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是台湾实力派作家朱天文的一部散文集，收录其自1983到2003年陆续所写的60篇文章，分为“前三三与后三三”、“如是我闻”等五辑，并附录两篇访谈。文章从她视野范围内的文学、戏剧、艺术变迁来体察人生的哀乐、社会的沉浮，也娓娓道出她的文学和人生养分的来源；附录的长篇访谈，深入丰富，读者可从中多侧面地了解朱天文的创作脉络。朱天文早期文字清秀可人，壮怀激烈，视野广阔，读者从中亦可了解八九十年代台湾的社会文化状况。

本散文集收录作者自1983到2003年陆续所写的60篇代表性文章，分为“前三三与后三三”、“如是我闻”、“蜚长流短”、“单身不贵族”、“站在左边”等五辑，并附录两篇重要的访谈。朱天文早期文字清秀可人，壮怀激烈，视野广阔，读者从中亦可了解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台湾的社会文化状况。

辑一 前三三与后三三

 烫手的热山芋

 无事

 华冈的夜

 折杨柳

 记得当时年纪小

 寻春问腊到蓬莱

 碧螺春

 我梦且不言

 采薇·采风

 月人歌扇·花承节鼓

 衣香

 夏钓

 提笔

 伯利恒的星

 戏外戏

 他

 有所思

 竹崎一日

 想做

 七楼的天空

辑二 如是我闻

 一杯看剑气

 玲珑塔来塔玲珑

 凤凰花发海南天

 如是我闻

 人身难得

 有信·有仁

 女孩

 同修同行，同福同慧

 与石头相遇

 弱点的张大春

 《学飞的盟盟》新版序

辑三 蜚长流短

 赖声川的戏

 我也成了观光客

 从《人间》想起

 马尼拉的落日

 陈先生和他的书店

 抓住字

 关于“台北的银座”

 一个舞台两出戏

 《武恶》的魅力

辑四 单身不贵族

 说明一下

 女人与衣服

 关于吃醋

 旅途中的男人

 第二代探亲

 从来不是上班族

 发型与心情

 日本

 做家事

 特殊朋友

 文学的童年

 小说奖

 租屋今昔

 单身不贵族

辑五 站在左边

 上言加餐饭

 秭归

 走吃千里

 陆沉之都

 来自远方的眼光

 废墟里的新天使

 站在左边

附录

 舞鹤对谈朱天文

 文字与影像——白睿文访谈朱天文与侯孝贤

年年圣诞夜我爱的是新寒暴冷的天气，马路上干净得发亮，报佳音的歌声荡荡远远地飘在清澈的夜里。

今年是全家跑了华冈山上一趟，忘不了。

这次云门主办“艺术与生活”至各大专院校巡回演出，平剧部分与陆光国剧队合作，前半场介绍剧队平日练功的情形，带文武场，幻灯片放映平剧化妆，下半场上两出戏，《三岔口》和《昭君出塞》。那样一个华冈的大风也要冻住的晚上，华风堂竟然全部满座，不下千人，我则整晚泪不干。

先是汪其楣的开场白，就热情响亮。她这位小小姐，一头黑发质似婴儿的柔细润泽，打得短短薄薄的，覆着前额。声音低沉，都是感情的波荡。每次和她见面，皆在闹哄哄的公共场合，却正是那句“蓦然回首”，一照眼，笑到心底去了，笑得奸奸诈诈的，连话都多余。

昭君娘娘胡陆蕙一身运动衣登场，那份朴实憨厚，带些土气，根本不能想象她的昭君扮相。胡陆蕙在台上略站站，一笑，下台化妆去了。剩一位朱陆豪示范练功，长腿长脚的立在那儿像只小鹿。

朱陆豪是当今菊坛新一代数一数二的武生，本人比扮相更好，喜孜孜的。汪其楣在旁注解，朱陆豪一招招表演示范，脸上端正凝然，忽又会谦逊地一笑。简单的几个踢腿，打旋，蛟龙盘柱，那样轻巧，无声无息不生尘，像片影子。轻巧因为他的扎实，不浮、不飘，一架山膀，一蹲马步，背后都是一寸寸功夫累积，武侠小说里常写一剑劈来将虎口震裂，那功夫确是骗不了人。又动辄爱说给他个扫堂腿，今天也才见识到，真是开心。

随后台两边跑出一队小孩，大冷天一件短袖运动衫，好心疼小性命昵。小孩儿就是那股神气好，极正经，而天然的，动起来则个个矫若脱兔，一会儿拿顶，一会儿翻滚，什么什么的一大串也叫不出名称。在我们看来是肢体绝对不可能达到的极限，在他们似乎没有不可能。但是这样艰苦的训练过程，于平剧的浩瀚里，只能算刚刚才踏入了门槛，未来的前途根本未知，又不知谁才是可以出人头地的。此刻孩子们想也不去想它，只是稚拙地，认真地示范，没有一点点夸张、一点点委屈，非常正大地担当着一件大事。那舞台灯光下跳跃的生命，抓也抓不住，我看着都落下眼泪。

本来是，从前一位伶人出头，十年坐科，其间的辛酸不说，出科后的惊涛骇浪那才险恶昵。像鲤鱼跃龙门，点额暴腮，一劫跃了又一劫，劫劫都是生死交关。比平剧和日本的“能乐”，能乐以“静”胜，方知平剧的“动”，原来是这样变化万端，活泼强大，实则分别了两个民族在文物制度上的创造力。单看平剧练功的种类之多，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皆要惊叹于汉民族的创造力、行动力，从黄帝以来，周朝礼乐的大气魄，连秦汉，连大唐大明，一直是这样轰轰烈烈的传统。

练功且又是一生一世的修行。即拿侯佑宗老师来说，今年七十多岁了，光打鼓就打了五六十年，至今每天晨起，头桩事情仍是将单皮鼓摆出，打个半小时。以侯老师台湾今天打鼓佬的祭酒，打了大半辈子的鼓了，难道还为练习不成？侯老师说这每天打它一回，是为台上第一击下去就中，没有犹豫，其实不为台上表演，就是平常任何时候，都要一打即中。

这一打即中，我真喜欢。就像侯老师谈平剧，一谈即中，不需旁借，例如借学院派博士专家的理论来自证，侯老师自身便是一切理论的证明了，放诸四海而皆准。侯老师的自信，生于他对打鼓的信心，鼓就是侯老师的恋人呢，这位恋人永远不负他，他亦以毕生相报。所以侯老师这么大年纪了，仍然年轻热情，讲话中带着锋芒，修行竟是能葆青春永驻的。

《昭君出塞》即侯老师司鼓，平剧里这鼓又是个不得了！文武场由它指挥，演员的进退动静方寸间，亦是它来领导，可比交响乐的指挥。但交响乐的指挥只有“看拍”，打鼓佬却“听拍”、“看拍”都有。“听拍”不光是为指挥，鼓的本身即是乐器，最好听的了。  侯老师说打鼓没有固定的尺寸。比方周正荣与胡少安同唱老生，两人尺寸就完全不一样，周正荣温澹，胡少安浓烈，这打法就不同了。碰上新角唱戏，火候不足，则要打出气氛托住，不致场面冷清。如果余叔岩唱，他唱唱不听指挥了，自走自的去，此时打鼓佬若气怯，就完啦，他来抗你，你也给他抗回去，他这才唱得过瘾，你也打得过瘾呢。难怪马维胜就非侯老师打鼓唱不来的。平剧的文武场依人，伴奏几乎无迹可循，要就是庄子《逍遥游》的一个“游”字了。

《三岔口》很滑稽好玩，可算出上乘的默剧。《昭君出塞》则那昆曲的笛子一吹起来，悲亢高远，闻之此生也可以不要了。每听昆曲，尤其齐唱时，当下只觉与中华民族性命相见，深杳苍茫的，直溯汉唐三代之前，那样一个日月丽于天、江河丽于地的世代呀！

昭君和番，文武百官于十里长亭送别，出场时念引：文官提笔安天下，武官上马定太平。有所谓“民族记忆”这件东西的话，那么中国人的的确确是有“王天下”的民族记忆，绝非乌托邦的只是空想。此记忆犹新，遍见于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戏曲弹唱里，连国父也把“世界大同”说得这样信实而理然。

昭君真是高绝的，长亭相送的一朝文武，此时都是纯心的男孩们，有叹息、有思慕，也只似天边的白云，相送迟迟。昭君之去，汉家的江山亦为之泪下。至今还有民国后人，相望早已泫然，不复知此时此地此身为何也……

散会后即搭陆光剧队的交通车回家，侯老师坐在前面，高高的呢帽与长大衣。而山下台北市一片灯火璀璨，似俯瞰尘寰，满天的星星都在脚下。下山是下凡，前尘往事，像无数无数的星星从身边飞过，抛的都抛了。今夜圣诞夜，华冈，华冈，如此良夜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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