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大玩家》中收录的数十篇传奇小小说均是作者杨海林近两年所作,是作者反复筛选后的结果,基本上能体现出最高的创作水准与才情。他的写作,结构张弛有度,情节大开大阖,体现出对小小说足够的自信与内省。语言追求简约,并力图在简约中体现纷繁,这种文体字数上的约束反而给他拓展了无限大的叙述空间。脂粉灵怪、神佛仙道,乃至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都是他着力描摹的对象,他凭着对逝去文化的理解与激情,用现代思维和笔墨重新给记忆上色,给我们开启了时间之门。他仿佛是古玩店里鼻梁上架着花镜的老师傅,在你的面前展开一个白绫卷轴,霎时,你面前涌动着一个个鲜活的人物,而他,永远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手里的卷轴,也永远抻不完。
在中国小小说界,杨海林和他的传奇小小说以鲜明的地域特色令人瞩目。脂粉灵怪、神佛仙道,乃至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都是他着力描摹的对象,他凭着对逝去文化的理解与激情,用现代思维和笔墨重新给记忆上色,为我们开启了一扇时间之门。
《大玩家》收录杨海林的小小说代表作。
百雀图
写小说是件很好玩的事。
比如我现在说“清朝道光年问”,你就知道了,我要说的是清朝道光年间的事。
比如我现在说“沈百雀”,你就知道了,我要写的是—个淮安画家。
其实这都是没有根据的事,你当真了,我居然也当真了。
为了达到让你眼睛一亮的目的,我必须写沈百雀的画如何了得了。
如何了得呢?
他喜欢画麻雀,好了,我就说他画了一张《百雀图》。
是给一个附庸风雅的米店老板画的。
米店老板伸过头来瞧,他也不知画得好不好。
就转过头去揣度别人的表情。
因为是要给沈百雀润笔的,本着不断人财路的目的,别人自然不能说不好,更何况,人家沈百雀画得确实好呢。
就都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米店老板开心地捋起稀稀的几根胡须:看来这十两银钿没有白扔。
粘到墙壁上吧。
第二天起来盘点粮仓,白花花的大米竟少了许多。
怪事,门窗好好地锁着呢。
当晚,这个米店老板睡不踏实,又悄悄地潜回来查看。
一开门,满屋的麻雀惊惶得直扑他的脸,最后,“呼”地一声飞回画里去了。
败兴的东西,哪里是个好画儿呀?
米店老板一伸手撕了那画儿。
第二天才想起来后悔:要是把这画剥下来卖,可能远远不止被糟蹋的那点米钱呢。
再有人请沈百雀作画,沈百雀开始端架子了。
给足了银子,才勉勉强强地拿起笔。
还画麻雀。
掂量一下手里的银子,又在空白处画了一个打弹弓的小孩。
第二天,那画上竟什么也没有了。
麻雀呢?
被小孩的弹弓吓飞了。
小孩呢?
没了麻雀他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反正请得起他画画儿的都是有钱人,听了这样的解释,笑一笑,也就算了。 有了这样的求画经历,作为谈资讲起来,不是也很有面子嘛?
那个时候的淮安,是盐商的天下。
银子没处用的人,多得很呢。
好事者捧了银子来,指望能得到个类似的遭遇,哪知沈百雀竞不画了。
一心一意地准备科举考试来了。
原来八股文是做不通的,现在,还做不通。
但是境遇和以前不一样了。
按现在的话说,人家秀了一把自己的画技,成了名人,利用名人的效应,考中个科举,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主考官也是他的粉丝,虽然八股文做不通,可是你瞧,人家果然轻松地考过去了。
还做了官呢。
一班人整天围着他,请他作画。
画《百雀图》。
其实每次他都只画足99只。
第100只的位置,他钤上自己的一方印。
印上,刻的是他自己的人像。
没人跟他计较,得着画儿的人,还特意准备了精米给那些麻雀吃。
他看见那些香喷喷的米,就说,我也是这些雀儿中的一个呀。
都是在世面上混的人,话里的意思,还能不懂?
给他银子。
请他办画画之外的事情。
有些事,他办了。
有些事,他没办。
看来这个人嫩了点,没揣摩透官场的潜规则。
是要吃亏的哟。
在他的所任的官署里,竞让两个蒙面人打残了。
他身边的许多人,竞装没看见。
一年后,骑一匹赢驴,沈百雀悄悄地离开了官署。
还是被人认出来了。
他就叹一口气,好像,我没做对不起百姓的事呀。
我无非是要了点儿润笔罢了。
那么,你画画所得的润笔呢?
我一点也没舍得用,都在褡裢里装着呢。
他嗫嚅着。
唉,那么多的润笔,你竟然分文未动。
你可能不是一个好官,但肯定也不是一个坏官。
贪官因挥霍而记不得自己的银子,好官因清廉而记不得自己的银子。
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能做到你这样,也是不容易的了。
请给我画一幅《百雀图》留作纪念吧。
沈百雀提起笔想了半天,说:算了吧,那都是有钱人玩的玩意,芸芸众生如你我,何必呢?
呼——,他们的身后,有麻雀飞起的声音。
杨海林
这个杨海林可真是个实力派,没有一点社会背景。
虽然不喜欢八股,可是考起试来,人家照样得头名。
后来,做了我们清江浦的县令。
仕途的一帆风顺,让他相信一切是那么美好:皇帝是圣明的,大臣是和谐的,百姓是安居乐业的。
后来遇到一个不大不小的案子。
P3-6
李敬泽
“中国书籍文学馆”,这听上去像一个场所,在我的想象中,这个场所向所有爱书、爱文学的人开放,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人们都可以在这里无所顾忌地读书——“文革”时有一论断叫做“读书无用论”,说的是,上学读书皆于人生无益,有那工夫不如做工种地闹革命,这当然是坑死人的谬论。但说到读文学书,我也是主张“读书无用”的,读一本小说、一本诗,肯定是无法经世致用,若先存了一个要有用的心思,那不如不读,免得耽误了自己工夫,还把人家好好的小说、诗给读歪了。怀无用之心,方能读出文学之真趣,文学并不应许任何可以落实的利益,它所能予人的,不过是此心的宽敞、丰富。
实则,“中国书籍文学馆”并非一个场所,它是一套中国当代文学、当代小说的大型丛书。按照规划,这套丛书将主要收录当代名家和一批不那么著名,但颇具实力的作家的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集和散文集等。“中国书籍文学馆”收人这批名家和实力作家的作品,就好比一座厅堂架起四梁八柱,这套丛书因此有了规模气象。
现在要说的是“中国书籍文学馆”这批实力派作家,这些人我大多熟悉,有的还是多年朋友。从前他们是各不相干的人,现在,“中国书籍文学馆”把他们放在一起,看到这个名单我忽然觉得,放在一起是有道理的,而且这道理中也显出了编者的眼光和见识。
当代文学,特别是纯文学的传播生态,大抵集中在两端:一端是赫赫有名的名家,十几人而已;另一端则是“新锐”青年。评论界和媒体对这两端都有热情,很舍得言辞和篇幅。而两端之间就颇为寂寞,一批作家不青年了,离庞然大物也还有距离,他们写了很多年,还在继续写下去,处在最难将息的文学中年,他们未能充分地进入公众视野。
但此中确有高手。如果一个作家在青年时期未能引起注意,那么原因大抵有这么几条:
一、他确实没有才华。
二、他的才华需要较长时间凝聚成形,他真正重要的作品尚待写出。
三、他的才华还没有被充分领会。
四、他的运气不佳,或者,由于种种原因,他的写作生涯不够专注不够持续,以至于我们未能看见他、记住他。
也许还能列出几条,仅就这几条而言,除了第一条令人无话可说之外,其他三条都使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对这些作家深怀期待。实际上,中国当代文学的丰富性、可能性和创造契机,相当程度上就沉着地蕴藏在这些作家的笔下。
这里的每一位作者都是值得关注、值得期待的。“中国书籍文学馆”收录展示这样一批作家,正体现了这套丛书的特色——它可能真的构成一个场所,在这个场所中,我们不仅鉴赏当代文学中那些最为引人注目的成果,而且,我们还怀着发现的惊喜,去寻访当代文学中那相对安静的区域,那里或许是曲径幽处,或许是别有洞天,或许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