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红不想和王大干碰面,那样会尴尬,她想回避。可是,一个优雅的转身还没做完,那一刻就成了历史和生命的节点:在幽然一瞥中,她看到冰封的大江突然复活了,像风中的白缎子那样飘拂了几下,随着一声钝闷的大响,僵白的江面裂开一道口子,随即放射传导,炸开无数道缝隙,就像是碎裂的毛玻璃。起初她还在以为,这不过是妊娠反应,类乎幻觉或错觉,可是眼前的一切都在真实地发生着……潮湿的江风扑面而来,愤怒的江水顶开坼裂的冰盖,犹如被囚困的猛兽挣脱樊笼,嚣叫着翻涌着,转眼间化做凶险的活水。骑在马上的王大干张皇四顾,显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在即将落水的一刹那,他把肥猪头举过头顶,做出了竭诚奉献的姿态,然后扔进了大江里。事实证明,这绝对是明智的取舍,白骟马如同获得了巨大的推助力,神勇地游了几下,最后奋然一跃,一切就化险为夷了。
这是典型的武开江,比往年足足提前了二十多天,在我们汇源的百年史志里也极为少见。关于冰破江开的几种说法,全都牵强附会,甚至荒诞不经。有的说,是潜龙饿了一冬,急着出来吃猪头给拱破的;有的说,白骟马也有龙性,是用铁蹄给踏破的;有的说,是被十里红的歌声给震破的;有的说,是伏波寺的铸铜大钟给敲破的……无论怎么说,这种瞬息剧变把人们震慑了,江岸上的人无不惊心动魄,亦敬亦畏,赶紧跑到龙伞树下跪拜,祈求龙王爷息怒。与此同时,先期而至的人们发现十里红瘫在地上,身下漾出一片血污,分明是早产了。
问题的严重性在于,这一天汇源城里总共有六个孩子出生,老牛婆明显短缺,轮到十里红,已经找不到合适的人手。十里红的丈夫田站丁闻讯赶到,人们已经从不远的伏波寺找来披单和幔帐,把十里红团团围住。眼看情况危急,田站丁只好自力更生。他匍匐在地,对着洞开的产门,一个劲儿央求说,儿子啊,别难为爸,爸不容易,爸头上还悬着一顶帽子呢!其实责任并不在胎儿,而是人生的通道太狭窄,胎儿提前出宫,仓皇中被卡在了门口,天使拽他的头,魔鬼拽他的脚,一场生死拉锯战正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隐暗地进行着。十里红用纤纤素手挠着树干,发出了惨烈高亢的嚎叫,她喊:龙伞佑我!龙伞佑我!她职业的嗓音像美妙的弦乐四下飘荡。经过一段超长的产程,田站丁终于用一双血手托起一个瘦小的婴孩,婴孩只有一条鲫鱼大小,那张脸十分丑陋,就像凉锅贴饼子,出溜得不成样子,又用指头在上面胡乱戳几个眼眼了事。好在十里红看见了孩子胯问的关键性零件,这才找回了安慰。她凄然一笑说,儿呀,你到底是咋回事?不该你出来,你偏出来,该出来,你又不出来,你的命可太不顺当了!
龙抬头的日子,正赶上龙出水,偏偏有六个孩子出生,事情不但凑巧,事情都很蹊跷。人们还在懵懂,辛老疙瘩就站出来咋呼了。辛老疙瘩自称是辛弃疾的支秧,藉此贴靠名门之后,他在垂暮之年勤奋躬耕,也在这天诞下一个老疙瘩,并从发黄的典籍里找到了相关的根据,说是天上有一个名叫羲和的车老板子,驾着六龙之骖拉着日头巡游,到汇源喝多了高粱烧,结果把车陷在江滩上,六条龙一看这地方不错,是龙类的宜居馆驿,遂挣开轭套跑个尿了。
我们这儿一向对龙敏感,这话得从汇源独特的地理和历史说起。汇源一向号称龙脉,也称龙穴凤巢、龙兴之地,不但有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行迹,还诞生或生活过大辽国的萧太后萧燕燕、大元朝开国皇帝成吉思汗的嫡亲二弟哈布图·哈萨尔、大清国的孝庄皇太后……种种圣迹,不可胜数,可谓遍地龙鳞,随处凤羽。史志上详有记载,让本地居民恒久地沉醉着。古称二松江为粟水,嫩江为黑水,二水在此交汇,故名汇源,也就有了“南有泾渭、北有粟黑”的说法。三条大江呈规范的T字形,以近乎直线的流向奔腾了三千余里,最后才归并到黑龙江,而汇源就位于这个关键的交结点上。公元1682年,康熙大帝东巡至此,被壮观瑰丽的三江交汇所震撼,留下了“源分长白波流迅,支合乌江水势雄”的诗句。不日,有风水术士把地图向他铺开,康熙一看,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堪舆学上讲,十里直江,必出天子,何况这儿直泻了不止百里千里。为防改朝换代,杀宫夺嫡,康熙特地敕建喇嘛庙一座加以镇压,赐名伏波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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