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
在这秃山里,足足窝了两个钟头了。除了偶尔有一条小蛇从脚边擦过,发出短促的哧溜声,再无别的声音。没有风,也没有鸟。天空像一片巨大的树叶,死去,田野在荒睡。刘铁眯眼看天,盼着那一星子白日头赶紧下来,狗东西下来就好了。这时辰的太阳光是毒针,七长八短,一根根专往人的后背心戳,不好受哩。在刘铁十多载的戎马生涯中,诸如此类的埋伏说起来是家常便饭了,很多时候环境甚至更糟,但刘铁总是十拿九稳,胸有成竹。可这回不知咋地,一颗心在嗓子眼上荡秋千,忽悠忽悠,大热天儿直淌冷汗,那条不争气的腿也跟着捣乱,一下一下跳着痛,这是个啥情况哩?
太紧张了,一紧张全身不对劲儿。刘铁的紧张自然跟眼下的局势有关。进入1949年9月,全国解放指日可待。从年初彭德怀司令员率军向西北挺进,刘铁所在的第一野战军一兵团一路攻克西安、宝鸡、天水等地,如今又拿下这号称攻不破的铁城兰州,国民党的最后一百万人马也稀里哗啦,完蛋。胡宗南、马步芳的残兵败将屁滚尿流,纷纷西逃。
西边是新疆。
鸡尾巴似的一片黄,孤零零地在地图上撅着。这些天刘铁每当揣摩地图上面那些大大小小的地名时,手掌心都会肿肿地发胀,他差不多感觉自己已将这根粗大的尾巴攥住了,下一步就是一根一根拨开乱毛,找寻他要找的那个目标。中国有句古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天爷到底把机会给了他,他可以去新疆了!趁着这次进疆消灭国民党残余势力,他无论如何要把那仨狗找到,做个了断,不然这辈子是死不瞑目啊。
去新疆,戈壁滩大,路途远,要能搞它几辆美国大道奇就好了。刘铁打一进兰州就琢磨起这事儿。这天刘铁天不亮就醒来,把睡在身边的政治处主任邢保财拖起,说他听见汽车声了,呜呜地从跑马山穿过。这跑马山离驻地少说有二十里,你铁娃子即使生了一对大招风耳也根本不可能听见。邢保财讥笑地说,你不是在做梦吧?刘铁说,我就是在梦里听见的,当时我正在梦里睡觉,一睁眼看见跑马山乌烟瘴气,一股子浓浓的柴油味儿。刘铁还认真地说,老天爷托梦来了,咱得去看看。
说行动就行动。邢保财暗想,没文化的人就是可笑,竟然相信梦,这不是迷信嘛。但是他知道他是说服不了刘铁的,铁团长是出了名的顽主,要说怕谁,也只有一个人——吴颂莲。所以这事儿照例瞒着吴颂莲。
晌午,太阳出来了,暖烘烘的,刘铁以到河边搞个人卫生为由,拖着政治处主任邢保财进了跑马山,随行的还有二营教导员王春来、营长宋刚、通信员常福等十余人。一行人在半山腰靠路边的地方猫下来。瞅着这荒山野岭实在是静,静得心发慌,哪里有什么汽车?汗珠子吧嗒吧嗒,快把眼珠子腌熟了。瞅着日头一点点西移,邢保财再也受不住这种没着没落的煎熬,向刘铁提议去侦察一番,看看是个啥情况。
二人翻过一道梁,绕过一条沟,见一对牧人夫妻赶着羊群过来,慌里慌张。一问,说是后面有国民党逃兵的汽车,国民党要抢女人和羊儿哩。刘铁一听精神大振,老天爷啊,你当真给我撂馅饼呢。他上前夺过鞭子,说,老乡,这群羊借我用一下。接着又借人家的行头——羊皮背心、白手巾,甚至连女人的大花袄子和绿头巾也借。牧人夫妻得知解放军这是要拦截国民党军车,很配合,男人说只要你们不借我女人,我啥都借!
刘铁让邢保财穿大花袄子时,邢保财不乐意了,说:“使不得,使不得!”
刘铁说:“咋,让你给本团长扮一回老婆,委屈啦?要不是看你细皮白肉,老子还相不中你哩。”
邢保财哭笑不得,一张白胖脸拉成了面饼,本来就细的眼睛成一条缝了。要搁从前,知识分子出身的邢保财是不吃这一套的,可现在不得不从,刘铁素来自说自话,武断行事,自己是犯过错误的人,明显地气短了半截。
刘铁给邢保财围上头巾,邢主任骑上驴子,活脱儿一个村妇——还是个有些模样的小媳妇。刘铁望着他呵呵地笑了,说:“嗯,像!像我媳妇!”笑毕,皮鞭一甩,吼起秦腔:
哥哥——
多亏你虎口之中救下我,
妹妹上前拜哥哥……
清丽柔媚,含一半娇羞,俨然从少女口中流出。刘铁居然女旦也唱得这么好,邢保财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此刻跟在一群骚烘烘的羊屁股后面,他笑不出来。哼,铁娃子,你那俩招风耳一扇动,老子就知道你要刮什么风。你不就是想搞几辆汽车去新疆找你那三个老仇人报仇嘛,1946年在鄂北清风岭那会儿,你要是听了人家吴颂莲的劝,会上当受骗,全军覆没,还弄残了自己一条腿?你小子尿得高,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吗。
刘铁唱罢小旦,改唱小生,有板有眼,铿锵有力:
一时侥幸免大祸,
小姐何必礼让多……
邢保财撇撇嘴,想,真是当过戏子的,走哪儿唱哪儿,今天就看你怎么演这出戏吧。说实话,邢保财是不大情愿参加这次行动的,战争就要结束了,他在考虑自己的归宿问题,对于进疆这件事压根儿不积极。可是刘铁热情高得了不得,部队好不容易捞到个休整,他竟然没黑没白让大家练兵。
两个人一个兴致勃勃,一个没精打采。随着高亢的秦腔在漫天黄尘中荡开,秃山里起了风,风一来,茅草们扑扑棱棱起舞,羊儿们咩咩唱起歌,那些晒得滚烫的土疙瘩也按捺不住,顺着山势呼呼啦啦翻跟头,像是要迎接一场大戏!
刘铁就是在这时捕捉到那个声音的,说:“来啦。”
山脚下腾起一股白雾,果然是汽车。两个人赶忙吆喝羊群,堵崖口。刘铁之所以要借牧人的羊,就是看中了山崖边这条道,他要找个有利地形设路障。转眼间,几辆拉着篷布的军用卡车摇摇晃晃醉汉似的撞来。刘铁一声唿哨,那攒足了劲儿的黑公羊,就像听到命令的指挥官,带着众兵冲上去。狭窄的山路,羊头涌动,黄尘滚滚,好一股浩浩洪流,势不可挡!打头的汽车原准备轧过去,谁知道那柔弱的畜生,竟拿出不要命的架势,扑腾、跳跃,用它们柔软的头颅和身体去迎接汽车。有的被撞倒,打个滚、翻个身,又爬起,大有从容不迫的君子气度。这样,打头的车在撞死一只羊后,就不得不停下来了。羊儿们却并未因同伴的倒下而退却,它们愤怒地叫着,传递着信息,脸贴脸,身子连身子,里三圈,外三圈,密密地裹住了汽车。小小的羊竟这般皮实,这般勇敢,真叫邢保财没想到。好个铁娃子,开场不错,邢保财这回笑了。
瘦瘦的司机跳下来,骂:“找死啊你们,把羊赶走,不然老子把这群羊羔子全碾死!”
邢保财上前扯住司机的袖子,操着蹩脚的甘肃话,细声细气地说:“你赔我羊!赔我羊!”
司机翻翻白眼,说:“赔你羊,赔你小娘儿们俩耳光!”
刘铁说:“谁敢动我女人一指头,我把他个驴日的脖子拧断。”
车上跳下十来个国民党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事件镇住了。刘铁一步登上驾驶室,二话不说先拔了车钥匙。司机顿时感到不妙,冲过来嚷道:“放羊的,把老子的钥匙拿来!”
刘铁说:“没那么便宜,叫你们长官来。长官不来,休想过去!”
场面一下乱得不可收拾,要的就是这等效果。刘铁打量着后面几辆车,篷布下似乎装着一些货物,押车的一二十个士兵全副武装,看起来不像逃兵,他们这是执行什么任务呢? 一个又高又壮的大胡子哈欠连天,从第三辆汽车上下来,眼角晃着两粒青黄黄的屎蛋子。他刚从一场酣睡中醒来,脸微红,样子傻乎乎的。大胡子迈着鹅步,-慢悠悠走到刘铁面前,霍地拔出大刀,说:“哪个狗敢挡老子的道?!”
显然这就是头儿。不等大胡子挥刀,刘铁拔枪抵住了对方的腰眼,说:“别动!”
大胡子感觉着那腰间的硬度,一惊,问:“你,啥人?”
邢保财刷地扯开花布大褂,露出胸章,说:“睁大狗眼看看,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
大胡子暗自叫苦,糟!遇上冤家了,解放军咋跑到这秃山里来了。这一路千小心万小心,绕了好多道,为的就是安全,到头来还是惹下了麻达。大胡子朝司机使了个眼色,连忙赔笑脸,说:“误会,误会,二位长官,有话好好说,好好说……”话说了一半,大刀向邢保财劈去!
好刀法!从那闪电般的刀光中,刘铁断定这小子是在马家军练过的。刘铁腾空一跃,拧住了大胡子的手腕!四目相对,大刀洒下的光斑在刘铁的脖子上一阵乱抖。
“呵呵,真是把好刀,把你狗日的胡子照得一根是一根,黄中带红……”刘铁瞪着那刀笑。
大胡子瞪圆的牛蛋眼不由得往刀刃上移。在这瞬间的游移中,刘铁一个翻掌,刀刃改变了方向。只听得咔嚓一声,割韭菜似的,大胡子肥厚的下巴颏豁然一亮,那蓬硕大茂盛的胡须霎时间荡然无存,飞上了天!大胡子“噢”了一声,在场的人也“噢”了一声,瞪大眼去看天上——半空中,一道悠然划出的青黑色弧线抛出去,又落下!好家伙,那个漂亮!
丢了胡子,比丢了枪还要命,大胡子几乎是哭喊着说:“你赔我胡子!赔我胡子!”
刘铁哈哈大笑。
那些荷枪实弹的国民党兵也禁不住捧腹大笑。原本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没想到就这样被一个小插曲给搅了。王春来和宋刚几乎没费什么事儿,三下五除二就把这拨人给拿下了。当刘铁开着汽车高高兴兴驶出秃山时,邢保财甚至不无遗憾,觉得这次“空谷劫车”缺少必要的情节,失去了它应有的神秘感。
也许,这就是刘铁的风格,再复杂的事到了他这里,就变得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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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一缕阳光(代后记)
我就要搬出这屋子了。
蓝蓝的5月刚到,杏黄的6月还没来得及张开眼。我坐在书桌前,等着有人靠近我的窗。这些日子我总是这么眼巴巴地瞅着,好像在盼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可是,总也不见半个影子,而风在一个劲儿地刮。刮风的时候,窗下的小树一踮脚会把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塞过来,叫我以为是那个眼珠很亮的傻小子。
不是的。傻小子和他妈有些日子没见了。
往年比这还早的时候,大约在4月下旬吧,某个清晨,会有一个女人提着长脖子铜壶,到我的窗下播种或浇水。因为她长得黑糊糊的,脑袋上又顶着一坨子茅草似的乱发,所以许多年来我始终不愿看清楚她的面孔——其实我还是记住了她,每当她扯着大嗓门诈唬咋时候,那坨茅草是威风凛凛,冲天而起的,比我们园子里的所有鲜花都壮观。记得我刚搬到这里不久,这女人就在我的窗下小骂过一场,理由是我们这栋楼的人往“后面”丢了瓜皮,我们的“后面”就是他们那栋住宅楼的院子。女人操一半新疆话,一半苏北话骂,还是当官的住的哩,狗屁!个没文化,西瓜皮咋不往他自个儿家里扔?!边骂,边拾垃圾,最后在我的窗下燃起一堆熊熊大火。当晚,臭烘烘的垃圾味儿灌满整栋楼,家家都说不得了,味儿太大啦,挨着“后面”住倒了八辈子霉!
关于西瓜皮是不是我们这栋楼扔的,我不能肯定;我敢肯定的是,“后面”的确让我们这个“前面”深受其害。算起来,我有十多个年头没正经见过太阳了,我说的是在我这屋里。这座屋用“暗无天日”来形容也许并不过,因为是一楼,还常常散发出一股来路不明的久远的味道,让人不仅要疑心,这块地方曾经是个什么地方,监狱么?抑或,飘荡着一些久久不散的冤魂?我疲惫的身心浸泡在这庞大的黑暗中,满腹忧愤无从诉说。
老实说,我住的房子本身没有问题,它坐北朝南,整栋楼不过四层,青灰色外墙,凝重肃穆,加上阔大结实的阳台,在这一片是很出众的。小院环境也不错,果树间夹着菜蔬,每到春天花红柳绿,红红火火,颇能装点门面,愉悦身心。问题就在于,谁叫我们的“后面”是那座灰扑扑的七楼呢?那栋残败不堪的楼,阳台这里高出来半截,那里凹下去一块,就像一个胳膊腿有毛病的孱弱病号,偶有雨雪便要抛砖落瓦,疼痛好一阵子。但它又是那么顽强,年复一年地杵着,或红或绿的玻璃窗框像一些傻乎乎的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这都是各家近年来屡屡装修、打造新生活的成果。一个丑陋的老女人偏要弄成一个娇嫩的新娘子,是没法儿看的。同我们这座雅致的小楼站在一起,看起来就是这么回事。
但是,它却几乎掠夺了我们所有的阳光,我们活在它长长的影子里。
这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厅长和处长们搬进这栋四层小楼之后才发现问题的,难怪他们家的花儿总是枯瘦着,他们的夫人动不动发脾气,他们的小孩子老也长不高,问题原来出在这儿——日照上!不,应该说这一切完全是“后面”造成的!
发现这个事实显然已经晚了。能怪“后面”吗,“后面”其实是“前面”,人家很早以前就杵在这儿了。正如“后面”的人所说,是你们后来盖的楼,你们仗着自己权力大,硬要“加塞儿”,占了我们半边院,我们还没找你们算账呢,活该你们楼距不够,你们没有太阳你们是自找的!
也难怪“后面”的人总骂“前面”,他们是恨我们的。而我们犹为不幸,让自己明白无误地生活在一个错误中,并且要用小半生来忍受这错误带来的惩罚,无论如何都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我,我们,一帮优越感很强的厅长处长们也只好接受这种没有阳光的苦难生活了。
说起来,“后面”还是我们的工人老大哥,这是我从他们多年来的叙谈中知道的。他们个个都有一副不错的嗓子,即使不开窗,也能听到七男八女唧唧呱呱,有时在说笑,有时在吵架,说笑时跟吵架差不多,粗门大嗓,粗话连篇。这栋摇摇欲坠的楼是兵团一个倒闭企业的,住的多是退休工人和下岗工人。他们有的是时间,并且精力过人,养鸽子,下棋,择菜,宣荒。“宣荒”,就是聊天。北京人叫“侃大山”,四川人叫“摆龙门阵”,新疆人创造性地把这两个字组到一起,发出的声音尤为动听,营造出一种梦一般美妙的氛围。他们在骂声中回顾得最多是他们年轻的时候,十六七岁如何从湖南、山东、江苏、河南来这儿支援边疆建设,如何吃尽苦头,组织上如何分配了一个孬对象,如何生孩子,又如何离婚、下岗……说到激动的时候,女人哭起来,有时还为某个细节跟男人争吵不休,甚至动手。而后,引来全院的男女老少,集体调解这桩民事纠纷。自然是不了了之,第二天那个男的和女的又有说有笑,打情骂俏了。
在这里,一个叭的忧愁就是一个院子的忧愁,一个人的欢乐是全院子的欢乐。有一年夏天,一个要结婚的年轻人买了一台大彩电,惊动了全院。小伙子和他爹把大彩电摆到小院正中,备上茶点,愣是让全院的人消闲了一夏,场面之热烈,不亚于70年代在农场看露天电影的隆重。我又气愤又羡慕,几乎夜不能寐。
每到深秋和初冬,我们的“后面”就更热闹,男女老少齐动手,你追我赶,成筐成捆地把辣椒、萝卜和大白菜等往院子里搬运,仿佛在庆贺又一个丰收年。从我的窗子望出去,阳光下一片红红绿绿,煞是喜人,再看看他们脸上红扑扑地淌着幸福的汗花子,你不得不服,这群人会生活。有一回我先生想制造一点生活气息,认真地学着他们的样子,买回成筐的辣椒和大捆莴笋,精心晾晒,结果全发霉长毛了。我们的阳台没有阳光,我们的阳光全跑到“后面”去了。
不由得要生出些怨,那帮人收入不高,住着破屋,吃的是粗食,凭什么就活得比我们开心,是因为他们拥有了比我们多得多的阳光?倘若没了后面这黑压压的楼,或许我们的生活会是另一个模样?因为我没有阳光,所以我抑郁?因为我的书桌晒不到太阳,所以我写不出芬芳的作品?我不得不承认,在很长一个时期我是既不能接受他们,更不能接受自己。我们这些有着所谓崇高职业、收入颇丰的人,这辈子难道注定要龟缩在没有阳光的角落,守着自己一颗苍白无力的灵魂叹息?时常在梦里会冒出一个念想,这栋夺去了我们阳光和温暖的楼何时拆迁?
我开始盼着这一天,盼着“后面”那一个又一个我熟悉的影子和声音消失掉!
首先,是那个穿大裤衩、留锅盖头的中年汉子。这个人的生活方式很成问题,每天天不亮就准时来到我的窗下集合鸽子,数年如一日。这老兄从前八成是个班组长之类的官,有训话的瘾,训完这个训那个。那些鸽子跟它们的班长一样也都是老资格了,根本不理那个碴儿,公然在班长头上大呼小叫,乱飞乱跳。我跟着倒霉,书桌和地板常常飘一层土,一片毛。有一回我探出头生气地说,有病!男人说,谁有病?鸽子能治病哩。不信你每天对着天上的鸽子看,眼好,胃口好,吃饭倍儿香,心情倍儿棒。我从未见过这个人的老婆,莫非他就靠鸽子治他的孤独?好像有道理。只是你心情好了,我呢?我好不容易沉浸到一片深刻的思想中去,脑门儿上扑地一凉,老天爷,鸽子粪!我的多少灵感和美感就这么被糟践啦!
还有一个人我忘不了。这个人我没见过,但一直以来是个悬在我心头的巨大谜团。我相信我们这栋楼的人都熟悉那个声音,隔三差五从“后面”传来:我杀了你!杀了你!!有一阵儿哀嚎与怒骂不绝于耳,从上班到下班,成为我们的社区人民广播。我问过别人,这是个啥人,人家说,不是个啥人,一个八九十岁的老太。我问她要杀谁?人家说,她要杀的人多了,她恨所有人。她有个儿子,只可惜儿子聋了,听不见。“后面”的人发扬工人阶级团结互助的精神,常去她家送点吃的喝的,这样痴呆老太一直保持着良好的状态,天天能够按时“广播”;从哭声就听得出来,底气很足。
除了以上两个人,还有两个人,就是我前面提到过的苏北女人和她的儿子。现在我要说说那个儿子,我把他叫“五岁”。
一般说来,人们对于一个疯子常怀以宽容慈悲之心,比如说对上面那个痴呆老太,就是如此。但苏北女人的这个儿子不一样,说疯不疯,说傻不傻,是介于疯与傻之间的人。这样的人很难对付,何况这家伙还颇具才情,是一个热爱歌唱艺术的人呢,你根本不能够忽略。苏北女人的这个儿子看起来十七八岁,但其实已超过三十岁了,对此有人解释说,这跟他的智商有关,他是五岁时害的病,也就是说只有五岁的智商,现在能长到十七八岁的模样,很不容易了。五岁相貌丑陋,但声音温润浑厚,充满男子汉的磁性,且吐字清晰,感情充沛;要说不足吧,唯一的不足也就是有些五音不全。这些年五岁勤学苦练,与时俱进,不仅能唱中外经典歌曲,还学会很多时髦的流行歌曲,比如说《心要让你听见》、《大花轿》。有一天,他穿戴齐整地站在院子中央,抱一个扫帚疙瘩,唱了一上午,整座院子沸腾了。正是吃午饭的时候,大家伙端着饭碗跑下楼听他演唱,敲着碗筷为他伴奏,一帮放学的女小朋友还给他歌伴舞。苏北女人自豪地说,看到了吧,我儿聪明哩!那会子要不是我只顾着忙工作,误了他的病,烧坏了脑子,早当歌唱家哩,比那朱啥伦的强。
这个上午我又写不下去东西了。我敲了一遍又一遍窗玻璃,以示抗议,但没有人理我。那傻家伙知道我坐在靠窗的地方,特意跑过来,脸贴着玻璃,眨巴眨巴眼,一笑,眼珠子贼亮,牙齿还很白。看着这个比小毛驴还欢实的家伙一身的阳光花子乱抖,我哭笑不得。
这个五音不全的歌声一唱就是十多年,我那可怜的一小半青春,就这么活生生地被唱没了。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美丽的年华淹没在一座没有阳光的屋子里,本已不幸;每天睡梦中还要面对一地的鸽子毛和丑陋、疾病,想想是怎样的惨状!唯一能安慰我的,是前阳台下的那片园子了,那里有四棵不算年轻的树,一棵杏树,一棵梨树,两株葡萄。十多年来它们年年绿意融融,开花的时候铺天盖地,结果的时候满树满枝,可是我从未发现过一枚像样的果子,它们的果实小而涩,麻麻点点,很丑。这些永远长不出美丽果实的可怜的树呵,你的存在难道是为了去衬托那些好看的果子?还有那些路边的小草,管它刮风下雨,有太阳没太阳,也在努力地长。草啊草,难道你不知道你的命就是被人踩?我惊异于自然界的严酷和公平,无论是树还是草,老天爷只要赋予了你生命,你就必须顽强地活下去,并忠于职守!这些长不出漂亮果实的树和总被踩的小草又何时抱怨过谁呢?没有,它们从来都把阳光和雨露当做上天的恩赐。如此说来,人就麻烦多了,自恃自己有思想,便不把方物放在眼里,还拿出救世主的架势想拯救万物。人类真正到了该拯救自己的时候了。
转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呢,只是总有些不甘。
三年前的春天,我的窗下突然多了两株可疑的东西,它们就像孩子纤细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探上来,摇着肥嫩的小巴掌。哦,是牵牛花!我认出来了,是童年缠绕在我家菜园篱笆上的牵牛花,枝头吐着纤柔的丝,似小姑娘的发辫,随风翻卷。这可爱的牵牛花不久就爬满窗子,勃勃蓬蓬拉起一道绿篱,那些个花,白的、粉的、紫黑的、湖蓝的,迎着晨风竞相绽放。我第一次发现我那昏暗的窗变得格外亮堂,分明有一颗红彤彤的大太阳照在那些香喷喷的花朵上。小小牵牛花啊,你可不简单,你把太阳公公牵到了我的窗前!看哪,金灿灿的阳光正在花蕊上跳舞呢。
这个奇异的发现,叫我欣喜若狂,我有太阳啦!我打开窗,用手托起那小小的花儿,托着我的一缕阳光,生怕碰疼了它,吓跑了它。天哪,它是多么娇小、细润而温暖。当我凝视它时,它也在凝视我,在它的凝视中,我看见了自己的泪水。这时,一个人背对着阳光走去,那个人手里提着一把长脖子铜壶。我愣住了,是苏北女人,这花儿是她种的?是的,她不知什么时候在我的窗下开了屁股大一块地。
这个发现比我看见太阳还叫人震惊!我望着她,什么也没说,我们从来没有说过话。以后也是这样。只是以后的每个清晨我都要竖起耳朵,倾听那个一深一浅的脚步靠近我的窗下。脚步声很轻,好像怕打扰我似的,但我还是听到了,并且听到了水的滴答,花儿的呢喃和一个似有似无的叹息。我在想苏北女人怎么会想起在我的窗下种花呢,莫非她看出了我是个特别需要光热的人,她同情我没有阳光和色彩的生活,想改善一下我黯然的心境?也许是这样。不过我倒情愿相信她是闲来无事,养花寻个乐子。
不管怎么说,牵牛花着实给我带来了另一番景致。每天打开窗,那些刚刚开放的花儿带着一身朝露往我怀里拥,生怕我看不见它们;它们身后是一群勤劳的蝴蝶和蜜蜂,忙进忙出,不停采蜜。忽然就觉得感动,谁的窗外有我的窗外这么芬芳扑鼻、丰富多彩呢?谁的阳光像我的阳光这般珍贵而美丽呢?我的全部光阴都凝聚在了这缕稍纵即逝的阳光里!这十多年,这扇不够大更不够高的窗,这扇只能照进一缕阳光的窗,它把人生所有的冷暖呈现给我,也许就是上苍给我的警示?是的,曾经为事业、为爱情、为荣誉,为所有的得到和失去,不惜付出一切,今后还将继续付出,这,就是我,我们——一群咬紧牙关坚韧开放的牵牛花女人!牵牛花大约是世间最悲情的花,它一生苦苦攀援,待追赶到太阳,绽放之时便也是凋零之时。太阳成全了它,太阳毁灭了它。其实许多事物都是这样的。
就像现在,我发现了这座屋子全部的美好时,我却要离开它。我要搬到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了,那里光秃秃的,人烟稀少,遍地阳光。购买这座新居时,我先生几乎什么都不考虑,只要一条,太阳!为了落实那屋子的日照时间,他不辞辛苦,几次跑去观察日出日落,几点几分都记得清清楚楚,可谓用心良苦。新居装修好后,我去过几次,被白花花的太阳一照浑身像着了火,回来几天缓不过来。我病了,一连病了两场,病得很重,每一次都有种垂死感。恐怕你们想不到,这时候我想的最多的就是,我不要那么多太阳,一缕阳光足矣!
但是这座只有一缕阳光的老屋已经卖掉了,卖给了一个广东小老板。广东小老板满意极了,我跟他严肃地说,这屋子从早到晚不见太阳,很阴森。他说,不要紧啦。我说我要的价也太高,他还是说,不要紧啦。我的阴谋破产了。合同上明确了搬离的日期,这个日子就像死刑的最后判决!算了算,那时牵牛花该开了。我细数着这不多的日子,等着春天来临,等着牵牛花爬上我的窗。
春天终于来了,草绿了,树绿了,而我的窗外却不见动静。恍然间想起,这半年我忙着出差、写作,有很久没见苏北女人母子了,还有那个放鸽子的男人,甚至连痴呆老太的哭嚎也没听到过。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坐不住了,去了“后面”。
这是我第一次踏进那个窄窄的院子,看门的见了我惊讶得不行,问你干啥?我说,你们这儿怎么这么静。看门的说,可不是!唱歌的走了,那孩子她妈带他回老家瞧病啦。我问放鸽子的呢?看门的说,鸽子丢了,找鸽子去了,仨月没回来。我说,还有那个声音怎么也听不见了?看门的说,你是说那个哭的吧?死啦,死小半年啦。我看看红红绿绿的窗,每一扇都紧闭,连阳光也比平日少了好多。而我的窗下,是一丛簌簌作响的枯草。 心里一下变得空空的。
回到老屋,我什么也写不下去,忽然有些想念牵牛花,想念鸽子,想念那些歌声、骂声,还有哭声。它们曾是我生活中多么重要的部分,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的喜怒哀乐,现在这些没了,阳光于我又有何意义呢?那个广东小老板又打来电话,催问我何时搬。我心情正坏,我说约定的日期没到,你干吗撵我?!我咬着牙想,我是不会搬的,我要等那苏北女人母子回来,我要等着我的牵牛花开。
但是我知道,我的牵牛花不会再开了。阳光正沿着风的方向,爬过旧年的枯藤,让一切变得古老,变成记忆。阳光似乎有些不忍,她含着晶亮的泪花,告别绿叶和花朵的故事,开始一点一点移过我的书桌、电脑、台灯、加湿器、音响,以及紫红色金丝绒窗帘、镜子,最后,洒落到我脚下——那一片油漆脱落微微凹下去的地板上。这些天,它每天都会来我这里,悄悄地来,悄悄地去,像一个沉默的朋友。多少次,我想抓住它,紧紧地抓住!留下它的微笑,哪怕是一丝气息,但是它像一粒沙,带着战栗的冰凉从我手心滑落。这是岁月呵,这是永远攥不住的时光。
这个春天我到底没能等来苏北女人和她的儿子,而我却要走了。这一天,我一早起来收拾行李,忽然就听到“后面”飘来的手风琴声,是欢愉中含着忧伤的俄罗斯音乐。上中学的时候我读了太多的俄罗斯小说,我喜欢这个史诗般的民族和他们具有的悲悯感的民族气质,喜欢这个民族的文学、音乐、舞蹈及绘画,她们填满了我饥渴的青春,融入了我的思念和梦想。现在陡然间听到这音乐,一种遥远的东西回来了,它与我此刻的心情竟是那么熨帖,有种息息相通、心心相印的味道。威廉·福克纳说过,过去其实并没有真的过去,过去就活在今天。是的,这是我们作为人的不幸,更是荣幸。人类永远需要从过去汲取精神营养,牢记那些惨痛和失败。
多好的音乐!我琢磨着我是不是再去一趟“后面”,找那个放音乐的人谈一谈,看他能否借给我这张光碟,允许我刻一张。说来也巧,我出去的时候,整条小巷都回荡着这怀旧的音乐。我先生刚好来接我,车停在路边。我说我喜欢这音乐,我先生说你先上车好吗?我上了车,那悲伤中透着力量的音乐响得更加真切,以至汽车驶出小巷,音乐声还不减。这时候,我才发现音乐不在人家家里,就在我身边,是汽车音响在放这曲子。先生眨眨眼,憨厚中透出一丝小狡猾,说,知道你喜欢,我刻了一张。哈,原来是这样!有意思的是,为了向“后面”借到这张光碟,他愣是花了四十五元钱买了人家一只熏鹅。熏鹅很难看,想必更不会好吃,但我不能不说很划算,因为他只花两元钱就刻了一张光盘,得到的是最美的音乐!
在这个阴郁的黄昏,凝重的俄罗斯音乐就像一条河,缓缓流淌。我闻到了阳光的味道,和牵牛花的苦香。这是我从老屋带走的最后一缕阳光,我知道。
我一下流开了眼泪。那些在风雨暗夜中,陪伴我一路走来的我的亲人、爱人,还有我的朋友,他们就是我的阳光呀。这缕阳光见证了我所有的艰辛和努力,护佑着我完成了电视剧本《化剑》和同名长篇小说近百万字的初稿。
2009年9月9日写于乌鲁木齐
王伶
这是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
故事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的新疆,解放军、国民党起义官兵——两支曾经在战场上兵戎相向的部队放下刀枪,化敌为友,开赴为壁,“化剑为犁、共建家园”。
小说描述了一批国民党起义官兵在灵与肉、血与火的严酷改造中曲折的心路历程,生动再现了解放军为改造这支起义部队所付出的艰辛努力。一方面,起义部队承担着开荒生产的重任;另一方面,“羚羊”特务组织操纵潜伏特务,伙同当地土匪哈孜别克,散播谣言、制造恐慌,千方百计破坏起义官兵和解放军的关系,激化矛盾,策划逃兵事件和失踪事件,甚至组织叛乱……
在一次次的较量中,解放军挫败了敌特的阴谋,谱写了一曲曲跌宕起伏、惊心动魄的英雄赞歌。
“亮剑”是一种精神,“化剑”是一种境界。
本书以20世纪50年代新疆和平解放后,10万解放军与10万国民党起义部队化干戈为玉帛,共同建设新疆、保卫新疆的历史为背景,描写了以刘铁、吴颂莲为代表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指战员和以俞天白、肖伯年为代表的国民党起义官兵,从兵戎相见到共同化剑为犁、在戈壁大漠共建家园的感人故事。
解放军铁团团长、共产党员刘铁和国民党独立团团长俞天白,这一对冤家,分别带领着自己的队伍,怀着偏见和误解,被历史强行拉到一起。这一次,不是在战场,而是在鸟不生蛋的戈壁荒原,从开荒、到试种棉花、再到建立果园。在一次次与大自然的斗争中、在事业和生活的跌宕起伏中,刘铁始终以他忘我的精神、高贵的品质引领着俞天白真正地走上了革命的道路,并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刘铁的精神就是化剑的力量。这种力量,让两支刀枪相见的军队,在戈壁荒滩上,共同建立起一座被联合国评为“最适宜人类居住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