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布朗肖编著的《死刑判决(布朗肖作品集)(精)》里的“我”与传统叙述者不同,他并不向读者假装一个讲述或倾诉的场景,而是非常直接地表示需要诉诸笔端,要书写(书写对于法国后结构主义思想,尤其对德里达来说,是个非常重要的概念,它暗示了声音的不在场,书写者的不在场)。书写的原因是“我”希望书写能终结这一切,终结什么呢?终结不安,还是终结萦绕了他心头九年的那些事,那些曾经发生过、将来却还会发生的事情?可以明确的是,书写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那些事。因为那些事一直对“我”有一种要求,要求“我”忠实于真相,为真相提供见证,因为“没有我,那证据什么都证明不了”。
莫里斯·布朗肖是出了名地晦涩难懂,然而这部可以被笼统地贴上后现代主义标签的作品,却很可能是布朗肖十余部小说与叙事作品中最容易进入的一部。它有可辨的情节线索,有主要人物,甚至非常奢侈地,还有具体的历史背景与地理环境:二战开始前后,法国巴黎。更诱人的是,它有一个自传体框架,包含着一个爱情故事、悬疑故事、神秘故事,或许也可以说是一个带有哥特气息的恐怖故事。如果认真起来,你还能从中读出政治寓言和圣经叙事的痕迹。那些喜欢接受挑战的读者也不会失望,因为这篇叙事仍然具有很强的先锋性。作为布朗肖的第一部“recit”作品,它开启了布朗肖对这一独特文学体裁的实验,继续着他对于“纯小说”梦想的探索。事实上,在布朗肖的所有小说与叙事作品中,《死刑判决(布朗肖作品集)(精)》或许是迄今吸引到最多评论与研究的一部,足见作品的魅力和它在布朗肖文学创作中的重要地位。
事发于1938年,现在说起,仍令我辗转反侧。我曾屡次尝试诉诸笔端。若是就此笔耕不辍,一定是心怀期望用一本本书终结这一切。若是写出一篇篇小说,这些小说一定诞生于文字面对真相抽身而退之际。我不惧真相,也不怕吐露秘密,只是希望文字不会一直这样苍白无力、诡诈多变。我知道,文字在用它的难以捉摸警告我:更高贵的做法是不去打扰真相,最符合真相本意的态度是让它一直隐藏。但现在,我希望尽快做个了断。结束这一切也很高贵、很重要。
不过,必须得说,我的确成功过一回。1940年7月的最后一周,也或许是8月的第一周,我因慵懒而精神迟滞,正是在这种状态下写出了故事。但在写完重读后,我销毁了手稿,现在甚至想不起它的篇幅。
这故事与别人无关,我将了无牵绊、坦率直陈。实际上,恐怕用十个词就能讲完。这故事的可怕之处就在于此。有十个词要说。九年来,我一直顽固抵抗着这十个词语。不过今天早上,我深信自己将会写出那些原本不该写出的文字;同时,让我吃惊的是,今天刚好是10月8日,很接近多年前一切肇端的那个日期。好像很久以前我就下决心这么做了。
见证事情经过的人不少,但只有一个——最可信的那个——瞥见了真相。事情发生在……大街15号的公寓,我过去经常往那里打电话,起初频繁,之后少些。我甚至一度住在那儿。那姑娘的妹妹在公寓里又逗留了些时日,后来呢?靠绅士们献殷勤讨生活,她喜欢这么说。现在,我想,她死了。
生命的全部意志和力量好像都给了她姐姐。她们家原是有产阶级,后来光景惨淡:1916年父亲被杀;母亲独自料理制革厂,懵懵懂懂地就破了产。此后她再婚,嫁了个养牲口的,某天他们俩放弃各自的产业,在第十五区的某条街盘下一家葡萄酒屋。他们一定是在那里赔掉了所有钱。原则上,两个女儿也拥有制革厂的部分产权。一家人经常因经济问题激烈争吵。准确地说,为大女儿的健康问题,B夫人多年来没少花钱,为此她经常没心没肺地责怪女儿。
对这些事,我一直保存着“鲜活的”见证。不过没有我,这证据什么都证明不了,我希望一生之中没有人能走近它。而我死后,它将只代表一个难解之谜的硬壳。我希望,那些爱我的人在我死后有勇气销毁它,而不试图破解。对此,我会在下文再透露一些细节。不过,如果那些细节没有出现,我恳求爱我的人不要突然扎到我为数不多的秘密中寻找,不要阅读我的书信——如果找到的话,或者翻看我的照片——如果出现的话,尤其不要打开已经关上的东西;我恳求他们销毁一切,又不知道销毁的是什么,全然无知与自发,出于真情实感。
1940年底,由于我的疏忽,有人隐约预感到这“证据”的存在。那人对事情原委几乎毫不了解,自然无法触及真相。她只是怀疑有什么东西锁在橱柜里(当时我住在旅馆)。她瞅见橱子,作势打开,可就在那一刻突发怪病。她倒在床上,不停地颤抖;整个晚上都在颤抖,一言不发;拂晓时分,开始发出嘶哑的喘息。这样持续了约一小时后,睡意袭来,终于给了她恢复的机会。(那人当时还很年轻,理性胜于感性。甚至连她本人都抱怨自己太过冷静。可就在那一刻,理性抛弃了她。我还要说明的是,虽然她此前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危象,但还是可以看出这很可能是她两三年前遭遇的一起毒杀未遂事件造成的后遗症。有时在身体严重衰弱后,体内残存的毒素会被再次激发,重新活跃,好像一个梦。)
我书桌里锁着一个小本子,与那段经历有关的重要日期一定都记在里面。其中只有一个日期我确信是准确的,那就是10月13日——星期三,10月13日。不过,这并不重要。那年9月后,我独自一人旅居阿尔卡雄。其时正值慕尼黑危机。我知道她病得很重。9月初,旅行归来途中,我在巴黎下车,见了她的医生。医生判定她的生命只剩三个星期。但她仍然坚持每日下床;高烧不退,长时间颤抖,令她精疲力竭,不过最终她还是战胜了发热。我记得,10月5日或6日,她还和妹妹驱车外出,在香榭丽舍大道上兜风。
她年纪虽然比我大几个月,面容却很显小,疾病也未曾改变她的容颜。她化了妆,但其实不化妆反而显得更年轻,甚至是过于年轻,结果疾病造成的影响只不过是给她增添了些青春期少女的特征。她的眼睛闪烁着一种异乎寻常的专注,比往常更黑、更亮、更大,有时会因发热而突出眼框。在一张拍摄于9月的照片里,她眼睛睁得很大,目光严厉,夺人的眼神令人无法抗拒,对比之下脸上原本清晰的笑意反而难以觉察。
见过医生后,我告诉她:“他认为你还能活一个月。”“好吧,我会告诉我的女王妈妈,她一点都不相信我真的病了。”我不知道她是想活下去还是憧憬着死亡。最后几个月,疾病每天都在缩短她的生命,而这场与疾病的斗争已经持续十年,如今她用尽残存的气力既咒骂疾病也诅咒生命。之前,她曾认真考虑过自杀的可能。有天晚上,我建议她这么做。听完我的提议,她呼吸急促、口不能言,却像健康人一样倚着桌子,写下几行字作为秘密保存。我后来从她那儿拿到了那张字条,并依然保留着。主要内容是嘱咐她的家人丧事从简,特别要求任何人都不得拜访她的墓地;将一小笔遗产留给她的朋友A,一个著名舞蹈演员的妯娌。P3-8
《死刑判决》这部小说——或者更专业地说——叙事(recit),是一个福音。不论是对莫里斯·布朗肖的爱好者,还是对那些尚未听说过布朗肖的普通读者来说,它都是一部充满惊喜的作品。
布朗肖是出了名地晦涩难懂,然而这部可以被笼统地贴上后现代主义标签的作品,却很可能是布朗肖十余部小说与叙事作品中最容易进入的一部。它有可辨的情节线索,有主要人物,甚至非常奢侈地,还有具体的历史背景与地理环境:二战开始前后,法国巴黎。更诱人的是,它有一个自传体框架,包含着一个爱情故事、悬疑故事、神秘故事,或许也可以说是一个带有哥特气息的恐怖故事。如果认真起来,你还能从中读出政治寓言和圣经叙事的痕迹。那些喜欢接受挑战的读者也不会失望,因为这篇叙事仍然具有很强的先锋性。作为布朗肖的第一部“recit”作品,它开启了布朗肖对这一独特文学体裁的实验,继续着他对于“纯小说”梦想的探索。事实上,在布朗肖的所有小说与叙事作品中,《死刑判决》或许是迄今吸引到最多评论与研究的一部,足见作品的魅力和它在布朗肖文学创作中的重要地位。
不过,在继续我们的解读之前,先要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
谁是布朗肖?
布朗肖是以一种非常布朗肖的方式进入到中国大陆知识界视野的:在消失中显现,在显现中消失。
2003年2月20日,法国作家、批评家、哲学家莫里斯·布朗肖(Maurice Blanchot)以95岁高龄逝世于法国北部伊夫林省一个叫梅斯尼尔·圣德尼的小镇,“他把一生都献给了文学,还有文学独有的沉默”。同年9月,国内学术期刊《国外文学》以讣告的形式刊登了或许是大陆第一篇介绍布朗肖的文字,恰当地称之为“一位孤独的隐士”和“20世纪最高深莫测的作家”。而在此之前,除一篇对加缪小说《堕落》的评论外,再没有任何一部布朗肖的作品被翻译成汉语在大陆出版。直到2003年11月,也就是布朗肖逝世九个月后,大陆才正式出版了他作品的第一个汉语译本,即《文学空间》。
……
全书重复出现的另一个动机就是手模。在当时的欧洲,石膏手模多是在人临死前或者刚死后制作,以作为一种纪念;当然也有人像叙述者那样通过手模算命。然而手模是生与死的矛盾体。因为它无生命,所以会在其主人死后幸存。若主人已逝,栩栩如生的手模将既纪念其主人的生命,也纪念他的死亡。而若主人仍健在,这手模会因为它近于永恒的栩栩如生,时刻提示他将要到来的死亡。
这或许就是叙述者不愿让娜塔莉制作手模的原因。从前发生过的事情将来还会发生吗?一切都没有终结、都循环往复?J第一次死后,因为她在死亡边上对“我”的等待和“我”的召唤而复活,可后来被中断的死亡再次降临,我们用安乐死,一个有决断的死亡,中断了一个无决断的、无止尽的死亡——垂死。当“我”终于在娜塔莉那里重新找到“我”的爱,死亡似乎又将在她身上复活,再次把她带走……
病人膏肓的“我”担心娜塔莉会死,正像当初身患绝症的J担心“我”会死一样,内心最恐惧的还是他者之死。海德格尔认为,这世上最可怕因而最让人焦虑,但又最令人警醒的事件莫过于每个人自己的死亡,他称死亡是属于我的最切己的可能性。布朗肖则反驳说,从根底上给人最大挑战的是我身旁的他者之死,而死亡归根结底是不属于任何人的无名之死。“那即将在死亡中永远远离我的他者,让我陪在他的近旁,让我担起他的死亡,这令我唯一牵挂的死亡。这是使我出离自身、完全失控的经验,这是一种分离,却同时是唯一可以打开我、把我引向共通体的一种分离。”
在“我”与他者的共通之中,爱又一次赶到了死亡的前面,不是因为爱消除了死亡,而是因为爱越过了死亡划出的界限。永远无法终结的除了死亡,还有书写与爱情。
译者第一次翻译法语作品,还请方家批评指正。感谢南京大学出版社;感谢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师夏可君博士,我从前的老师现在的同事,最初引荐我翻译此书。
最后还要感谢我的妻子刘博,谢谢她对我梦想的支持。
汪海
2014年7月29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