嬉子湖的风
游览嬉子湖,遇上了寒风。我不知道嬉子湖名称的由来,感觉强劲的风倒有一股嬉戏的味道,它紧贴茫茫灰白的湖面,一阵阵压上岸,将一群开笔会的文人吹得七零八落。被吹开的笔友一会儿又聚集到一起。一次次吹开,一次次聚集。自然的力量,生命情感的力量,交互呈现。
几条小船泊在湖湾,摇晃,颠荡,发出哗哗水声。没有人上船。游湖人的心情因风而改变,或者不变。只见个个都将手藏在衣服袋里,其中不乏握过如椽巨笔的手,写过锦绣文章的手。身体对于寒冷的感觉,我们不会有很大差异,应对寒风的方式也差不多,但对寒风的态度却不一样。大风中行走,多少人的心头掠过“凛冽”二字,且还能生发诗意。显然,再大的风也冻不住一些人的灵感,思绪穿过大风,在湖面奔驰,寻找自己——面对自然景物,人常常有意或无意地不断丢失自己,又不断去寻找自己,找回来的就是观点,思想。或许天色阴沉,湖面苍郁,恰好契合了哪个诗友的心理,迎接他审美情趣的切入。水面留痕。风的嬉戏,被一个人看作严酷;或者,一个人将风的凌虐看作嬉戏,都不难理解。
这种揣测是有意义的,因为隆冬季节的嬉子湖,竟然有一群人带着热情来看它。嬉子湖本身不会寂寞,但有了这一群人的到来,刮乱的视线,在水面相遇,交织,重叠,嬉子湖有了与往日不同的风情。这一点我是相信的。正如我相信古人视喜欢水的人为“智者”有一定的道理——意满于水的智者,目光投向水面不只是欣赏,还有寒风中极易成型的透彻的思考。一群文化人在湖边行走——他们当中有《清明》、《安徽文学》、《合肥晚报》、《安庆日报》和《安庆晚报》等报刊编辑,有在全省乃至全国颇有知名度的诗人、作家,有热爱文学的青年,岂不会给嬉子湖的萧瑟惨淡涂上色彩,生发风的效应?组织者敢把笔友们带往嬉子湖,是因为嬉子湖在冬天仍有它内在魅力,还是文化人湖边行走造成风的效应增添嬉子湖的神采?
早晨,我在怀宁候车赶往桐城时,站在风中冷得够呛,预知嬉子湖的风会更大。我没有害怕退缩,出游的兴致超过了风。我出生在湖边小镇,听着湖风、沐浴着湖风、呼吸着湖风成长,被湖风抚摸着、鞭打着生活了多年。风喜欢湖水,水面越阔,风越恣意。少年时,我在湖边游玩或劳动,无数回目睹风诞生的过程——平静的湖面,一圈圈微小的涟漪,渐渐增大,紧凑,连贯,突然变成波浪,风在浪头跳跃,急行,源源不断地拍打着湖岸登陆,刮向田畴、村舍、小镇。现在,我离开湖畔已多年,倒是要看看嬉子湖的风与家乡冶塘湖的风有何不同。
诗人张巅来自望江,他那里有武昌湖,我和他走在一起,一边说湖风,一边谈写作。他的目光似乎总是在嬉子湖上扫来扫去,近观,远眺。风浪会不会让他联想到诗的分行,节奏,气氛,意象,意境?夜里,我们同室睡觉的时候,他说他很久没写诗了,回去得写了。无疑嬉子湖的风刺激了他的创作欲望。赶两百里路来游嬉子湖,重新点燃了诗情,而离他家不远处的湖,这些天也必然寒风呼啸呀!我不禁笑了,果然如我所想,嬉子湖的风生发了效应。我和张巅十多年前就通过信,从未见过面,这些年他几次上我的博客要到怀宁见我,我都在北京,这次相遇嬉子湖,彼此都感到高兴。我们在风中哆嗦,身体紧贴一起照相留念。只见有些人走得很快,把我俩甩到了身后,我们追上去。
风不是让人止步,就是让人加速前行。有的人之所以走得快,并不是故意甩开人群,而是要甩开风,而他们自身成了风影,在堤岸上晃动。我弄不清自己是追赶前面的人,还是追逐风了,也加快了脚步。我的身影是否在后面人的视线中造成风的迷离?嬉子湖的风,有棱有角,一如桐城派的文章,雅洁避俗,阳刚清正。有一句评论刘大槐的话——“有所变而后大”,我记得很深,曾在一篇文章中引用过,在笔会上我又说了这句话,嬉子湖的风中我还是想起了这句话。在我眼里,嬉子湖的风分明呼应了这句话,这里的风也就是文风了,诗风了。风中,三三两两的笔友走在一起,谈得最多的话题是文学,喜欢什么文章,散文该怎样写,小说该怎样写,风吹掉了恭维,风张扬着批评、个性。
湖旁有一个袖珍型的天文馆。嬉子湖是全球观测日全食最佳观测点、曾是(2009年7月22日)全世界看到日全食持续时间最长的地方。走进天文馆,我想起了方以智。在桐城这块文风昌盛、文豪辈出的地方,还诞生了一位热爱科学且写了一部《物理小识》的名著,对物理学和天文学做出重大历史性贡献的人物,这不能不让我多往“风”与“变”这两个字即“风变”上想。方以智说:“寂感之蕴,深究其所自来,是日通几;物有其故,实考究之,大而元会,小而草木蠢蠕,类其性情,征其好恶,推其常变,是日质测。”通几与质测,对于文学创作与研究,同样需要、有用。科学与文学有相通的地方。我们在天文馆观看了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宇宙星象模拟演绎影像之后,外面的风仍然很大。介绍嬉子湖美景有“春晴草色如酥,夏汛水天浩渺,秋日白鹭祥云,冬雪平冰千里”,怎么可以不写到风呢,我们御风而行,乘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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