得的成就越大,就越疏远自己国家的人们。蒋夫人和她的家人的生活方式受到了万众瞩目,尽管这对于20世纪30年代、40年代、50年代的大多数美国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是在当时普通中国人的眼里,那是令人震惊的豪华奢侈,甚至是颓废。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如果她没有国际性的教养、有魅力的外表,她不可能吸引那么多美国人的关注、钦佩和对中国的同情。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她认为自己已经不能只是遵照美国的标准,而是要超过他们,甚至要与美国的第一夫人们竞争。宋美龄在这一点上很成功,一个受过教育的、西化的、迷人的中国“第一夫人”的形象也大大颠覆了美国人心中对当时中国落后和愚昧的固定形象,更不要说对在美国的华人洗衣工的刻板印象了。
对许多中国人来说,她在美国的受欢迎程度令人担忧,甚至恶心,仿佛她是在迎合美国人,象征性地出卖自己从而推广中国,以获得别国对一个女性化的、柔弱的中国的援助。这种民族自尊的受伤感有助于解释她被一些中国人强烈鄙视的原因。她深思熟虑的“炫耀”战略在美国也很快事与愿违。许多美国人一旦褪去最初对她的迷恋,开始认识到美龄的魅力是一种表演后,就不悦地注意到她“第一夫人”的排场和爱慕虚荣的行为与中国绝大多数贫苦人民的生活有着明显的差距。这种看法使她在某种程度上被丑化。
但蒋夫人似乎永远难以意识到这个鸿沟——和她一起存在的还有她4.5亿的同胞——不管心理上还是物质上。这种冷漠的态度是她的家人所共有的,除了宋庆龄。
我们有一种去观察别人的倾向,尤其是对公众人物,我们习惯于把他们的性格、动机和态度固定下来,认为他们不会改变。然而,或许是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蒋夫人与现实情况的隔离状态日益增长,随着她一些性格缺陷的加剧,她也发生了转变。她相信民主能使中国强大、独立、繁荣,但西方式的民主在中国是无论如何也行不通的。
但是,在某些时候,她似乎从理想主义者转变为脆弱、死板、自以为是和武断的人了。这种变化很难说是何时发生的。这种变化可能是在她1943年访问美国期间,或者在1945年之后的内战时期形成的。在1948年她前往美国寻求援助的时候,她已经明显变得非常愤世嫉俗。
她无法从国民党败在共产党手里的创伤中完全恢复。她个人深深的挫败感可能也来自于往日与她姐姐宋庆龄的斗争,而如今她姐姐却站在胜利的共产党那边。在她回到台湾经过一段短暂的反省后,她似乎被痛苦和受伤的自尊击垮了。她的思想和看法变得越来越僵化,她年轻时闪烁的机智和幽默被夸夸其谈和对基督教的虔诚所取代。随着岁月的流逝,她自我反省的能力似乎逐渐减少直至消失。她的公众形象变成了一个肤浅、凶悍的老太婆。
国民党内战失败后,人们把怒火都冲着宋美龄发泄。她曾经被吹捧成超人,如今却被诋毁。她曾是一尊受人尊敬的圣像,转眼又被砸得粉碎,她从来都不被看做是一个普通人。但是蒋夫人在美国人中依然很有影响,尽管她已经不再优雅,美国人仍然在投票开始后,以不少于1948年后十七倍的投票选她为盖洛普组织的世界十大最有影响力的女性之一。
为什么蒋介石夫人的名字能够继续激发这样的情感,甚至是在她死亡的时候也不例外?不可忽视的是,妇女们要是跨出了社会规范的有限空间,就会被视作威胁,甚至是危险的。在这点上,其他地方与中国一样。领导人妻子在政治上积极、自以为是通常对自己的丈夫能起到避雷针的作用,但又不像她们的丈夫,她们往往会受到攻击或崇拜。因此,蒋夫人也是如此。
她是上个世纪中国苦难历史的象征,在那段历史里中国人民两极分化,留下的伤痛至今尚未愈合。在艺术作品中,蒋夫人不可避免的总是以令人不快的形象出现,与她圣洁的姐姐宋庆龄形成鲜明对比。近半个世纪以来,两姐妹从20世纪分裂出的两种伟大的意识形态堡垒中各自大力宣传自己的政治信仰。对于一些美国人来说,她是盟军精神的象征,因为她和丈夫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领导中国反抗法西斯的侵略。但对于其他人来说,她总是被看作她丈夫的国民党政权的弊病和她的腐败家庭的象征。
她很漂亮、爱慕虚荣、机智、活泼、任性、诡计多端、自私、有积极性。她才华横溢,还像小孩子一样天真,对于她来说,为了结果可以不择手段。她非常戏剧化和浮夸,并具有巨大的权力意识。她对于使用诡计得到她想要的东西没有丝毫的内疚。她伪装成善良和忠诚的妻子、仁慈慷慨的主妇、虔诚的基督徒和民主价值观的洗礼池。在她的成功之中,伴随着很多隐秘的痛苦。
有一点是肯定的,她是一个政治天才,但具有明显的个人缺陷,她不是简单地认为自己领导或者代表着中国,而是和丈夫一起把自己看成中国。不管他们做什么,他们都确信是为了中国的利益。因此,她经常提到“我的人民”和“我们的人民”,对她来说,她拥有所有权——她是上帝而不是公仆,是家长而不是朋友。 她堂而皇之地称自己为中国工作,但事实是,她努力保持她丈夫的独裁政权和她自己的地位。尽管她经常用高超的华丽语言修饰民主原则和民主理想,但是她试图通过斥责和羞辱来改造中国人的尝试失败了,这点从新生活运动以及她在20世纪30年代写的《我将再起》系列文章中就可以得到证明。她没有做任何改变他丈夫统治性质的事,无论是在大陆或台湾——都是名义上一党专政,实际上一人独裁。相反,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她为了加强他的地位不知疲倦地工作。她是他最忠实的心腹和他的政权最明显、最直言不讳的对外宣传者。
蒋夫人从来没有看到国民党统治的高压政策是有问题的,因此,她显然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中国人民放弃了她的丈夫而选择了共产主义。由于她在美国所受的教育和经历,她似乎无法或不愿意充分理解民主政治制度的精神。我们很难知道她对美国所鼓吹的民主的虚伪、腐败和不公正认识到何种程度,使她能够替自己辩解,替国民党的政治镇压行为辩解。人们很容易遗忘,1943年,在蒋夫人著名的访美之行中,作为有色人种之一,她被禁止进入餐馆、酒店和这个国家其他大部分公共管辖区。然而,她无疑是十分清楚这个事实的。当时和现在一样,美国的民主制度有着明显的缺陷。无法解释她为什么故意地、深刻地扭曲民主的含义并将它运用到她丈夫的政府中去。
她尝试贿赂当选的美国议员,不仅是为了给她丈夫的政府提供援助,而且还为了公开抨击那些反对国民党政权、支持共产党的美国人。目前还不清楚她在美国近代史上那段最可耻的时期与美国当局串通一气到何种程度,但是毫无疑问,她为麦卡锡政治迫害奠定了基础,因为在她离开美国一个月后这场迫害就开始了。
有人认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和之后的冷战时代,当时世界分化成了两个阵营,与工业化的西方国家联盟才是民主的,宋美龄利用这一点来为自己辩护,因为她已经受到了挑战。然而,在战时的紧急情况下,蒋氏夫妇也会利用这个理论为一个远离民主的政权进行辩护,美国也就可以利用这个理论支持独裁的蒋氏政权。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虽然中国人都认为蒋夫人已经完全“西化”,并经常因此批评或排斥她,但她骨子里完完全全是中国人。事实上,心直口快、关注环境等所谓的“西方性格”只是她的表面,她的价值观、动力及行为准则很大程度上依然源自于她对中华文明的忠诚。
对宗族的绝对忠诚和坚持人情大于原则的观点体现了她的“中国价值观”。在中国传统的世界观中,任何对抽象的原则、意识形态或者目标的承诺都永远不及对个人的忠诚。在中国文化里,人情永远是最值得珍惜的。这种价值观的实际表现是,每一个中国人都有千丝万缕的社会关系,大家相互合作、互惠互利。如果为了宗族或团体的利益,即便是犯罪也是值得的。生存取决于私人关系——这样的观念在政治动荡、压迫、战争、自然灾害、饥荒以及缺乏可靠的法律制度规范的中国历史中一直都是至理名言。在现代社会中,蒋氏家族表面上是在努力改造20世纪30年代的中国,然而,正是人情凌驾于法律和原则之上的这种不良机制,扭曲和妨碍了其建立现代国家机构的进程。当原则和宗族之间出现冲突的时候,她总是站在家人的一边。这样做不仅严重破坏了自己和她丈夫的公众形象,也削弱了国民党的执政根基。这不仅仅是个人的失败,因为它还带来了蒋氏政权乃至整个国民政府的困局。
虽然在表面上,蒋夫人似乎是一个强大和独立的女人,但事实并非如此。在她还是一个少女的时候,她回国后一直依赖于一个庞大的侍女、秘书和奴仆群体的全方位服务。在她敢说敢做的背后是她对家人和丈夫权威的极度依赖,甚至顺从。从美国回来几年后,她已经完全放弃她的美国身份,并重新融人中国高度注重身份、等级森严的社会。 由于缺乏自立的条件,她只能依赖她所依靠的社会阶层来确立她的社会地位。她缺乏动力、远见、勇气或意愿来独立面对来自于家庭和社会的压力,去坚守自己的价值观,更不用说完全藐视它们了。
宋美龄必须面对一个事实,她自称是基督徒,却又不得不为他丈夫暴虐的政权服务。很多学者不屑于研究宋美龄以及她丈夫的信仰,认为没有深入探究的价值。但是很显然,不论在过去还是现在,暴君还是民主党派,宗教信仰一直生动地体现着领导人的政治信仰,并在关键时刻左右着他们的决定。蒋夫人曾说,如果人人都是基督徒,世界将是一个更加美好的地方。这句话听起来难以让人信服,尤其在蒋氏政权的统治下。
毫无疑问,相比基督教,蒋夫人真正的信仰带来了更多实际的效果。这种信仰使她和她丈夫坚信他们是受神的旨意,换句话说,就是被上天指派来统治中国的。正是这种观念使蒋氏夫妇坚信他们是真命天子,高高在上。蒋氏夫妇的宗教信仰也有助于欺骗西方人,尤其是美国人,他们相信蒋氏夫妇拥有相同的文化和道德价值观,正带领中国走西方式民主的道路。蒋氏夫妇信仰基督教还可以和共产主义者的“无神论”区别开来,从而使信仰基督教的美国难以放弃国民政府。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法西斯主义与基督教有相似的地方,因为它们都信仰救世主,相信因果轮回。从某种意义上说,法西斯政权往往试图用宗教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们向政治意识形态里注入宗教信仰,而这种所谓的宗教信仰被用来诱导信徒崇拜一个凡人,而不是神。“上帝送来了拯救德国的人。”这是希特勒的副手赫尔曼的原话。“我们深信,希特勒就是上帝指派来拯救德国的。”蒋介石也向他的国民灌输同样的思想,但收效甚微。他和他的妻子用基督教来激励、辩护,并延续他们的救世主情结。他企图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将自己粉饰为像耶稣基督或伟大的精神领袖甘地一样的中国圣人,却没有像4世纪罗马帝国的康斯坦丁大帝那样将基督教作为国教。蒋介石最终确实建立了个人崇拜,而作为他首席助手的宋美龄也沾了光。
我们始终无法确定蒋氏夫妇的真实信仰,但我们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的很多行为都严重违反了基督教教义。腐败、警察镇压、“再教育”集中营与大范围的逮捕、失踪、酷刑以及以保卫国家为名枪杀共产党人,这些行为很难与蒋介石所谓的宗教信仰联系在一起。
蒋夫人越来越虔诚地信奉基督教可能是为了掩盖、转移或弥补其日益严重的心理疾病。然而,过度强调她的宗教信仰也会使人产生更多的疑问。到底是矛盾的个性导致了反复发作的健康问题,还是健康问题造成其矛盾的个性?我们不得而知。蒋夫人过分担忧她的健康问题,而由此引起了长期的、各种各样的疾病和症状。为此,她咨询了无数的医生,尝试了很多治疗方法和药物。强迫症可能是一个比较客观的诊断,但可能也不准确。她的健康问题看起来已是不争的事实,是否有心理疾病也值得我们去讨论。
显然,蒋夫人几乎是一本活生生的自恋教材,有很多自恋特征,诸如:孤傲、浮夸、喜欢被}留须拍马、渴望获得各种头衔、得到各种破格优待、强势,即便受到很轻微的批评也会极力反击。蒋夫人和其他自恋狂一样,会巧妙利用自恋吸引别人,表现出的往往是超凡的能力和迷人的魅力,并且往往会取得很高的成就。
在她的丈夫失去对大陆的控制以后,她似乎暂时学乖了,但她的狂妄自大和沽名钓誉的个性却有增无减。她始终以画家自居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中年学画,得到了一个业余画家的名头,然后就开始大肆宣扬。台湾有很多才华横溢的画家,但是没有一个人的作品像宋美龄一样用作邮票发行,就因为她是蒋夫人。
我们不能确定蒋夫人的自恋与哪些情况有联系,也不知道原因。自恋往往与为躁狂抑郁症(躁郁症)之类的心理障碍疾病有关,她的症状也证明这个事实,并且可能是由长期滥用药物所引起的。很多症状也有很强的药物依赖性。事实上,在一些场合,蒋夫人私下对朋友说,她没有安眠药就无法睡觉。在过去的几十年中,有很多这样的病例都是因为过度服用安眠药而引起了失眠症。在1942年12月到1943年5月在纽约接受治疗的时候,医生规定她每天的必服药物之一就是如今最好的安眠药水合氯醛。这种药物本身具有高度的成瘾性,可以缓解戒除海洛因和其他毒瘾时带来的痛苦。即使用正常剂量,水合氯醛也会导致肠胃不适,而肠胃病正是蒋夫人另外一个长期的症状。在19世纪,有许多水合氯醛成瘾者,其中包括但丁、加百列、罗塞蒂和德国哲学家弗里德里希·尼采。
没有医疗记录,很难知道蒋夫人健康问题的确切性质。即使有医疗记录,她的病情也可能不明朗,因为她咨询过许多著名的医生,他们都不能完全解决她多方面的健康问题。在20世纪30年代至60年代,对心理疾病和成瘾性的认知、诊断还处于初级阶段。治疗主要是实验性的,而且往往会使问题变得更糟。至少,从她的寿命和坚强的性格来看,蒋夫人都不会是一个身体、心理和情感脆弱的女人。
她一直在与疾病做身心的斗争,并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在这方面,她是值得同情的,她的韧性和毅力值得所有人赞赏,她可以给那些身患心理疾病的人以鼓舞。
蒋夫人的生活是中国人的活教材,也是美国人的。那时美国人和现在一样,欣赏个性,喜欢用美国式的“友谊”和肤浅的美国黑话以及“美国价值观”之类的词汇。美国人喜欢制造英雄,当他们最终被证明是人类后又非常失望。宋美龄就是如此。
蒋夫人历史遗产的主要部分是她用她对美国人的了解,来确保台湾在中美关系中的定位。但她可能永远都不会完全认识到,20世纪下半叶台湾在跟美国的关系中定位模糊。尽管美国政府几乎就是蒋介石的专制政权的同谋,但是蒋氏政权在台湾的前几十年里,华盛顿也在默默地推动台湾的政治改革,在一定程度上帮助其和平过渡到真正的民主制度。自1950年以来,台湾已由单纯接受美国的援助,发展到在其帮助下进行建设,最后终于达到了美国式的民主。
对于女性来说,蒋夫人的遗产是模糊、令人敬佩且困惑的。她是历史上第二个——也是第一个有色人种——在美国国会演讲的女性。1937年,她和丈夫一起被时代杂志评选为“年度风云夫妇”,她是自1927开始推选“年度风云人物”以来仅有的四位女性之一,其他三位是沃利斯·辛普森、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和科拉松·阿基诺。
无论是她的缺点、个性或政治,女人们都不可避免地把蒋介石夫人当做模范——尽管不无保留意见——只是因为她作为为数不多的女性领导人的美德。历史上任何女性克服困难赢得国际声誉都将成为先驱。这个群体几乎所有的成员都是通过出生或者结婚得到她们的地位,蒋夫人也不例外。但不同于其他人的是,她努力呈现了跨越国界的形象。这或许是在向世人宣告:中国需要一个女大使到西方国家。而她在这方面的成就是前所未有的。
毫无疑问,蒋夫人是一个有严重缺陷的女英雄,然而,尽管她是矛盾的,但她的勇气、不屈不挠的精神、热爱生活和完全不受变化影响的精神受人钦佩。
蒋夫人的故事最终是一个悲剧,不是因为她从崇高的中国第一夫人的位置上下台,也不是因为她大部分的公众形象都是伪装的,而是因为没有把握住转变国家命运的宝贵机会。她的政党一开始被看做解决中国问题的政党,但不幸的是,最后政党本身成了问题之源。
当美国人看到她,他们既没有看到真实的中国,也没有看到真实的蒋夫人,所以,他们不可避免地对中国产生错误的看法。因此,她的一生预示了中美两国长达一个世纪的误解,这种不安的矛盾情绪一直持续存在于现在的两国关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