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奢想当上侦探:当个助手已经是遥不可及的目标。可是每当夜晚来临,我一个人在房里时,我会幻想自己是个冷漠、爱嘲讽且完美的侦探,就像奎格,像波兰神探阿萨奇、葡萄牙神探萨卡拉、罗马神探马格雷里,在只看得到表面线索的世界里展开行动,挖出因为障眼法、心不在焉或疏忽而看不到的真相。
我不知道多少人抱着紧张又期待的心情,写了信到神探奎格坐落于恩赐街171号的屋子,但人数应该很可观,因为几个月过后,已经成为学院高才生的我,在一个房间里发现了一堆积满灰尘的信封。不少封连开都没开过,仿佛只消瞄一眼,奎格就知道哪个申请人符合资格。奎格认为笔迹是门精准的科学。我在信件当中找到自己寄出的那封,也没打开过,这让我一头雾水。当奎格要我烧掉那堆信件时,我不禁松了口气照做。
1888年3月15日上午十点,我来到恩赐街大楼门口。我本来想徒步过来,不搭电车,不过我临时反悔,因为秋天提前报到,冰透了的雨水在我行经的路上滴滴答答下个不停。我在大门口遇到其他二十个男孩,大家都跟我一样紧张得要命;刚开始,我以为他们都出身名门,而我是唯一一个没有名声、没有显赫姓氏或万贯家财的毛头小子。大伙都一脸紧张,但努力挤出一副目空一切的表情,模仿出现在各大报纸首页或是一份卖二十五分钱的双周刊《犯罪线索》杂志黄色封面上的奎格。
奎格居然亲自开门迎接,我们看到全吓了一跳,大家本以为开门的会是个管家之类的人,来扮演神探联络外界的桥梁。惊吓之余,大伙非但没进门,反倒纷纷退后,态度恭敬有礼;若不是离门最近的那个人,被奎格一把抓住胳膊往里面一拉,这出闹剧可能在接下来几个小时仍没完没了。于是我们仿佛被一条绳索绑住,一个接着一个,全都进门了。
我曾在十二神探的官方刊物《线索》杂志的地方版《犯罪线索》里,看过关于这栋屋子的报道。奎格没有助手,所以他的故事都是自己撰写的,于是,屋子在他虚荣的镀金描绘下,变成了一座知识的殿堂。每位神探都会和代大众发声的跟班对话,奎格则一人分饰两角。在自问自答的对话里,让人觉得他像个疯子。奎格描述自己沉溺在书房的静谧中,欣赏法兰德斯的水彩画收藏,或者擦拭他的秘密武器:藏在扇子下的匕首、《圣经》中的手枪、雨伞里的短剑。他最爱不释手的武器,当然就是出现在他许许多多冒险故事里的手杖。那个狮子图雕的杖柄劈过不止一人的头颅,伸缩的小剑曾盛气凌人地架在嫌犯的颈动脉旁,而其所发出响彻云霄的射击声,能划破黑夜,但吓唬的意味多过于伤人。我们进了门,经过各个房间,就在高墙、家具以及架子上,搜寻着武器和工具的踪迹,在我们眼里,那些东西就像是犯罪调查的圣杯、王者之剑,或者唐·吉诃德的曼布里诺头盔。 踏进这栋屋子,在我看来,就像进入一座精神堡垒。当人碰到朝思暮想中的东西,最感惊讶的不是终于有机会仔细看清楚,而是这件事成真了,伸手可及,有了既定的样子,不像梦里的人、事、物,而且能瞬间改变模样;这种滋味既悲又喜,因为这意味着,幻想是来自于现实的,而一旦落实之后,也就宣告了幻想的结束。
奎格和妻子玛嘉丽塔·里维拉同住,但屋内弥漫着一种空屋的湿冷,空无家具的房间以及少了挂画的墙壁,加深了这种氛围。他们夫妻俩的卧房在四楼;二楼则是奎格的书房,里面铺了地毯,有张大桌子,桌上有架汉蒙打字机,在当时,那可是个新玩意儿。书房外,都是空荡荡的房间和厅堂,一时之间,我感觉奎格开设这间学院,只是想驱赶这栋屋子湿漉漉的寂寥。房子对他们的两名帮佣来说实在太大:来自加利西亚的安荷拉掌管厨房大小事务,另外还有一个女佣。安荷拉几乎不和奎格说话,但她每个礼拜都会准备两次侦探最爱的点心:洒上肉桂粉的米布丁,并随时随地等候奎格的点头称赞。P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