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王朝与周边的战争
西周前期,周王通过主动分封宗亲的方式,建立起了一个有效统治广袤地区的“王室一诸侯”体系,形成具有西周国家特色的宏观地缘政治结构。总体而言,这个政治结构的实际效果还是不错的。尽管如此,在周王朝统治区域的周边,仍然活动着许多不同部族的人群,与周王室的关系并不稳定。他们时服时叛,许多时候与周人兵戎相见。这些周边人群,周人称之为“戎夷蛮狄”。泛泛来分,北方为戎,南方为蛮,东方为夷,西方称狄。
周人的西北和北部,生活着一些游牧性质的人群,比如羌、犬戎、混夷、昆夷、畎戎、鬼方与猃狁。有学者认为,除了羌,其他的名称其实指的都是同一族类,不过有时间、地点、音译、诬称以及个别支派的不同罢了。
从考古发现来看,在今陕西和山西交界的黄河两岸和内蒙古中东部,分布着以山西石楼和陕西绥德为中心的青铜文化,其青铜武器、工具和装饰品具有非常鲜明的北方地区文化特色,包括带銎的戈、钺、斧,兽首刀、环首刀、铃首剑、蛇形匕,带铃车饰、靴形器、梳等。此外还有用黄金制作的弓形器、耳饰等。位置更北方的内蒙古伊金霍洛旗朱开沟遗址,出土了包括礼器、兵器、工具和装饰品在内的不同器类青铜器,其代表性器物是装饰有羊首、马首、鹿首的短剑、短刀和装饰有动物纹样的牌饰、装饰品,将原以为春秋战国时期才出现的“鄂尔多斯青铜器”的时代上限推进到了商代早期。北部的这两支青铜文化,都显示出半农半牧的经济形态特征,而且随着气候的变化,都大体发生了从定居农业转向畜牧业的历史过程。
在西北的甘肃、青海地区,商周时期的青铜文化有辛店文化、卡约文化和寺洼文化。辛店文化分布在青海东部和甘肃中部地区;卡约文化分布于青海湟水流域,东至甘青交界,西达青海湖至柴达木盆地东北边缘,北到祁连山南麓,南至果洛玛沁黄河沿岸;寺洼文化分布于甘肃洮河流域,西与辛店文化相邻。此外还有腾格里沙漠南缘、分布在今甘肃西部偏北地区的沙井文化,等等。这些青铜文化反映出:这些地区的经济生活中畜牧业所占;比重都很大,埋葬习俗方面也具有一些一致性,有学者认为这或许与氐羌古族的遗存有关。
还在周人早期的历史里,无论是不窋失官、“自窜于夷狄”,还是古公“虽在夷狄之间”却仍然坚持农业生产、“复修社稷之业”,这些故事都反映了早期周人与戎狄割不断的复杂关系。不过,从这些故事的叙述中,也能大致反映出周人族群意识兴起的过程。商朝末期周人首领王季与姬昌壮大周人的势力,很大程度上就是通过与这些戎狄进行战争和融合来实现的。
西周时期,这些戎狄向东南推进的步伐并没有停止,因此与周王室之间的战斗也在持续。周康王二十五年(亦有认为是昭王时期),周人与鬼方发生了一场大战役,周人大获全胜,俘获敌方酋长三人,战俘近一万四千人,杀戮五千余人,还缴获数量超过一百的马匹和战车,三百五十五头牛、二十八只羊。西周一方的军队,是由一位叫“盂”的将领率领的。取得如此规模的胜利,周王在宗周的周庙举行了盛大的献俘礼,隆重地祭祀文、武、成王,并对盂大加赏赐。这件事对盂而言是大大的荣耀,他专门铸了一只向祖先祭祀的鼎。小盂鼎的铭文详细记载了献俘礼的过程。
这场战役,鬼方惨败,自此之后很长时间,西北方面一直比较太平。穆王也曾对犬戎用兵,但战果不大。直到西周晚期,猃狁又成为周王室的心腹之患。宣王时候,猃狁势力甚至逼近周都宗周,而周幽王就是在犬戎、申侯和缯侯的联合攻击下,身死国亡。
在与西北戎狄交战的过程中,文化也在潜移默化地交流和融合。比如,西周早期的小盂鼎和西周中期的师同鼎铭文中,都提到了北方戎人用车的细节。1963年在内蒙古宁城南山根夏家店上层墓葬出土一件西周晚期的骨牌,上面刻有用车猎鹿的场景,车的形制与中原战车相似,说明西周的北方游牧民族也使用马车。另外,在前苏联、蒙古、中亚各地的远古岩画中,也陆续发现了与商周甲骨文、金文“车”字形式非常一致的马车图案。而且在中亚西部的亚美尼亚赛万湖南岸的恰申古墓中,出土了两辆保存完整的马车,基本结构与商代的马车无异,而年代上却比中国中原地区最早的马车出现的时间还要略早些。这些情况显示,商周马车的起源,并不是中原地区的孤立现象,恐怕与广阔的亚欧大陆还存在某些共通之处。那么,处在中原和中亚西部之间的这些戎狄,很可能就是中西文化交流的一座桥梁。
西周早期,周人在东方的主要敌人,是居住在今山东及河南东部、江苏北部的东夷。今山东半岛的古代文化渊源深远,新石器时代中、晚期的大汶口文化和山东龙山文化,发展水平都达到相当高的程度。夏商时期分布于这一地区的岳石文化,被公认为是东夷古族的遗存,此时已经进入青铜时代。
这一区域的人群,从夏、商时期开始,就是中原劲敌。中原王朝用兵不断,最终夏桀、商纣都因征伐东夷而大伤元气,从而给予了商汤、周武以灭国的可乘之机。周初时,管叔、蔡叔联合商纣之子武庚叛乱,东夷的奄、薄姑也趁机而动,周人经历了三年的艰苦东征,才重新稳定局势。所以,周公东征胜利后,就把齐、鲁这样重要的诸侯分封在奄及薄姑旧地。驻守在东部的王朝军队成周八师,最主要的战略目的之一就是征讨东夷。有一件小臣谴簋,铭文就记载了“伯懋父以殷八师征东夷”的事情。
继东夷之后,在东南方给周人造成极大困扰的是淮夷,又称南淮夷。主要分布在淮水流域,包括徐国、鄂国在内的若干国家或部族人群。原来在今安徽江淮地区分布着一支斗鸡台文化,时代约与中原地区的夏代相当。西周初期,由于周人东征的打击,部分东夷南下,更壮大了准夷的势力。在淮北地区,有一批偃姓小国,诸如群舒(舒庸、舒鸠、舒龙、舒蓼、舒鲍)、英、六、蓼、宗、巢、桐等。传说,偃姓的始祖是生于曲阜的皋陶,这样说来,这批小国也很可能最早就是东夷的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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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有关西周史的读本,是细讲中国历史系列丛书中的一种。感谢丛书总策划兼主编郭志坤先生的信任和鼓励,有机会能够把自己对于西周史研究和教学的一些思考,通过这样一本图书表达出来。
作者自1996年跟随谢维扬师学习先秦史,1999年完成博士论文《王权:西周中央权力研究》,毕业后十多年来一直教授中国古代史的先秦史部分,始终没有离开西周史这个研究的兴趣点,从中也间或有些研究心得。但是要写作一本与西周全史有关的著作,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一是早有珠玉在前,杨宽先生的《西周史》,许倬云先生的《西周史》,加之近年李峰先生的两部专著《西周的灭亡》和《西周的政体》,加起来完全就是最新版的《西周史》了。二是近年来研究资料不断丰富,新的考古发现,新的青铜器,消化起来并不容易。 而且,在西周史领域,传世文献研究、出土资料研究都有大量的成果,也还存在许多分歧的看法,要整合它们,也是不小的挑战。
最终呈现的这本图书,在展现西周历史全貌的基础上,还希望能够反映西周史研究新的成果,也结合进作者自己的一些研究体会。如果说,能让读者对于这段历史有较为准确的了解,并进而对于某些专题产生兴趣,作为作者,幸莫大焉。但由于学力、能力所限,一定还存在许多不足之处,包括文字上的粗糙与不够从容,恳请读者诸君批评指正。
在本书写作过程中,参照了许多学界前辈及同仁的相关研究成果,限于体例,不能一一注明,谨此致谢。
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硕士研究生陆琦扬、高雪同学,帮助作者做了一些写作的前期准备工作,也一并表示感谢。
最后,感谢詹鄞鑫师、谢维扬师、李朝远先生、牟发松老师、章义和老师一直以来对我的鞭策。
黄爱梅
2014年2月
孔子曾经说过:“周监(通“鉴”)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意为周代借鉴和吸收了夏、商二代的文化成就,形成了那样浓郁、那样繁华的周文化,所以孔子说:如果要我在三代文化中发表一点见解的话,我更加倾向于表彰和提倡周文化。
这段话可以看作是打开周史奥秘的一把钥匙。
在《左传·襄公二十九年》中,长篇记述了吴公子季札到鲁国“请观于周乐”一事。故事很生动:季札首先听了《周南》、《召南》、《卫风》、《唐风》、《曹风》、《陈风》等各地民歌,赞叹道:“这就是华夏各地的乐曲,都是那样的美好,而且各个地域展现了本地区独特的美好风貌。”后又观看了武王时代的乐曲《大武》,说:“好啊,我从中看到周王室盛极一时的风貌了。”接着看了禹王乐舞《大夏》,说:“好呀,勤劳治水而不居功,除了大禹,又有谁能建立这样的大功呢?”看了虞舜的乐舞《韶》后说:“舜的功劳大到顶点了,像苍天那样覆盖了一切,像大地那样承载所有,真是尽善尽美啊!”季札当时也可以说是周游列国,而要数在鲁停留的时间最长。
这里介绍一下季札其人。从季札往上推,他的二十世祖就是周文王的兄长太伯和仲雍,为了让贤能的周文王能继位,兄弟俩双双出走,来到了蛮夷之地吴,建立了吴国。他这次巡访中原,完全可以说是一次寻根之旅。他的身上既流淌着周人的血脉,又有着南方吴入的气韵。让他来品味周文化,是再妥帖不过的了。可不是吗,他从周乐中看到了三代文明的传承,看到了三代中前代对后代的影响,看到了周代文明在各地的繁荣。
周代那种“郁郁乎文哉”的文明,是一种礼乐文明。吴公子季札之所以对周的乐文化赞叹不已,是因为这种乐文化中浸润着深厚的礼文化要素。在中国,礼、乐从来不分家。周代的《诗》分为“风”、“雅”、“颂”三体,代表着礼的不同的文化层面。“风”指民风,是不同地域的民间文化精粹,体现着大众层面的文化形态;“雅”是周王室及京畿的乐曲,是中原华夏地区的礼仪载体;“颂”是周最高统治者用于祭祀和其他重大典礼的乐歌。“风”、“雅”、“颂”用途不同、声调不同,所用的乐器不同,演奏面对的对象也不同,且歌且舞时的礼制也不同,一点也乱不得。看,礼和乐二者多么水乳交融。
以礼乐文化为轴心所形成的社会秩序,在周初达到了完美的极致。孔子说:“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论语·泰伯》)这是给整个周代社会定下了基调。中国是诗之国,诗是一种娱乐形式,更是一种教育手段,名之为“诗教”。诗教把人们的精神振兴起来,这叫“兴于诗”。“兴”的目的是“立”,即要大家立身于礼、成全于乐。这里的乐已经鲜有纯娱乐的意味,而是礼的一件华丽的外衣。
诗教、礼教、乐教三位一体,这就是周文化。周代的种种社会存在,都是与这种周文化关联着的。西周时代,是中国早期国家的成熟阶段。孔子曾说:“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论语·为政》)可见西周国家的形成,借鉴了夏、商的传统。近人王国维先生又说:“中国政治与文化之变革,莫剧于殷、周之际。”这表明周代国家的政治和文化,与夏、商相比已经有较大的进步。要知道,这一时期西周王朝在实现统治过程中所形成的种种原则或制度,例如分封制度、宗法制度和“礼乐文明”等,都堪称西周时期遗留给后世的“政治遗产”,对从秦汉到明清中国古代王朝国家形态、政治制度乃至于思想意识形态,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可以这样说,西周制度和文化的创制之功,某种程度上塑造了后世中华文明的基本内涵。那么,周人到底进行了怎样的变革,又是如何改变了中国古代政治与文化的走向呢?
分封制度是维护国家统一、保持社会安定的重要手段。“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目的就在于“兼制天下”(《荀子·儒效》)。怎样去“兼制”这么大的一个天下呢?单靠武力显然是不够的,必须靠文治。周公很聪明,他在授予诸侯国土地和人民的同时,还授予仪仗、礼器、乐器,要他们一切依礼乐而行。比如正式场合奏乐歌舞时,“天子八佾(一佾为八人的行列),诸侯六佾,大夫四佾,士二佾”,一点都乱不得。巡视的人到列国明察暗访,一下就可以知道这个国家是怎么回事了,对周天子忠不忠,从礼乐上就可以一眼看出。
井田制是周代的重要经济制度。井田制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已经不怎么讲得清了。但西周时实行过井田制,大致上是可以肯定的。那时大家把田方方整整地划成井字形(大致上),其中大部是私田,少部分是公田,也称籍田。天子以及各级贵族最关心的是籍田。这里也有礼制:一是“公事毕然后敢私事”,先公后私,先耕好公田(籍田),然后各自去耕私田。二是实行“籍礼”。耕籍田时贵族到现场看护,带领众民行籍礼一唱赞歌、行籍礼,大约还有宣誓一类的仪式。周代的礼乐文化进入了田头地角,简直是无所不在了。
《西周史》由黄爱梅编著。
周武王灭商后建国,定都于镐,史称“西周”。历十一代、十二王,绵延二百七十五年。青铜铭文有载,夏礼、商礼和周礼一脉相承,而周礼最完备,成为时人崇尚的行为规范。“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在人们心目中,周代的文明礼仪垂范千古。
黄爱梅编著的《西周史》分别从西周历史、制度、社会生活等方面着手,结合考古遗址、出土文物以及传世文献资料,以图文并茂的形式,对西周的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予以深入浅出的全面展现,并揭示西周制度和文化对后世所产生的重大深远影响。附有大事年表、帝王世系以及历史地图。整体而言,本书结构完整,内容翔实,是一部通俗性和学术性兼备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