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会儿的工夫,他又把脸转向一边,咕咕哝哝说起了粗话。我知道他这时的粗话并无恶意。
骂了一会儿他转过脸,对妈妈说这地方好极了,他准备在这儿过冬。妈妈说:这是人家的屋子,你得回到自己家才是。他说:要不是我们当年的血,他这边儿说到底也是白区。什么他的我的,一样。妈妈叹气,他笑。
一股浓浓的、从未闻过的香气涌来。他呼一下从床上爬起,大叫:有吃物了。
原来隔壁正在为我们做饭,白白的蒸汽从门洞冒出。我和妈妈去帮炊,进门看见鹰眼在刮一根山药。这山药有两尺多长,手臂一般粗。
白木桌上摆满了各种菜肴,黄黄绿绿,都是林中出产。有好几种野果从未见过,甚至有两种鲜花也作为食物摆上了。我长时间伏在桌旁,直到妈妈把我引开。
护林人在屋外走来走去,我看出他在等人。约莫过了半个钟点,林子里响起了脚步声。一丛槐枝被拨开,闪出一个穿紫花衣服的女孩。她身旁是早已跑去迎接的花狗。她和我的年纪差不多,斜背了书包,垂着眼睛,仿佛什么都不在意。护林人说:来客人了,小雪,小雪。
多亮的眸子。我垂下了头。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
我听到了她热情欢迎的声音(是“心声”。因为这声音除了我,不可能再有人听到)。
护林人夫妇絮絮叨叨,继父从隔壁出来了。鹰眼开始盯着继父的酒瓶舔嘴唇了。可是这会儿,我觉得一切都被一种纯美动人的“心声”给淹没了。
我像遇到了一个十几年前的朋友,我们曾经亲密无间。真的,这事儿许久之后还让我觉得奇怪,我不得不常常琢磨。
整个吃饭期间都一片嘈杂。唯有两个人一声未吭:我和小雪。我们甚至没有互相看一眼。我自己是沉默的,我差不多喜欢所有沉默的人。我是最能理解沉默者的。
沉默也不是无缘无故的。正像我曾在自己身上探求沉默无语的原因一样,我也会在小雪身上探求的。不过这将是以后的事情。我们会有无数的“以后”吗?
鹰眼与继父比酒量。继父兴奋得双眼往上吊。他每到了这时候双眼就吊起。妈妈也像往常一样,无可奈何地看着。鹰眼说如果继父能一口灌进那一大盅酒,他一定学乌龟在地上爬。继父毫不犹豫地仰脸灌下。妈妈“啊”了一声。
鹰眼喘着粗气爬行。我和小雪一前一后走出来。
我随她走到拐过去的三间屋子。在盛满杂物的两间屋子旁边,有一间小小的然而是无比整洁的屋子。这才是她的地方。
(这地方好像是在什么时候见过?梦里?)
一张小棕床,旁边是小桌、一个矮小结实的竹子书架。迷人的书。她亲手编的蝈蝈笼悬在墙上,里面没有囚徒。床上有一个小柜子,沉沉的。
她从角落里翻出一叠纸。这些纸又软又薄,可爱极了。这纸让人羡慕,产生小小的嫉妒。上面画了水彩画,画了林子里才有的东西。野鸡和猫、狐狸和短耳茸。一头驮木柴的黑牛,牛鼻上拴了铁钳,牵缰绳的人小而丑。有一张纸上仅仅画了一张鸟的脸,毛茸茸的,但神气却极其像人。比人美。我想我即刻就能把她画出的东西用字写出来。她画它们时心里有欢乐有痛苦。她是忍不住了。她和我一样,总是忍不住。
我有时常想在空无一人之地大声呼喊。我不知道要喊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喊。更多的时候是缄口不语。我只能不停地写。我很想告诉她:知道吗?我们有许多许多一样的方面。
她不安起来。我从她的目光中看到了,她正不知要做些什么才好。
这样待了一会儿,她掀开了柜子。有一股奇怪的、沉沉的香气。她的手伸进去。我听到了手指拨动纸张的声音。
P32-33