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
余杞最近写了一本长篇小说,《浮沉》便是它的名字。现在出版的是上半部,下半部据说他尚未完全脱稿。他更有一种意见,即是他愿先将上部出版,探试探试批评界的态度,以便使他有所遵循,并有所改正。这办法是极端合理的。
余杞的工作很忙,但在百忙之中他不断作文章。他有努力前进的精神,将来的成功正未可量。他的几十篇短篇小说,已经给他赚来很大的名誉。现在《浮沉》出版,相信越能稳固他在文坛上的地位了。
《浮沉》前半部是以张芝英作女主角。男人则有张贵、吴杰、王孝明。到第一部结束时为止,尚不能分别这三人谁是书中的主角。不过这不要紧,汤麦斯·哈代在他的《嘉斯特桥市长》中主角一共三人,《还乡》中主角为六位。主角不一定是一男一女,只要好,只要有力量烘托它,写到“十二钗”可以,写到“一百零八将”也不会发生了相同的面孔。希望余杞注意这一点,在下半部中不必偏重他们任何人。即黄金镖、聂君嫒二人,也均有他们特异的性格,再写也不妨将其列在高高的位置以上,让他们给本书放一些光芒。而且还有一点:这书写到本部之末,似乎开展到极广漠的境界,再用类似这部的字数,怕是写不完,即能写完,怕也过于匆匆,不如索性伸长到“中”、“下”二部。至于以后的结构,余杞当然已有成竹在胸,不过我有两个小小的希望:(一)不应当落到大团圆的窠臼;(二)打破旧道德旧伦理的观念。——必如此,《浮沉》始能在文艺界放一异彩。
以下我介绍本书的内容。
张芝英是一个弱女子,她没父母,在北平中学毕业之后,寄食于她的同学聂君嫒家。她因为受不了聂女士的白眼,最后决计收拾行李,搬到公寓中,自己奔自己的前程,这“前程”便是卖文稿。但生活难于维持,公寓老板的面孔很难使她忍受。一天她苦闷地在街上闲游,碰到了吴杰。她不由自主地随他走,不由自主地和他同居,但经过不久的时间,他便将她放弃,而偷偷地逃往南京。这时她认识了王孝明,王孝明和吴杰是朋友。
吴杰南逃,造成她堕落的唯一的主因。在堕落期间,她遇到张贵、黄金镖(一个小卒,一个号兵),而本书开端便是借重了他两个人。黄金镖是一个热性人物,他借钱给张贵,让他睡那女人,听到她的历史,又觉得她是一位英雄,便立意要拯救她。钱是没有的,唯一的办法即是‘‘抢”。他俩劫了一爿钱铺,得了大洋四十元,将钱全数交与张芝英,使她去南京寻找吴杰。
这是一个关键。此后张芝英走到新都,黄金镖下了狱,张贵则去沈阳投靠一位胡代表。
芝英在南京见到吴杰的朋友朱晦明,谋得了一个书记位置。但是等到吴杰自蚌埠回来,他又给她将这个差使辞掉了。在表面他们的生活很美满,在骨子里吴杰给她的苦痛很大。这时张贵也忽然跑来,因为他能给胡太太献媚,居然变作胡代表的红人了。他不期然地会到张芝英,不过他仍然以暗娼的身份对待她。
而同时王孝明因为失恋于聂君媛而南下了。由于从前的友感,加上现在各人心中的悲哀,他很容易地将芝英据为己有。孝明现在加入“革命”,因为秘密工作,他先去上海,再去江西,然后又以信召芝英同往。
受了芝英的敦劝,张贵发了一通电报,北平法院开释了黄金镖。聂君媛因为她父亲求利禄之心切,出嫁于自小兵出身而现任市长的张贵!
这本书在此处结束。
这书第一优点即是张芝英生活上的种种演变,第一缺点即是各人的性格的剖析不很分明。第二优点是作者文字的流畅,第三优点是善用幽默,如第九页上面有这么几句:“张贵生来第一爱女人,除了爱女人之外都是爱女人。”其余类似这种的写法还不少。
它还有另外的缺点:(一)张贵的变化过速,升迁得过于容易;(二)王孝明前后身份不大一致,他同聂君媛的结识不自然,也太容易;(三)黄金镖尽可不坐狱,由狱中开释得也太突兀;(四)许多事实,作者愿意将它们拉拢到一起以致脱不了斧凿痕迹,这种地方容易形成不自然的舞台化,教人看了很难相信它们何以会如此“凑巧”。其余一些小的地方,如张贵、黄金镖抢劫钱铺,何以仅得大洋四十元?我觉得将钱铺改为杂货店倒好些。
总全体而言,这本书有它的好处,同时也有它的缺点。文字流利是作者之长,而经验少欠充实,也是我不必代余杞讳言的事。本书的取材很好,我相信若使余杞再过五年写,一定更可惊人,一定能成为一本极可珍贵的名著。然而这不要紧,葛斯密司(Goldsmith)对于批评他的《威克菲牧师传》者,曾有这样一段话:“这本书有一百个错误,但也是有一百个优点来补充。这些说来无益,一本书总有许多错误,也许很快人;同时没有错误的著作,也会令人觉得沉闷无聊。”对于《浮沉》我也是这个意见,而且希望他在未来能有惊人的描写。
三三,四,二○。故乡
原载北平《晨报》一九三三年四月二十五日
P22-24
为了整理父亲生前的遗作,我们从二○○五年六月开始,搜集上世纪二十年代至五十年代父亲在各种报章杂志上发表的文章,计有百余万字的散文、小说、游记、时事评论、新闻报道及各类译文等著作。于二○○七年五月,由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许君远文集》(上、下册),又于二○○八年十二月,由香港天马出版有限公司出版《许君远译文集》,以上均免费赠与亲朋好友、全国部分高校、省市图书馆等。
二○○九年九月,由青年学者眉睫选取了《许君远文集》中的六七十篇文章,并添加新发现的近二十篇(以史料文章为主),辑为《许君远文存》,由台湾秀威资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出版,印数不多,反响却好。
为了让更多读者了解,并让学者研究父亲的著作和大公报史,我们在《许君远文存》的基础上作了部分修改和补充,交由中国长安出版社再。版,现与广大读者见面。
许乃妍、许乃娇、许乃玲、许乃丽、许乃珠、许乃雍、梁国寅
二○一○年三月十二日
谢泳
眉睫立志编辑《许君远文存》,这是一件功德无量之事。眉睫前已收集过冯文炳(废名)的史料并有相关专书问世,他的兴趣和努力我非常认同,希望他以后在这方面能再有所成。
一九四九年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的主要传统是“论说”,这是大传统,另一个处于边缘的小传统是“掌故”,主体是我们一般认为的那些专门写“书话”的作者,以陈子善为主要代表。我个人的学术趣味,偏重后者,所以对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中的“掌故”派,一向非常佩服,因为他们的研究工作无论大小,都有意义,除了史料积累,更有为那些被历史遗忘者招魂的苦心,眉睫应当说是这个“掌故”传统中的后起之秀。
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中的“论说”传统,相当于正史,而“掌故”传统相当于杂史,正史杂史相互参证,应当成为今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的一般方法。瞿兑之上世纪四十年代为《一士类稿》作序时曾有名言,论述判断史料的基本态度,他说:“自来成功者之记载,必流于文饰:而失败者之记载,又每至于淹没无传。凡一种势力之失败,其文献必为胜利者所摧毁压抑。”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中,同样面临这样的问题,冯文炳也好,许君远也好,都曾面临“淹没无传”的处境,眉睫能把自己的学术眼光投向此处,本身就是一种学术境界,套用王国维《人间词话》中的名言,有境界自有高格。
对于许君远先生,我没有任何研究。只是当年做《观察》杂志研究的时候,稍为留意过此人,因为他是列在《观察》杂志封面下的“撰稿人”之一,也为《观察》杂志写过文章。那个时候没有互联网,研究者想要知道一点历史人物的情况,远比今天要难。我写《<观察>撰稿人的命运》一文时,所能得到的许君远的材料非常有限,连他是“右派”这样重要的历史信息都不曾得到,所以现在看了眉睫的研究,真是感慨良多!
记得有一次在北京见到吴方兄,那时他还没有到中国人民大学教书,还在中国艺术研究院和刘梦溪先生一起编《中国文化》杂志,他知我在研究《观察》杂志,曾和我提过一次许君远,感觉他好像和许家有点联系,或者是他知道许君远的许多情况,但没有细说下去。不久吴方兄英年早逝,再想问出更多情况已不可能。
眉睫编辑的《许君远文存》马上就要问世了,这个学术工作的意义将会越来越为研究者注意。我和眉睫至今不曾谋面,他要我写序,我因为对许君远先生的生平和学术所知甚少,一直不敢答应,今天收到他的短信,感觉不能再拖,就写了这一点感想。
二○○九年八月八日
于厦门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
许君远,民国著名报人、现代作家、翻译家。曾在《晨报》、《庸报》、《大公报》、《文汇报》、《中央日报》等担任编辑主任、副总编辑等职;著有小说集《消逝的春光》、散文集《美游心影》,译有《老古玩店》等。
张中行回忆里的他,是风度翩翩的清秀才子,浪漫主义的授课方式令人神往;沈从文曾为他的作品未能入选《中国新文学大系》而打抱不平;在中国现代文学史研究专家、张爱玲研究专家陈子善眼中,他如曾经的胡适、沈从文、胡风、张爱玲一样,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失踪者”。
本书选编收录了许君远部分文艺评论类、笔记杂谈类和人物回忆类的文章,较为完整地呈现了许君远的才情、学识,不少涉及民国时期的北大、文坛、报界、艺术界未经披露的名人轶事,如徐志摩、梁遇春、蔡元培、张季鸾、胡政之、赵望云、熊佛西、傅抱石、卫仲乐、张书旗、沈尹默、汪亚尘等为大众熟悉的人物。此类文章生前从未结集出版,散落在各种报刊中,不少是难以查找的偏僻报刊,具有文论价值和史料价值。
陈子善眼中又一位“文学史上的失踪者”,《大公报》主笔讲述民国报界文坛轶事。
许君远是民国时期著名报人、作家、翻译家,被称为“现代文学史的失踪者”。本书选编了他部分文艺评论类、笔记杂谈类、人物回忆录类等的文章,此类文章从未结集出版,散落在各种报刊中,具有较高的文论价值和史料价值。
本书有多篇评论谈及民国文坛艺坛,涉及王余杞、赵望云、熊佛西、傅抱石、卫仲乐、张书旗、沈尹默、汪亚尘等许多艺术家,因此显得材料珍贵;本书多篇忆旧怀人文章,透露出大量以前未曾披露的文坛、报界信息,如关于徐志摩、梁遇春、蔡元培、张季鸾、胡政之等人的回忆;一系列关于北大和民国报界的回忆文字,都是弥足珍贵的第一手史料;附录的十篇回忆许君远的文章,写成于不同年代,大致可以窥探各个时期的人对许君远的追忆、评价;青年学者眉睫所撰《许君远年表》,总共万余言,主要内容为许君远生平事迹和著述版行情况,并尽量收入谱主与文坛、报界有关的文字,深具史料价值。
本书可为现代文学研究、现代报刊史研究、现代知识分子研究补充一些新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